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區(qū)。徐行坐在老板椅上,面前放著瓶高濃度的白酒,瓶子里酒液很淺,已經(jīng)見底。二兩杯里還有半指節(jié)高的酒液,沒留多久,便又被喝掉了?;鹄崩钡木埔簭暮韲档轿咐?,讓人清醒又讓人想要沉醉其中,忘卻一切。從收到消息起,徐行就坐在這里,一杯接一杯的喝。他回憶了很多東西,尤其是最開始和傅醒共同創(chuàng)立南區(qū)的時候,那時候他和傅醒多好,那個愣頭愣腦的傻小子跟他幾乎是無話不談,當然,他也算掏心掏肺,兩人都沒想過會有反目成仇的一天。分區(qū)散伙的時候他也不是沒想過,要是忍一忍,靠他和杜琳儀還有手底下其他三個p數(shù)量還算可以的人,也不是不能重新運轉(zhuǎn)起一個南區(qū),到時候照舊招收新人,還能在沒有傅醒阻攔的情況下把南區(qū)越做越大,可……徐行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可是傅醒太狠了,他竟然說收回南區(qū)的房子就收回去,分走了庫房里那么多的資源,還帶走了他原本看不上眼覺得是刺兒頭但實際在挑戰(zhàn)本中相當能打的那一部分人。他原本不覺得手頭的人有多差,認為只要聽話,調(diào)停得當總能把攤子重新支起來,事實是他確實支起來了,可太累了,也沒有精力再去擴大規(guī)模了。而且傅醒走后,姜曜的名次又坐火箭似的往上竄,他們南區(qū)在資源本里的地位也開始動搖了,一切都變得格外艱難,他動搖的心才逐漸堅硬起來。早在傅醒開始跟他對著干的時候,他就想把人殺掉了,想想也是后悔,要是那個時候就堅決一點一定要把人殺了,是個多好的時機啊。他一死,南區(qū)的房子只會歸在他的手里,而那時候他是名正言順的排行榜第一,素質(zhì)高的新人定然還是任他隨意挑選,至于姜曜……那會兒也還沒長成這樣,他動動手多犧牲點人力物力,也不是弄不死……怎么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局面呢?徐行仰頭,將最后一點白酒喝光。他到底還是太顧念舊情了。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外面敲門的人喊道:“隊長,傅隊來了!已經(jīng)過公寓樓,馬上到這兒了!”酒氣熏人,徐行的腦子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他待下屬的語氣向來溫和,從不疾言厲色,聞聲只道:“不用急,請他進來吧?!鼻瞄T的人聽到他不疾不徐的嗓音,慌亂一下子就平了,鎮(zhèn)定下來應了聲。徐行把酒瓶和酒杯都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傅醒到了。傅醒一進門就聞到濃烈的酒精味,面具后的眉頭微微蹙了蹙,“門別關了?!彼柚沽四蠀^(qū)玩家關門的動作,“酒氣沖天都聞不到嗎?”縱然他離開南區(qū)已有一個多月,然而余威猶在,那人一聽下意識就松了手,直接躲出去了。徐行笑了,“傅隊,您這是還擺哪門子譜呢,我這租期還沒到吧?”“等我走后,你想用酒把這間房泡了,只要能夠在交房的時候恢復原狀,我都不會阻止你?!备敌押退彩露嗄?,面對他的陰陽怪氣只以事實反駁?!芭?,那您是來干什么呢?”徐行懶洋洋的看著他,“是有什么需要我這個租戶配合嗎?”傅醒沒有立刻開口,他便自顧自猜下去:“不會是來給姜曜善后的吧?”