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冥府,狄越站在大街上。
“轟隆……”頭頂炸起響雷。他抬頭望望天,烏云密布,似乎要下雨。空氣中有一絲悶熱,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昂起頭,周圍的人急急忙忙的趕路,想要趕在暴風雨來臨之前歸家。而他,站在這寬闊的道路上,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橫云渡一別,他亦是遭遇了許多事情,直到后來楊家得到消息,楊進親自去找他。
面對白發蒼蒼,恩同父親的舅舅,他無比的愧疚。縱然有多少借口多少理由,他也不可能六親不認。也或許從他去找黃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要做回狄越。
可是,他放不下那個女子。
讓他不解的是,明明是北冥璽帶走了她,為什么,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北冥家四少奶奶,會是另外一個人?
更懊惱的是自己不該瞞著她什么都不說,更不該放任北冥璽帶走她。
如今,自己馬上就要去戰場,那是個只有殺戮、鮮血、噩夢的地方,生死未卜,成敗渺茫。
他來,想見她一面。想說出自己的悔,說出自己的歉意。如果北冥家待她不好,他就是拼了性命,舍棄一切也要搶了她回來。
只是沒有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阿蘭,你究竟在哪里?
“咔嚓!”又是一道閃電,像是要撕破天空,劃出裂痕。
她怕閃電,遇到雷雨天氣就把門窗關的緊緊的,呆在屋子角落里,像個孩子一樣捂著耳朵。現在,她又在哪里?
又會有誰把她攬在懷里去安慰她?
啪啪啪,豆大的雨打落下來,街上的行人開始奔跑。路邊的小攤子都已經卷起收好,屋檐下房廊下擠了不少人。
雨滴打在身上,還有點涼意。很快,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你看那人,怎么下這么大雨不打雨傘不帶斗笠,還慢慢的走著?”
“是啊。看起來還有點眼熟呢。”
“這個俊俏的一個人,別是個傻子吧……”
……
墻邊的兩個婦人嘻嘻哈哈的笑鬧著。雖然聲音很小,卻清晰的被他聽見。苦笑了一聲,垂下頭,喃喃說道:“其
實我真的很傻。”
忽然,頭頂上多了柄傘,雨滴打在油紙傘上,發出噗噗的響聲。
狄越抬起頭,看到傘外面,同樣渾身濕透了的李懷安。
“你自己打吧,我沒事。”
李懷安固執的站在旁邊,努力的伸長胳膊,把紙傘舉在他的頭頂。
狄越無可奈何,只好接過雨傘,打在她頭上,往邊上空屋檐下走去。“你怎么在這里。”
李懷安答非所問:“你見到她了嗎?”
狄越搖搖頭,沒有做聲。
“狄大哥,就算你見她又怎么樣。她是別人的妻子!你跟她,注定沒有結果。”雨水順著李懷安的頭發,劃過額
頭,鼻尖,摔落在地上,碎裂成幾瓣。
“不!她是我的妻子!”狄越轉頭看向她,堅定的說,“是我誤會了。她就是她,不是蘇映紅,跟北冥家沒有一
點關系!我不該去懷疑她,不該不信任她!”
李懷安嘲諷道:“她跟北冥家沒有一點關系,你為什么要跑來這里找她?”
“我沒必要解釋給你聽。”狄越有些淡漠的轉過頭去。
“狄越!”李懷安激動的抓住他,用力的把他轉過來面對自己,“一個嫁了又嫁的女人,有哪一點比我好?她有
什么值得你滿腹心思的全花在她身上?回來之后,你就心事重重,總想著她。姑父試探著提你的親事,結果你給一
口回絕掉。我就這么讓你看不上眼?你說,我到底哪里不好?”她不計形象的大吼出聲。淚水混著雨水流淌在臉上
,心里的痛讓她恨不得咬住眼前的人,讓他也嘗到這痛徹心扉的滋味。
狄越無奈的拉著她,像是對著五年前鬧脾氣的她一樣:“你跟她沒有可比性。她是我的娘子,你是我的妹妹。”
李懷安猛的一推狄越,他重重的撞在墻上。她精致的臉變的扭曲起來,怒極反笑:“妹妹!見鬼的,你姓狄,我
姓李,我是你哪門子妹妹?以前有我姐姐,她跟你從小定親。好,我認了,她是我親姐姐,我不能跟她搶。可是這
個女人,她有憑什么來跟我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這么多年的感情,她能比得上嗎?我喜歡你,他們都說你死了
,可是我不信。沒有親眼看見你的尸體,我說什么也不信!我去你們當日的戰場找過,去你消失的紅河岸邊找過,
甚至我偷偷動用我爹的人去番邦找過……哪怕有一點點線索,我都不肯放棄。可是找了那么久,就在我死心絕望的
時候,你又出現了,”她用力的搖著頭,像要搖去所有一切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實,“你成了一個鐵匠,你不愿意認
我。更可怕的是,你娶了一個村姑,還是一個寡婦!”
“狄越!你說,你讓我怎么甘心!”她嚎啕大哭,完全不計形象。
狄越不禁有些動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背:“對不起。”
李懷安一把打掉他的手,后退一步:“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你去我家提親,忘掉那個女人的存在。明日你又
要奔赴戰場,我不愿意再提心吊膽的等待你的消息,我害怕!我怕歷史會重演,怕現在的你是我神經錯亂幻想出來
的,怕你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眼前!狄大哥,我求求你!什么時候你能轉過身來,看看背后的我!我已經長大了,不
再是姐姐的尾巴,不是誰的影子!我就是我,一個一心喜歡你的女人!”
狄越握緊了拳頭,沉聲說道:“我從來沒把你當做你姐姐的影子!她能得到幸福,我真心的祝福她。可是如今,
我已經成親,我也答應過我的娘子,只娶她一個人!懷安,你對我并非真的是男女之情,不過是從小對我的依賴,
如今你把依賴當做迷戀,當做喜歡。可是,你讓我轉身去注視你的存在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在你的背后,一直
有一個人默默的注視著你,關心著你,心疼著你!那才是你的歸屬!”
李懷安一驚,順著他的視線轉過身去。對面的街道上,同樣站著一個人,任憑傾盆大雨抽打,木然的站著,聽她
述說對另外一個人的愛戀。
這人不知道在她背后站了多久,看到她多可憐多可笑的求著另外個男人施舍一點愛。
“你走啊!誰讓你跟著我的!宋冀之,你很討厭你知道嗎?你自己身體不好,在這里逞什么英雄……走啊!”李懷安轉過身去對著宋冀之大吼道。
在北冥家的地牢里,他用身體溫暖著她,一直在她耳邊叨叨,吵得她都煩死了。可是正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救了她的命。
宋冀之慘白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對著她說了什么,她沒有聽清楚。
下一刻,她清楚的看到他身體晃了晃,似乎是在努力支撐著。心變的柔軟起來,這個呆書生,為什么總是這樣死倔死倔的!
她忍不住回頭,想要看看楊越什么表情,卻發現楊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遠了。
原來宋冀之剛才對著她叫,是提醒她楊越走了。
李懷安怔怔的看著楊越高大的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朝著那個快要倒下去的笨書生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