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話，站起身來。</br>　　她朝他走近了些。</br>　　韓兆后退一步，腰后不期然，撞到桌角。</br>　　茶水晃動，他呼吸微滯。她一雙黝黑的眸子不錯眼盯著他，她離他極近，他彷如能從她眼中，看出自己狼狽的模樣。</br>　　昨夜，她就教過他的。</br>　　那時，門外的人都離開了，她赤著腳，從床榻上下來。她同他說接下來的計劃，她在他耳邊，輕聲教他。</br>　　是她主動的。</br>　　她讓他和陳王妃說，他和張原，日日修好，亦曾抵足而眠，只是而今，物是人非。她要他說，他不愿如此……</br>　　韓兆素來寡言。</br>　　昨夜，她對他說了一遍最新的謀劃，而后，便逼著他，按照她教他的方式，把話再說一遍，以免露有破綻。</br>　　那時的韓兆，呼吸微急。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他按照她剛說過的話語，輕聲道：“……阿大曾和張原張公子，情若手足，同進同退。我和他，雖都是男子，但亦曾，亦曾……”</br>　　他喉間哽住。</br>　　話到這里，竟有些說不下去。</br>　　蕭靜姝眼中有笑意，她催促他：“繼續。”</br>　　她眼中如有星子。</br>　　璀璨奪目，卻亦遙不可及。</br>　　韓兆閉了閉眼，喉頭滾動，他那時，繼續道：“……我和公子，亦曾山盟海誓……惟愿，永結，同心。”</br>　　這是謊言。</br>　　是為了誆騙陳王妃而編造的謊言。</br>　　昨夜，他已在她跟前研習一遍。而今，她又將這話拿來，逼問于他。</br>　　桌上杯盞散亂。</br>　　有茶水洇濕他的后背。</br>　　他面上還有易容。但明明臉上隔著一層厚重泥土，他卻覺得，她仿佛已將他看穿，他的每一份每一寸，都無所遁形。</br>　　她愿看他兵荒馬亂。</br>　　于是，他便別無選擇，只能在她眼下，在她掌中，潰不成軍。</br>　　韓兆仰起頭。</br>　　他的喉結無遮無擋，暴露在她目光之下。</br>　　他低聲著。</br>　　似在壓抑著什么。</br>　　他喑啞道：“公子……”</br>　　蕭靜姝微微一笑。</br>　　她離他更近些，聲音低魅，如若女妖。她輕聲著：“韓元。你同陳王妃說的話，便如……昨夜嗎？”</br>　　昨夜。</br>　　又是昨夜。</br>　　她寸寸緊逼，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br>　　韓兆喉頭，有汗珠滾落。茶盞落地，有濡濕，一點點從地上暈染開來。</br>　　“韓元……”</br>　　他低聲開口。</br>　　每個字，都恍若極艱難。</br>　　他道：“韓元，不敢犯上。昨夜，今日，臣亦只聽圣人吩咐……”</br>　　他聲音沙啞。</br>　　如被逼到絕地的獸。</br>　　蕭靜姝突然仰頭。</br>　　她的發絲，有幾尾，如魚，撩過他下頜。</br>　　那處便起了癢意。</br>　　全身的感官，似都倏忽之間，波濤洶涌，呼嘯著往那處涌去。</br>　　發絲離開了。</br>　　她的呼吸，卻還在他頸間。</br>　　“韓元？”</br>　　他聽到她笑。</br>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如紗如云，一點點將他纏緊。她說：“韓元不曾犯上，不可犯上。那……阿大呢？阿大，可曾犯上？昨夜那人，我怎生記得，是阿大……才對呢？”</br>　　只一句話。</br>　　他呼吸驟停。</br>　　渾身上下，如被火燒。</br>　　屋內的炭盆燃盡了。</br>　　周身有冰涼空氣，一點點卷來。