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塔尖尖兒被手電筒光束照得銀亮,從進本開始片刻不曾喘息的玩家們精疲力竭聚集在一起。
距離第四次分裂還剩六分鐘。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一開始縫合八塊,剩余十六塊分裂成三十二塊,一共……四十塊!”負責清點的塌鼻梁眼放精光,“齊了!”
急性子看著計時器讀秒,急道:“那還等什么,趕緊啊,能拼上的立刻縫合,大家都來!”
“線不夠的來這兒拿,我們遇到線鬼的時候又拿了一卷。”
眾人總動員,拼合尸塊的,縫線的,穿針的,偶有碰手碰腳,但都速度極快。
手腳縫合不算困難,頭部皮薄縫合相對麻煩,軀干面積大縫合也頗為費時,相關負責人咬住牙關,忍著手臂的酸澀,把速度提到最快。
插不上手的姜曜不著痕跡觀察四周。
在求生欲的催使下,每一個人都干勁十足,包括邢思非在內,也是盯著隊友們的動作,眉頭緊鎖。
而在不遠處的角落里,南區的人照例占據兩排長椅,和忙碌的北區形成鮮明的對比。
姜曜訝異。
馬上就四個小時了,竟然還沒找到生門……
太好了,對她大大的有利呀!
倒計時來到最后兩位數。
“軀干好了沒?!”
“再……三針!”
“快點兒啊!”
“……在打結了沒看到啊?好了!”
時間在最后十二秒這個數字上停頓一瞬,才接著往下走。
四肢、軀干、頭顱,六個部分,全部縫合完畢。
時間到,縫合完成的尸塊靜靜躺在教堂的中央,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眾人歡呼,無論南區北區,都如釋重負。
這個副本著實是惡心了點,提心吊膽四個小時,終于能把心放下了。
玩家們里三層外三層,把集中放在一起的殘肢包圍起來。
塌鼻梁想了想,把并排放著的尸塊按順序拼接成人形。
姜曜第一次看到完整的頭顱,其五官與常人無異,雙眸緊閉,除了膚色微微發灰,不見什么特殊之處。
這具尸體是個按人類年齡看約二十五的青年男子,身形修長健碩,約兩米二三高,體重超過一百公斤,像個巨人。
就在她眨眼的時候,那些蜿蜒在尸體身上,宛如蜈蚣的縫合線漸漸隱沒在尸塊當中,六個尸塊不再有縫合痕跡,好像之前幾個小時讓大家疲于奔命的分裂從未發生過,完整的不可思議,連條疤都找不到。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臥槽,這是長好了?”
“我怎么覺得這么邪性呢?”
“等等,這線不見了,如果我們不能在這個小時里把他封印掉,不會又要開始分裂了吧?”
“……你們這些人有毒吧,還嫌不夠死亡,可勁兒立flag?”
一番爭吵過后,教堂重新安靜下來,眾人沉目蹙眉,紛紛思索最終的封印方式。
一分鐘后,有人拿出紙條。
“那個誰,你說的紙條我們也拿到了,和你那兩張一模一樣……如果這就是提示的話,我們是不是應該完成最終的縫合,把他整個兒拼回去?”
這邊說完,那邊也出來一個人,揮動同樣的紙條,“這么看來確實是每只鬼身上都有了。我們小隊也認為可以一試。”
塌鼻梁看看各人臉色,出聲主持:“那這樣,同意嘗試縫合的人舉手,超過一半我們就試試。”
各小隊相互看看,猶豫了。
“先等一下,我有信息要補充,等我補充完,再讓大家投票吧。”
周雨麟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幾次集合他都相當活躍,提出的內容也都可圈可點,眾人下意識豎起耳朵,準備聽他的高見。
“就在上一個小時里,我們發現縫合的尸塊對鬼物有鎮壓作用。只要拿著縫合的尸塊,那些鬼就不會靠近!”周雨麟斬釘截鐵,信心滿滿,“所以縫合絕對是封印的手段,這個毋庸置疑。”
他說完停下,全場靜默。
姜曜垂眸。
在層出不窮的信息鏈誘導指向下,再怎么謹慎的人,說話都篤定起來了。
周雨麟噙著幅度正好的微笑,肩膀打開,整個人的站姿從容大方,散發著主導局勢的強烈自信。
“現在應該可以開始投票……”
“等一下!”塌鼻梁打斷他,“你是說,只要拿著縫合的尸塊,鬼就不會靠近嗎?”
周雨麟點頭,“是。”
眾人竊竊私語起來。
交頭接耳,碎碎念念的聲音打退了周雨麟的信心,他英俊的面皮繃緊幾分,下意識看向姜曜。
眾人這樣的表現,就證明他們對自己剛才說的這個發現有疑議,可他從姜曜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就是如此,難道……
塌鼻梁嘆了口氣,搖搖頭為他解惑:“能說說你這個信息是哪兒來的嗎?上一輪我們縫合了四個尸塊,最終由四支隊伍分別攜帶,我們小隊也帶了一塊,但是……鬼該攻擊還是攻擊,并沒有出現你說的,鬼物不會靠近的情況。”
另外三個小隊的隊長立刻附和,都用懷疑的眼神看向周雨麟。
后者皺了皺眉頭,暗道自己這次又大意了,竟然不加驗證,就直接相信了姜曜的話。
就在他打算把當時看到的場景從頭到尾描述一遍挽尊時,一直乖乖待在他身后的姜曜忽然開口。
“不是縫合好的尸塊,是正在縫合的尸塊。是我拿著縫了一半,還沒完全縫合的尸塊時,那兩個鬼只是看著我,沒有立刻沖上來搶奪或者殺我。”
眾人狐疑:“真的?”
