游廊幽長。</br> 蕭靜姝微微仰起頭。</br> 方才那一下,她嗅到了。</br> 空氣中突然出現的,極細,極微弱的血腥。</br> 眼前是一派美景。</br> 縱是冬日,陳王府中下人亦種了許多常青的灌木。假山薄雪,稱著那些樹木,越發青翠欲滴。</br> 一派好風光。</br> 但這風光,原是注定,已不能長久了。</br> 蕭迎之走入垂花門中。</br> 不遠處,便是陳王妃的小院。</br> 院門口有兩個侍女,正在看守,見蕭迎之進來,面色驟變。</br> “公子……”</br> 侍女緊張出聲。蕭迎之揮了揮手,他身邊便有方才跟上來的兩個死士,把侍女攔在一邊。</br> 侍女不得動作。</br> 神色卻越發惶然。</br> 一個侍女咬了咬牙,突然猛咬死士胳膊一口。死士不察,手腕松開,侍女奔到蕭迎之跟前跪下,擋在門前,大聲道:“公子貿然闖入,不合禮數,還望公子速速離去!”</br> “離去?”</br> 蕭迎之挑了挑眉。</br> 侍女大聲道:“是!王妃是公子嫡母,公子若要見,那也需先請示,公子如此,以下犯上,便如謀逆……啊——!”</br> 她話未說完,已是一聲慘叫。</br> 蕭迎之驟然抬腿,狠命一腳,踹在侍女心口。</br> 侍女蜷縮著身子,倒在地上,侍女口中,竟有血絲蜿蜒出來。</br> “不知死活的東西。”</br> 蕭迎之神色淡漠,輕輕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我是主人,你是婢女。你敢攔我,才是以下犯上。而謀逆……”</br> 他突然笑了笑。</br> 他望著大門里,黝黑的里間:“母親應當也知,只有對圣人不敬,才是謀逆之罪吧?母親身份雖尊貴,卻也是藩王妻子。這賤婢這樣說,難道是要陷母親于不忠嗎?”</br> 他嗤笑一聲,把宛如死狗一樣的侍女踢到一邊。</br> 立時便有死士上前,把侍女拖下。</br> 蕭迎之轉頭,望一眼蕭靜姝,語氣重新溫和起來:“一點家丑,張公子見笑了。”</br> “無妨……”</br> 蕭靜姝趕忙開口。</br> 她面上是恰到好處的蒼白。</br> 蕭迎之見狀,微微一笑,跨步邁過門檻,往里間走去。</br> 里間內,是一盞屏風。</br> 他溫文爾雅,對著屏風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聲音溫和恭敬:“母親,兒子聽聞母親身體抱恙,心中掛念,特意過來,看望母親了。”</br> 屏風之后,半晌沒有動靜。</br> 在內室伺候的侍女瑟瑟抖著,臉色慘白,在不敢出聲。</br> 蕭迎之笑容鎮定。裘海寧此刻也從外面進來。蕭迎之輕聲道:“母親,裘先生是兒子特意為母親尋來的良醫,是兒子從外面加緊找來。母親不若讓裘先生為您診脈施針,只要母親身子好了,兒子便自會離去,絕不久留。”</br> 他聲音溫和。</br> 屋內地龍緩緩燒著,炭盆里的銀絲炭,亦是暖意融融,沒有一絲黑煙。</br> 屏風之后,過了好半晌,才有一個女聲傳來:“蕭迎之。”</br> “兒子在。”</br> “你今日擅闖王府,究竟是何居心?我已說了,我不便見人,你還苦苦相逼,是要視陳地規矩于不顧,視倫常于不顧嗎!”</br> 那女聲嚴厲。</br> 但細查之下,亦有絲緊張。</br> 蕭迎之此行突然,陳王妃養尊處優久了,縱然曾狠心換下孩子,做那大逆不道之事,但畢竟已是二十多年前。</br> 這些年來,她地位穩固,已是許久都沒出過這樣的意外。</br> 蕭迎之嘴角勾起。</br> 他道:“兒子方才便說了,兒子此行,沒有其他想法,全是為了母親身體。