</br>　　他彷如渾然不覺。</br>　　他不敢離她太近。</br>　　怕被她聽到自己胸腔震動的聲音。</br>　　昨夜。明月如鉤，她如明月。月光皎皎，她無處不在，他無地可逃。</br>　　韓兆已至墻邊。</br>　　再往后，便是堅硬石壁。</br>　　蕭靜姝道：“昨夜犯上，韓卿……可要替阿大謝罪？”</br>　　她叫他韓卿。</br>　　這是第一回，她這般叫他。但卻是在如此境地。那兩個字，輾轉在她唇間，明明是圣人對臣子的尋常稱謂，但這一刻。</br>　　落入他耳中。</br>　　卻令他，燒為灰燼，五內俱焚。</br>　　她在折磨他。</br>　　他知曉這點。</br>　　但他卻逃無可逃。</br>　　韓兆喉頭滾動。他聲音沙啞，滲著寸寸臣服。他道：“臣……盡遵圣人所言。”</br>　　他艱難說完。</br>　　蕭靜姝看他半晌。</br>　　終于饒恕她的臣子。</br>　　她往后退了一步。韓兆喘息一口，站在原地。</br>　　地上是杯盞狼藉。</br>　　她微微偏頭。韓兆彎腰，將碎片拾起。</br>　　屋內的涼意，此刻仿佛才漸漸滲出。</br>　　蕭靜姝坐在椅上，手邊是韓兆新沏好的茶，她剛飲下一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br>　　那腳步聲不慢。</br>　　只片刻，便已至屋前。</br>　　屋門被推開，蕭迎之身穿錦袍，大步往里走來，見到蕭靜姝在屋內，他神色一松，隨即笑道：“張公子，你果然在這里！方才陳王妃派看守她的人來給我傳信，言道是她想清楚了，明日便會將公子的身份公之于眾。想來也是可惜。若是陳王妃能早些想清楚，那些被她下令殺死的陳地侍衛，或許，也能免去這無妄之災了吧。”</br>　　他話語嘆息。余光卻還在蕭靜姝身上打量。</br>　　蕭靜姝神色一怔，隨即站起身來。</br>　　“她……”</br>　　她甫一開口，話語驟然有些哽咽：“她真的，答應了？”</br>　　“是。張公子莫非不知？”</br>　　“我，我……”</br>　　蕭靜姝張口，隨即，深吸一口氣，復又坐下來。她眼中似有淚光，低首，沉重搖頭：“我確是不知。我方才去廂房之中，本是怒氣沖沖，難以遏制。但看到她形容狼狽，被縛在破敗椅子上，心中不知怎的，又有些酸楚。她……她跟我說，我在長安的養母和兄長，并非她所害，她雖常在城中施粥，也頗得民心，卻并不掌陳地兵權。她說，此事大約是蕭遙之擅自所為，而她原本，也并不知蕭遙之非她親生，加之有多年母子情誼，所以，她才會在事情剛出來時，矢口否認，痛斥于我……”</br>　　她說著話，語氣越發低沉：“……她話中意思，是府中下人同她有怨，故意換了孩子，將我輾轉賣給我養母。而我養母大約也知道我身份，由此，才引來殺身之禍……她話語句句誠懇，但我卻已不知道該不該信。這一切，都太過混亂，她又是我身生母親……我想，殺我養母的，畢竟是蕭遙之，而不是陳王妃，因此，我便一時心軟，答應了她，若她能當眾說出我的身份，我就同蕭公子你求情，留她一命。只是，她還未想清楚，我在那廂房中，又心軟不堅，我自覺無顏面對蕭公子，是以，才在這房中，想要先平復自己心情……蕭公子，如今，陳王妃已決定將真相大白天下，張原厚顏懇求，公子……可以饒了她的性命嗎？”</br>　　蕭靜姝目光懇切，凄凄望著他。</br>　　神色真誠，全然不似作偽。</br>　　陳王妃假意答應，而后，她便會裝病，拖延幾日，以給韓兆將血書傳遞給蕭遙之的時間。</br>　　而一旦陳王妃已經答應公布“事實”，且蕭靜姝也表現得對蕭迎之極力配合，那么，蕭迎之便不會魚死網破，硬要逼迫陳王妃在重病之時，也去公布身份。</br>　　這，是蕭靜姝昨夜和韓兆擬好計劃中的一部分。</br>　　亦是韓兆在廂房之中，假作思索，引導陳王妃，和她一起“商討”出的計謀。