姜曜確定點頭,白皙的小臉一派真誠。
“要具體點描述的話,它們當時好像有點呆呆的,像是猶豫了。啊對了,因為那兩只鬼很快就被消滅掉了,這個過程也就持續了四五秒吧……”
她故意把話說到這里,□□裸地暗示眾人,沒有一定不靠近這種說法。
姜曜也是沒想到周雨麟這樣的性格,會直接把他那純粹的猜測說出來,副本貢獻度積分和MVP的誘惑果真害人。
早知道她就先把自己的想法透露一半給他了,總好過當面和他唱反調,惹他不快。
周雨麟此刻的神情確實不太好看,不過不是沖姜曜的,而是想起當時她說的確實是“在縫合時的這個東西”,很特殊。
是他先入為主,把這個信息定義為那張紙的有力作證,以至于過于急迫地想要促成最終縫合,鬧了笑話。
“是。”他附和了姜曜的話,“我剛才沒說清楚,就是我們小姑娘說的這個意思。”
玩家們臉上的懷疑之色淡了點,重新討論。
“縫合到一半的尸塊……和縫合好的尸塊不一樣嗎?”
“對了!要說不一樣的地方,除了縫合的完成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啊!”有人激動地跳起來,“針!已經縫合好的尸塊上沒有針,未縫合的尸塊有針呢!”
可惜他的激動只維持到把話說完,就被人反駁了。
“針沒用,我們小隊試過了,鬼完全不怕這玩意兒。”
“……那會是什么原因?”
他們怎么都討論不到重點,這讓剛才刻意說了最后一句的姜曜倍感糟心,甚至有那么一個瞬間,想指著這些人來一句“蠢貨”。
“那些鬼可能只是猶豫,有點弄不清……”
話沒說完,她的聲音就被一位女士刺耳的驚呼聲打斷。
“你們……你們看窗外!好多鬼!”
教堂的玻璃窗外,一雙又一雙手,一個又一個鬼臉貼在上面,對他們虎視眈眈,仿佛時刻準備著打碎玻璃,不再害怕教堂里的氣息,將他們一網打盡。
鬼物帶來的陰冷氣息格外滲人,頭皮都開始出現陰涼麻木的感覺。
口水的吞咽聲此起彼伏,一行人暫時沒了聲息。
角落里,從這次進教堂起臉色就沒好看的徐行嘖了一聲。
“傅醒,你他娘的真是個烏鴉嘴。”
傅醒這次沒有保持沉默,給予回應:“合理推斷,正常發展。”
徐行:“……說的很好,下次不要再說了。”
有人反應過來。
“我早該想到的,尸塊都集中到教堂里了,這些鬼沒有分散開找尸塊的理由,必然是要全部集中到這里,把我們堵到死了……”
林景大驚失色,“這個意思就是,我們出不去教堂了是吧?要么在教堂里打出HE結局,讓這些鬼物消失,要么生門就在這教堂里,讓我們能夠直接離開,除此之外是不沒別的辦法了?!”
沒有人接他的話,但很顯然,大家都是這么想的。
剛剛落地的心又回到了嗓子眼,令人窒息的緊迫感堵住每一個毛孔,讓人鼻翼張合,卻難以呼吸。
“抓……抓緊時間想辦法吧,再下一個小時就得一個房子十六個鬼了。到那地步,這本怕不是又成了滅絕本,重新開放了。”
都是老玩家,絕地求生的心理素質基本在水平線上,很快化擔憂為動力,重新回到剛才討論的最終封印上。
塌鼻梁道:“其實想一想,無論鬼物是畏懼什么停止攻擊的,和我們剛才的投票關系不大。現在有相當多的證據指向完整縫合,首先是這些尸塊恢復成了最開始的樣子,線消失了,如果不縫合,它們極有可能在下一個小時重新分裂,開始循環沒錯吧?”
“再就是我們拿到的紙條,上面的線痕非常清楚,就是在指示我們把整個人拼湊起來,就算這還不是最終封印的手段,至少也先縫合阻止他繼續分裂是不是?”