母親身體有恙,不得出門,兒子便體貼將醫官帶來,母親先前手書給兒子的信,兒子還帶在身上,母親要不要自己看看?”</br> 他說著話,從懷中掏出一張信箋。</br> 那是今日早晨,在蕭迎之府外,侍從呈送給他的信。</br> 蕭迎之展開信箋,念著上面的話語:“身體不爽,循醫官囑托,不欲出門。我兒孝心,吾心甚慰……”</br> 他聲音拖得極慢。</br> 念完上面的話,他將信紙收起,面上笑意更深。他道:“母親看來,神智都有些不太清楚了,明明今早送來的信,轉眼又忘了,果然需要裘先生好好診治一番。裘先生。”</br> “在。”</br> 裘海寧往前一步。</br> 蕭迎之直起身體,背著手,輕聲道:“母親竟連出屏風都艱難,既如此,那便勞煩先生進內室里去,為母親診治吧。”</br> “是。”</br> 裘海寧果斷回答。</br> 他手上提著藥箱,剛要邁步,屏風突然往邊上一別。</br> 嘩啦一陣響,蕭靜姝微微抬頭,便見一個身穿錦緞,容色秀麗的中年婦人,出現在屏風之前。</br> 那正是陳王妃。</br> 先前在義粥粥棚外,她曾見過陳王妃一次。</br> 那時,王妃帶著帷帽,神態雍容溫和,和此刻戾氣翻涌,怒不可竭的,宛若兩人。</br> 陳王妃目光冷凝,盯著蕭迎之。她冷笑著:“蕭迎之,你的狼子野心,終于要藏不住了嗎?你是趁著遙之不在陳地,竟想要對我動手?你如此做,有想過遙之回來后會如何,有想過,陳地百姓會對你如何嗎?”</br> 她聲色俱厲。</br> 目光陰冷刻毒。</br> 蕭迎之微微一笑,從容道:“母親何出此言?兄長向來掌管陳地兵士,他此次不是去長安面見圣人嗎?面見圣人,只需帶些隨從便好,兄長向來孝順,自然會留下許多兵士來保護母親安危。而母親一直未曾讓那些兵士過來,同我兵戎相見,那便說明,母親自然也知道,我今日來,其實是為了母親好的。母親,你說……是嗎?”</br> 他說到最后,似笑非笑,看陳王妃一眼。</br> 陳王妃手掌緊抓著衣角。</br> 從方才在內室中聽到動靜,她便知曉,蕭迎之此次應是來者不善。</br> 前些日子,她去粥棚施粥,回去的路上,有人將一封信放在王府跟前。</br> 下人仔細檢查了信件安全,便遞過來給她。</br> 她拆看去看,才產生的困意,便被瞬間驚醒。</br> 那信上,只有兩個端正大字:季汝。</br> 季汝的身份,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br> 哪怕是蕭遙之和蕭靜鸞,也都不知曉。</br> 她只在蕭遙之販賣私鹽的時候,同他隱晦提過,他和齊王關系匪淺,可放心讓齊王相助。但其余的那些秘密,她卻是爛在肚子里,到如今,已有二十多年。</br> 她原本以為,這秘密她可瞞過一生。</br> 但數月前,季汝身形狼狽,竟過來找她。他帶了一封信,那信上句句所寫,竟都是二十多年前,那樁貍貓換太子之事。</br> 而季汝,他也看過那信,他已然,全都知道了。</br> 他若不知,她或還可做個心善的王妃,幫他一把。但他已知,人心難測,她不知曉,他是否會生出別的心思。如今的一切,都是她殫精竭慮步步為營而來。且如今,陳王已死,整個陳地,都再無人能管束她,更何況,若是遙之計成,那她日后的富貴榮華,更是無可想象……</br> 這樣的關頭,她不能留他。</br> 二十多年前,她就曾放棄過他一次。而今,也不過是再做一回罷了。</br> 她哄好了季汝,而后,派殺手追殺。但殺手無能,竟叫季汝逃脫。從那之后,季汝便一直是她的心病。收到信件的當夜,她便派人去客棧放火,欲圖逼出季汝,殺之后快。</br> 但季汝一直未曾出現。