徐行這么說的意思,就是要要將計劃進行到底了。傅醒來之前就有心里預設,也不惱,“你打定主意要給我和姜曜扣上狼狽為奸的罪名,我自身難保,還有什么資格給別人善后?”“你可別含血噴人,魏旭是我的得力助手,我要是想陷害你,我讓個無足輕重的人去不是更好?我說光風霽月的傅隊,你是打算站在公道這邊,大義滅親——給魏旭討回公道吧?”徐行故意拉長了“親”這個字的音調(diào),語氣中帶上下流的曖昧?!拔疫@次來是想告訴你,我其實并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傅醒看著滿腦子齷齪思想,故意挑釁侮辱他的徐行,沒有被激怒,他這個人剛烈但不沖動,不然也不會忍徐行這么多年,“我確實也會澄清魏旭死亡的真相,不會放過真正的兇手?!毙煨朽托?“你想怎么澄清?魏旭不是她殺的嗎?屠森和屠森的人不是因為她不高興動的手嗎?還是你以為,買通了唐甜反口就能扭轉(zhuǎn)證明你所謂的清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小心,哪怕在傅醒面前,也絕不承認是自己的設計。笑話,他拿魏旭做筏子的事情要是傳出去了,先不說外面,他這個南區(qū)就得先內(nèi)亂了,誰還敢跟著他?所以他絕對是不能承認的,至于另外的人,屠森已經(jīng)死無對證,杜琳儀就是猜出了這件事也沒有證據(jù),她這個性子也不會自己找事,其他兩個傻子不會信,至于唐甜……她跟姜曜關系這么“好”,幫她作偽證也沒什么奇怪的。澄清?做夢吧。徐行成竹在胸,似笑非笑:“你又想要給姜曜遮羞,又想做你那建立秩序的計劃是不可能了,我勸你還是別包庇她了,趁她p數(shù)量還沒趕上你先把這個最大的破壞份子扼殺才是正經(jīng),否則……喂,你這么看著我干什?”徐行正視傅醒眸中冷光,“難道還想殺了我這個苦主,強行包庇姜曜嗎?相信我,你不會這么做的?!焙呛?,就是想也沒用。徐行敢出這個計劃,就考慮過正面對上姜曜和傅醒的情況,姜曜是肯定的,她那個性子既然會認了罪名,就一定會像殺田昌進一樣來殺他,而傅醒……他就是明知道自己才是幕后的操縱者,也不會對他動手。除了需要他來繼續(xù)運轉(zhuǎn)南區(qū),還需要留著他交易,讓他親自反口,把姜曜干干凈凈摘出來。所以傅醒非但不能殺他,還得阻止姜曜殺他。好人總是要被各種各樣的考慮掣肘,徐行含笑看著傅醒,儼然拿捏了所有。傅醒靜靜看著他,看著他氣定神閑盡在掌握的樣子,搖頭?!澳銢]有聽我剛才說的話?!薄笆裁??”“我說了,我其實并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备敌颜局葱煨械难凵窭滟迕?,“也就是說,就算我沒有讓所有人都信服的證據(jù),我說姜曜沒有殺魏旭,是你和屠森聯(lián)手陷害她,那就是事實?!薄凹热贿@是事實,那你們陷害她,對她下手,她作為被動方做什么都是合理的?!薄拔覜]有包庇姜曜,也不會阻止她報仇?!毙煨幸粫r間不知道喝酒的是自己還是傅醒,預料外的發(fā)展讓他按住桌子也站了起來?!澳銢]有證據(jù)空口白牙嚷嚷,還說不是包庇?!”傅醒平靜地看著他,“是不是包庇你最清楚,姜曜從來沒有害人之心,甚至她的通關速度還間接提高了玩家的生存率,如果在被害的情況下還不允許反擊,那也不是我要的秩序?!薄拔覇栃臒o愧。”好一個問心無愧!徐行感覺酒勁兒上來了,沖的他頭腦發(fā)熱,只想把面前的人掐死?!傲硗?。”傅醒還沒說完,“我這次來也是受人之托?!毙煨屑t著眼抬起頭,語氣嘲諷:“你不會還要給姜曜帶話吧?”