</br>　　而在陳王府稱病之時……</br>　　那時，下一步的計劃，才能如設想般進行。</br>　　蕭靜姝言至此處，話語之中，也有些難堪。</br>　　她深吸口氣：“此事……原也是張原唐突了。陳王妃之言，我其實亦不知真假，只可笑，我明明已經恨她入骨，此刻，卻又辨不清真偽，分不出善惡。我，我……”</br>　　她說到這里，喉嚨哽咽。</br>　　蕭迎之面上有一瞬間陰鷙。半晌，他面色重新溫和，伸手為自己也倒了一盞茶：“無妨。母子血緣，本就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答應你，只要陳王妃以后不再造殺孽，也不再作惡，我會盡力保下她。”</br>　　“真的嗎？！”</br>　　蕭靜姝霍然起身。</br>　　她神色有些激動。</br>　　見蕭迎之正注視著她，她又難堪別過頭去。她抬手拭淚，啞聲道：“蕭公子見笑了……”</br>　　“無妨。”</br>　　她言語魯莽，蕭迎之面上神色，卻更加溫和。原本，他答應這張原去找陳王妃，只是做個順水人情。陳王妃心機深重，又慣來傲氣，他沒想到，張原真能說服她。但眼下看來，大約再濃的傲氣也被陳王妃拋在生死之后，大難臨頭，她不信蕭迎之會依言保全她性命，竟只能裝作慈母，來誆騙張原，讓他保她了。</br>　　但其實，陳王妃到底一介婦人。她不知曉，他蕭迎之本就不想立刻殺她。蕭遙之身份即便暴露，多年下來，在陳地到底還會有不少積累，那些人，有許多是不論蕭遙之什么身份，都愿跟從于他的。這些人，有了陳王妃，會更好揪出，而等到蕭遙之徹底式微之后……</br>　　到時，隨便再殺幾個人，把罪名安在陳王妃的身上，他亦能親手，一刀一刀，了結這毒婦的性命。</br>　　而這張原。</br>　　既是母子情深，那到時，就陪著他的好母親一起，到陰間，去相聚吧。</br>　　思及此，蕭迎之心中郁氣稍減。</br>　　他舉了舉手中盛了茶水的杯盞，輕碰一下蕭靜姝的杯子。</br>　　這是要以茶代酒，敬蕭靜姝一杯。</br>　　蕭靜姝忙惶然抬手，將茶水盡數飲下。</br>　　蕭迎之笑道：“既如此，那我便等著明日事畢，我和張公子，真正成為兄弟的時候了。”</br>　　這夜漫長。</br>　　蕭迎之的人連夜清掃，游廊附近，已是再無半點血腥。</br>　　蕭迎之一夜未睡。他安排了人，將陳王妃帶回原來的院中，讓她好生歇息，養足精神，好在明日公布蕭遙之身份。</br>　　蕭迎之在自己房中，望著窗外明月，飲了一夜的酒。</br>　　今夜，大約是他作為“蕭公子”，獨自飲酒的最后時光了。</br>　　等到明日，身份公布，蕭遙之再做不得陳地世子，張原亦有把柄握在他手中，偌大陳地，于他，便如探囊取物了。</br>　　這一天，他曾幻想過數次。</br>　　但當它真正要來臨，他心潮澎湃，無法安寧。</br>　　陳地。</br>　　這一方地界。</br>　　他的屈辱，不甘，他的滿腔恨意，全身抱負。</br>　　全都投在此地。</br>　　明天……</br>　　只待明天。</br>　　他自斟自飲。</br>　　直到看著東方既白。</br>　　他慢慢站起身，準備去陳王妃院中，而便在此時，他小院外，突然有嘈雜響起。</br>　　“進去！讓我進去！我要見蕭公子！他不是還需要王妃嗎？再晚一點，王妃就，就……”</br>　　那聲音悲愴。</br>　　伴隨著的，還有院門口的爭執推搡聲。</br>　　蕭迎之皺了皺眉，抬高聲音：“讓她進來。”</br>　　門口死士依言后退一步，一個侍女，滿臉是淚，一路踉蹌跑著，從外面奔進。</br>　　“公子！”</br>　　她甫一見到蕭迎之，便跪倒在地上，蕭迎之認得，她便是昨日他在陳王妃院中，見到的陳王妃貼身侍女。侍女渾身發抖，不住嗚咽磕頭：“公子，求求您救救王妃吧。