“我的立場是可以縫起來試一試,我投縫合一票。”
他說了一連串理由,并率先舉起了自己的手。
而他一舉手,他所在的小隊五人也都把手舉了起來。
其余玩家相互看看,猶豫著也都把手舉了起來。
所有人好像都忘記了姜曜剛才說的話,或者說根本沒有去細想那些話里的內容。
絕大多數人的思維模式果然和周雨麟相差無幾,她這個最壞的打算,做對了。
在周雨麟也舉手表態的前一秒,姜曜把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人家是舉手表態,她是舉手回答問題。
“我覺得不對,不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環境里尤其清晰清脆,一把抓住所有人的心神。
周雨麟心頭一跳,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就把即將抬起的手按了回去。
“之前不是有個姐姐說,書上有線索,這個小鎮是封印小鎮,我們是封印師,要在大魔王出現前把尸塊封印起來嘛。”她保持著舉手的姿勢,“那大魔王在哪兒呢?”
眾人一愣,隨即看向當初找到這個線索的女人。
女人蹙起眉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不過這個跟我們現在表決的封印有什么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
姜曜拉起周雨麟的手,連拖帶拽把他弄到尸體旁邊,“雨麟哥哥,我覺得這個尸體看起來不像人,你看他像人嗎?他會不會就是大魔王呢?”
眾人心頭一驚。
姜曜的聲音還在繼續:“他是尸體,可皮膚沒有斑點,體型比正常人大,不會腐爛,沒有臭味,還會分裂……如果他就是大魔王的話,我們把他縫起來,不就是把他給復活了,讓大魔王降臨了嗎?”
“雨麟哥哥,我說的對不對,有沒有道理?”
一滴冷汗從周雨麟額頭滑下。
“對……有道理啊……”
所有人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有些人立刻就接受了這個說法,并抹了一把冷汗,也有人不愿放棄勝利的曙光,執著追問。
“可、可是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把尸塊都縫合起來啊,那張紙……你要怎么解釋呢?”
姜曜眨了眨眼睛,“那些紙不都是從鬼身上拿過來的嘛,這可能是它們的任務呀,不然它們找尸塊干什么呢,一心一意殺掉我們這些封印師不是更好?”
“那你剛才不是說你在縫合尸塊的時候,鬼不敢靠近嗎?它們要是自己能縫,怎么可能不靠近?”
姜曜微微張開嘴,露出一副被問住的樣子,轉頭看向周雨麟,用不確定的口吻問道:“那些鬼會不會其實不是不靠近,而是把在縫合尸塊的我當成自己鬼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呢?雨麟哥哥,我說的對不對呀?”
這一整個邏輯,她是在那兩個鬼不攻擊她,周雨麟得出那個讓她覺得不可能的結論后理順的。
縫合固然可以壓制分裂,但他們是封印師啊,他們要做的不是阻止尸塊分裂,而是封印尸塊。
這也正合了副本標題——分裂×封印√
再有,無論是縫合的提示紙條,還是縫合需要用到的線,全部都是鬼自己隨身帶著,雖然說針不是從鬼身上來的,但那個難度或許是設給鬼物的,為了拖延它們的進度,給玩家喘息時間……
再加上神父筆記本上的最后一句——你要做的,沒有你想的那么多。
這樣說起來,這些人的毫無所覺和自己也有點關系,是她捏造的假線索把筆記本提供的真信息掩蓋了……
周雨麟喉頭滾動,和在場絕大多數玩家一樣,茅塞頓開。
“對,很對。”他看姜曜的眼神越發炙熱,充滿了勢在必得,“陽陽真聰明,搞不好這次能拿MVP,以后就和我平起平坐了。”
話音剛落,一陣哈哈哈放肆的笑聲從角落里傳出。
眾人聞聲看去,發現聲音的主人正是top2,不禁蹙了蹙眉頭。
和南區代表的秩序相反,作為領導人之一的徐行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
傅醒和他,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管自己人,活得清清靜靜界限分明,一個恣意妄為沒少挑事兒,每每抽身又干干凈凈無可指摘,整一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衣的花蝴蝶。
前者懶得理人,后者睚眥必報,這也是眾人可以肆無忌憚議論傅醒,而不愿意得罪徐行的原因。
這會他笑了,又想干些什么!
周雨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心里緊張了一瞬,在看到傅醒尋常的身姿后又平復下來。
有傅醒在,量徐行也不會做太出格的事情。
這么想著,他頗有紳士風度地看過去,“徐隊長是認為陽陽的結論有漏洞,拿不了MVP嗎?雖然說南北區一向互不干涉,但是這個副本特殊,若是您有什么發現,還請不吝賜教。”
“不不不。”徐行搖搖頭,挑起和上次在酒館一模一樣的笑容,“漏洞不漏洞我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說一聲……你跟她平起平坐?不,不存在的。”
周雨麟眼底疑惑更甚。
只見徐行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小獵物。
“在進這個本之前,她就已經是兩個MVP的獲得者了。我說的對不對,姜曜同學?”
姜曜……姜曜?!
關注排行榜的人都知道這個嶄新嶄新的名字,它憑空出現,名不見經傳,原本以為會是個男性,居然……就是姜陽陽?!
周雨麟嘴角的笑容驟然抹平,機械地轉向自己的“獵物”。
只見被挑破了偽裝的姜曜笑容不變,神情不變,兩片粉嫩的嘴唇一碰,發出啊的一聲。
“我現在知道為什么那些一看就很垃圾的人也能參加南區的考核了。”
她抬起眼皮,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
“原來是您做了一個相當典型的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