傅醒搖頭,說出一個讓他目眥欲裂的名字?!笆嵌帕諆x,她不想跟你見面說的太難看,托我來告訴你一聲?!薄澳蠀^(qū)這個安樂窩,她待不起了?!倍帕諆x這種懶洋洋都能爬到排行榜前五的人,腦子相當好使,徐行這次的做法真的讓她寒心了,掙扎一會兒就決定跟王函西學習,當一只無依無靠卻又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閑云野鶴。大不了等手頭庫存空了的時候,就去給姜曜或者邢思是打工,領著他們的隊伍在資源本里晃一圈回來,分個百分之十的總收益好了。想通之后就簡單了,她厚著臉皮拿自己幾次參與滅絕本的經(jīng)歷去找傅醒通知徐行,連必然要有的扯皮都躲過去了。徐行按在桌上的手力度不斷加大,恨杜琳儀絲毫不顧念他的處境,也恨傅醒變了個人似的忽然果決了,更恨姜曜給平安小鎮(zhèn)帶來動蕩,把一切都變了!傅醒離開了。身后發(fā)出砰的一聲,屋內(nèi)桌子被翻得四仰八叉,久久再沒人出來。午時過半,太陽暖洋洋的照拂著緩緩進入深秋的平安小鎮(zhèn)。梅佩佩接手了唐甜轉(zhuǎn)過來的房子,回到姜曜的小屋前,守在門口的小弟沖她搖搖頭。“還沒起???”她有些驚訝,明明聽說這次副本雖然是凌晨四點多結(jié)束的,但在出來前也有過休息時間的,不應該睡這么久。小弟也不清楚,他還貼在門上聽過好幾次,真一點動靜都沒有。梅佩佩皺眉,剛要說再去把餐點熱熱,屋里就有聲音了。門從里面打開,姜曜還穿著回來時那身衣服,只有腳上換了拖鞋。她抬了抬手,梅佩佩就意會了,趕緊拿過小弟手里的牛奶遞上去。姜曜一口氣喝干,披散著的長發(fā)裹住本就不大的小臉,整個人懨懨的,看起來很憔悴。梅佩佩也不敢問發(fā)生了什么,小心翼翼道:“陽陽姐,要洗澡嗎?”很平常的一句話,然而姜曜卻忽然一眼掃了過來,好像她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似的,眼神極其復雜。梅佩佩不知道她怎么了,神情更加收斂小心。這時姜曜又收回了視線,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用漫不經(jīng)心的語調(diào)道:“洗啊,動作快點,我等會兒要出門呢?!泵放迮逅闪丝跉?,趕緊進去了。姜曜則是接過小弟手上剩余的餐點,進屋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梅佩佩在衛(wèi)生間里,一邊放水一邊給她匯報收積分收物的情況,所有收到的東西分門別類報了一遍,最后說收齊了,還把他們出來后才在平安小鎮(zhèn)傳開的流言說了一遍?!啊膊恢篮竺嬗姓l在推波助瀾,您殺了南區(qū)的人,又殺了拿南區(qū)那人發(fā)揮攻擊您的一個小團隊的事情,幾乎無人不知了?!泵放迮灏研▲喿臃胚M浴缸里,走出衛(wèi)生間?!耙灿薪忉屨f不是您干的人,就是那個把房子轉(zhuǎn)給您的唐甜小姐,不過沒人信,都說她吃里扒外,故意包庇您。”都是些意料之中的操作,姜曜點點頭,進了衛(wèi)生間。梅佩佩看她每樣餐點都只吃幾口,也沒勸,只收了殘羹道:“昨天資源本里帶出了新鮮的草莓,我讓人去拿了,您記得吃?!苯讘艘宦?,就聽見關門的聲音,是梅佩佩離開了。寬大的浴缸里水波蕩漾,帶犄角的鴨子船長仿佛行駛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浪頭打來時退去,平靜時前進。姜曜看了會兒,伸手將濕漉漉的鴨子撿起來扔到臺面上,才脫了衣服沉進去。