王妃她高燒不退已有大半夜了，奴婢原本夜里就想來求公子找醫官，但那時王妃還有意識，她攔著奴婢，不許奴婢過來，說要等今日身份公布完再診病不遲。但到了半個時辰前，奴婢本要請王妃起身，洗漱更衣，卻發現王妃額頭滾燙，已然神志不清，甚至都下不了床了啊！”</br>　　“什么？！”</br>　　蕭迎之面色驟變。</br>　　侍女痛哭不止。地面堅硬，她情急之下，額上磕出斑斑血痕：“公子，王妃畢竟是您的嫡母，您若是不救她，她就真的，真的……”</br>　　她哀慟至極。</br>　　蕭迎之深吸一口氣。</br>　　昨夜帶來的得意和微醺，在這一刻悉數散去。他邁步就要朝陳王妃院中走去。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而后轉身同身邊死士吩咐：“去，把裘先生也叫來，讓他一起到陳王妃房中，看她情形。”</br>　　陳王妃院中。</br>　　昨夜蕭迎之允準陳王妃回到自己院后，便格外開恩，讓原先的一眾侍女，也都進來伺候她。</br>　　這些侍女手無縛雞之力，都不會武，況且外面有一眾死士守著，也不會出什么差錯。</br>　　此刻，那些侍女都低頭哭泣著，站在墻邊，一動不敢動。</br>　　蕭迎之眉心緊蹙，大步走到房中。</br>　　屋內憋悶燥熱的氣息登時籠住他。</br>　　他隨手拉開屏風，撩開床帳。侍女們見了，欲言又止，但昨夜情形歷歷在目，此刻，已無人敢阻攔他。</br>　　床上，陳王妃裹在厚重被衾之中，整個人面上通紅，雙眼緊閉。蕭迎之伸手，觸摸一下她額頭。竟是燙得嚇人。</br>　　身后一陣腳步聲傳來。</br>　　裘海寧也到了里間。</br>　　他手上提著藥箱，匆匆坐下，將陳王妃一條胳膊拉到被外。他凝神聽了會兒脈搏，面色沉重，對蕭迎之微微點了點頭。</br>　　這就是說，陳王妃的病是真的，而不是裝的了。</br>　　蕭迎之心中一陣氣悶。</br>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外。</br>　　門外空氣冷冽，他深呼吸一口，強壓下心中躁郁戾氣。</br>　　裘海寧跟在他身后，思忖一番，嘆了口氣：“陳王妃到底養尊處優。昨日受那等刺激，又被關在柴房中。想來，便應該是那時著了涼，加上心情郁結，便到了如今境地。”</br>　　這樣的情況，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起身，去說明真相的了。</br>　　蕭迎之煩悶不已。</br>　　他道：“用最猛的藥，不必管這藥對身體根基是否有礙。最快，幾天能康復？”</br>　　“最快……”</br>　　裘海寧低頭，道：“再如何，也要五天。”</br>　　“五天太長。倘能加快，便盡早讓她爬起來，把事情了結。雖說是真病，雖說是有緣由，但五天的時間，我卻總還擔心，夜長夢多。”</br>　　蕭迎之閉了閉眼。</br>　　他胸中那股郁氣，似是又在凝結。</br>　　裘海寧道：“公子不必擔憂。王妃原本就稱病不外出，五天不在人前露面，也是正常的。況且，陳王府上下已被守衛得如鐵桶一般，陳王妃身邊又無人可用，不可能有人出去給蕭遙之報信。退一萬步，即便蕭遙之察覺到不對，等他集結了兵力從長安趕回，也必然是五天之后的事了。”</br>　　他話語寬慰。</br>　　蕭迎之眉心皺褶，卻始終無法下來。</br>　　眼下是冬日。</br>　　正是旭日初升的時候，但今日天陰，烏云蔽日，明明是清晨，卻難見幾縷眼光。</br>　　蕭迎之抬起頭來。</br>　　他看著天邊黑云，低聲道：“……如先生所言，便希望，是我多慮了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