</br> 他悄無聲息,就像從未在陳地露面。</br> 但她心中的不安,卻越發濃厚。</br> 他一日不出現,那危機便一日不得解除。她在房中輾轉一夜,最終決定,對外稱病,暫時不再外出。</br> 不出去,季汝無從見她,其他人也無從見她,有許多手段,就使不出來。</br> 她暗中派人繼續查著季汝的動向。但蕭遙之此去長安,是為逼宮,他將陳地大部分精銳全都暗地帶走,留給她的,除了明面上維持陳地安穩的侍衛之外,其實只有一兩百人而已。</br> 更不用說,這一兩百人,還幾乎盡數被她派去查季汝下落。</br> 昨夜蕭迎之突然派人送信,言道請她去府中主持宴席。她那時心中便有了疑心。她擔憂,會不會是蕭迎之也知曉了季汝的事,故意騙她過去,對她不利。</br> 她由是拒絕。</br> 但未想到,今日一早,她還未來得及反應,蕭迎之便帶著人,闖進了她院中。</br> 蕭迎之微微笑著。</br> 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br> 這神態,更讓陳王妃覺得,他是否已經知曉了什么。</br> 但他說的話,她卻偏偏無法反駁。</br> 她無法說,之所以沒有兵士圍過來,是因為人都被蕭遙之帶走,行那大計,更無法說,此處無人抵抗蕭迎之進來,是因她身邊之人,都出去查探季汝行蹤。</br> 陳王妃暗恨咬牙。</br> 她目光脧巡著。</br> 看了一圈蕭迎之帶來的人。</br> 蕭迎之帶來的死士都在門外,里面,只有他、裘海寧,兩個面色平靜的侍從,還有兩個站在暗處的人。</br> 那兩個人,從身形上看,她能認出,都不是季汝。</br> 季汝比其中一人瘦,而比其中一人高。季汝尚在逃難,決不可能一下魁梧這般多,又或者在身高上偽裝成比自己更矮之人。</br> 她心中微微松了松。</br> 只要此事無關季汝,那她便有了些底。</br> 她不知曉這位庶子到底是何居心,但從今日起,這庶子,是不能再留了。</br> 陳王妃面色整肅起來。</br> 她冷聲道:“兵士?我若讓兵士都過來,陳王府中內斗,百姓看了,作何想法?我陳地百姓供養的兵士,是為拱衛陳地之用,是為百姓民生安康所用,而不是為了和陳地之人倒戈相向,自相殘殺所用。”</br> 她神色嚴厲,句句慨然。</br> 蕭迎之從善如流,點了點頭。他道:“母親大義。既如此,那兒子更不能讓母親有事了。兄長和小妹不在,我替他們盡孝,理所應當。縱然因此,惹得母親怪罪,惹得兄長和百姓誤會,兒子——”</br> 他微微一笑,盯著陳王妃的眼睛,輕聲道:“兒子也,職責所在,甘之如飴。”</br> 他聲音緩慢。</br> 語氣,卻全都是不容置疑。</br> 裘海寧此時已將藥箱內的東西鋪開。蕭迎之道:“裘先生有藥,但兒子情知母親謹慎,必不會隨意用藥,故而,請先生為母親施針便是。兒子絕無謀害母親之心,母親大可放心。為表誠意,也為讓母親安心,裘先生的這些針……”</br> 他輕輕捻起一根銀針。</br> 銀針細長。尖端在光線照耀下,散著陰冷刻毒的光。</br> 蕭迎之笑了笑,輕聲道:“兒子便先用這針扎一回自己,如此,母親便可相信針上無毒,可放心使用了。”</br> 他說完話,調轉針頭,在自己腕間輕輕一扎。</br> 腕間正是血流洶涌所在。</br> 一針下去,血液緩慢洇出。</br> 蕭迎之神色自若,隨意從桌上扯過來一張小帕,將針上血漬擦凈:“母親,這針上無毒,母親盡可放心了。裘先生。”</br> “公子。”</br> “如此,你便為母親施針,以保……母親康健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