廣場。下午三點多,早就不曬人的陽光西斜,留在平安小鎮(zhèn)里的人們又開始晃蕩起來,激烈地討論剛剛晉級的“平安小鎮(zhèn)第一恐怖分子”。“太可怕了,傅隊都鎮(zhèn)不住她,還好我沒得罪過她,以后繞著走應該就沒事了?!薄疤煺姘∧?,南區(qū)那個人又得罪她什么了,聽說只是在她給徐行家門口潑油漆的時候阻止了一下,就上黑名單被……”那人繪聲繪色地將手往脖子上一抹,做出歪脖子斜眼的死相來,“咔嚓了!”“還有屠森,據(jù)說他們還是同期呢,當時相互扶持下車的,就因為勸了她一句,結(jié)果整個團隊都被滅了!”這些人越說越起勁兒,來換黑面包的新人聽了一嘴,想起自己那雙手,心有戚戚。他想加入進去,又不太敢,走了一圈后實在忍不住,看到幾個稍微熟悉點的人上去假哭抱怨:“剛才副本里有個妹妹好可怕,她居然剁了我的手去引怪嗚嗚嗚……”他提得隱晦,但聽他哭訴的玩家立馬就反應過來是哪個妹妹了,倒吸一口涼氣道:“天啊,她還剁的人當工具使嗎?!她真該下地獄?。 毙氯诉@時又想起后來姜曜沒收他過路費的事情,正想說那倒也不至于的時候,又趕上了另外的苦主痛心疾首,完全蓋過了他的聲音。某個老玩家又蹦又跳地喊:“我去尼瑪狗日的姜陽陽??!把怪引給老子你他媽怎么不去死啊——”氣氛來到最高潮,眾人都澎湃了。反響熱烈,那人正打算再接再厲嚎幾嗓子,躲在人群中的同伴卻忽然神色大變,跑過來按他的頭,壓低聲音道:“別喊了,剛才沒發(fā)現(xiàn),姜曜他媽的就在廣場!”“在廣場?!”那人吃了一驚,很快強自鎮(zhèn)定自我安慰,“那我也沒說謊,本來梁子就結(jié)下了……臥槽這怎么辦,她在哪兒啊怎么剛都沒人發(fā)現(xiàn)!”自我安慰失敗了。同伴也是一臉懊惱,朝一個方向稍稍示意,“就在后面,沒十米!人太多了,她又小,今天穿的也低調(diào)才沒發(fā)現(xiàn)……不過問題也不大,大家都在說,也不止我們,剛才還有個新人在控訴她剁手引怪呢?!薄澳怯衷鯓影 !蹦侨擞逕o淚,“她不記得我的臉吧?!”悔不當初的不止他一個,所有參與討論的人除了專門的托外,都緊張了起來。雞飛狗跳中一個戴面具的男人出現(xiàn),藏在人群中的托兒等這個時機很久了,高聲喊:“傅隊——”受害者們眼前一亮,沖過去撲通跪下,鬼哭狼嚎:“傅隊救命!??!”傅醒:“……”一群人情緒激動不能自已,托兒混在其中,聲音洪亮?!敖纂S心隨性濫殺無辜,還用人引怪不知悔改,求傅隊主持公道,還大家安寧!”茫茫然的群眾們見狀也跟著喊了起來,一時間廣場口號聲整齊,竟然聽不見任何雜聲。這個世界烈日不灼人,便是寒風刺骨。傅醒看向正在排行榜前查看名次的女孩。纖細瘦小,單薄伶仃,以弱不禁風的身軀屹立在風暴中心。對眾人的請命不以為意,被如此整齊呼喊也沒回頭的人察覺到不一樣的目光,翻動排行的手頓下。姜曜回看過去,和傅醒隔著十幾米遙遙對視。一個煢煢孑立,一個前簇后擁,卻殊途同歸,都被同一把火架在了不屈從就燒死的刑架上。傅醒清楚地看到姜曜臉上每一分表情,不是一夫當關的自信,也不是走著瞧的記仇,而是平靜,不符合她這個年齡的死水一般的平靜。不對勁。傅醒正要撥開人群走過去問一問,卻見姜曜忽然咧開笑容。“別白費力氣了,他救不了你們,因為……他跟我是一伙的哦?!备敌颜?,眾人嘩然。緊接著姜曜朝他比了個大大的愛心。那愛心畫得很大很飽滿,實際卻像一把斧子,砍在兩人之間,劈出深深的溝壑。姜曜笑得更燦爛了,像在挑釁什么。粉嫩的嘴唇無聲開合?!獊須⑽已健獝勰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