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開心壞了’的國夫人強笑了一下,臉色微微泛白。</br> 皇后也干巴巴的笑了一下。</br> 厲霄的確患有瘋病,但他清醒的時候所展示出來的能力卻是毋庸置疑的,這也是為什么明明患有瘋病,陛下還是愿意重用他的原因。</br> 但這樣一來,厲霄府里正室的位子自然也不能隨隨便便了,他自己怎么瘋、怎么喜歡男人、怎么要去跟陛下請旨賜婚,這都是他自個兒的事兒,無論最終結果能不能成,陛下也頂多是斥責兩句,說他胡鬧,畢竟是親父子。</br> 可要是皇后上去主動去跟陛下提這件事,那感覺可就變了。</br> 她到底不是厲霄的生母,貿貿然上去要讓厲霄娶一個庶子為正室,只怕會被陛下當做居心不良,連帶可能還會影響他對太子的印象。</br> 她剛要開口委婉的表達一些自己的看法,卻忽然見到厲霄站了起來,皇后差點兒沒忍住將挺直的脊背塌下去。</br> 厲霄卻是做了個請的姿勢,“擇日不如撞日,咱們現在便去為頌兒討個名分吧?”</br> 皇后在厲霄的‘邀請’的眼神里強作鎮定,兩側的太監則警惕著面前俊美的男人,若是他一犯病,便立刻護著皇后娘娘逃竄。</br> 皇后不愧是皇后,哪怕心里已經怕極,卻依然保持端莊,她笑著道:“霄兒是不是有些太著急了?此事還是得征求一下宋公子的意見吧?”</br> 她知道厲霄是認真的,這個時候只有宋頌可以阻止他的迫不及待。</br> 她的目光落在宋頌身上——</br> 突然天降這樣的殊榮,于情于理,他都得表示一下惶恐或者‘何德何能’吧?</br> 宋頌從厲霄開口說‘請旨賜婚’的時候,就腦子微微發蒙,后又見到厲霄態度強硬,更是感覺手指發麻,心跳加速。</br> 乍然被點名,他不得不站了起來,文文弱弱的模樣落在皇后眼里便覺得矯揉做作。</br> 但他越做作越好,只要他開口委婉虛偽的推辭兩句,她就可以借坡下驢,把這件事揭過去,做無事發生——</br> “殿下一片丹心,草民受寵若驚?!?lt;/br> 皇后點了點頭,眼神溢出幾分滿意來,逆來順受的孩子,到底還是有點兒自知之明的。</br> 宋頌接著回皇后道:“此事一切聽從殿下吩咐,多謝皇后娘娘成全?!?lt;/br> 皇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br> 厲霄瞬間大笑起來:“頌兒與兒臣伉儷情深,如今就差母后做媒了,母后,請吧?”</br> 他的眼睛落在皇后臉上,眸子里分明又出了幾分深沉的威脅來,皇后唯恐他一個不爽發起瘋來,略略一僵,只得從椅子上站起。</br> 萬萬沒想到,宋頌瞧著文文弱弱,說話做事竟然這般干脆利落,不光毫無君子之風,反有幾分市井流氓樣的不要臉,看到條垂下來的金枝枝就立刻抱著不丟了,圣賢書里的清高矜持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br> 瘋王身份尊貴,腦子還有毛病,要娶他做正室也就算了,這個宋頌到底是誰給他的勇氣敢一口同意這門婚事的?他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配不配??!</br> 宋夫人陪著皇后被厲霄‘押著’走在前頭,宋頌則略略落后一步跟在厲霄身邊,走著走著,厲霄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將他拽到了身前與自己平行。</br> 宋頌掀起睫毛看了他一眼,輕聲道:“這樣不合規矩。”</br> “你方才也未按‘規矩’回話。”厲霄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調笑,宋頌沒忍住彎了彎眼睛,臉頰卻微微泛起紅暈。</br> 他當然知道自己上趕著朝厲霄身上貼的模樣實在太厚顏無恥了些,但他也明白,方才若是按‘規矩’回話,高興的只有皇后和宋夫人。厲霄哪怕不責怪他,也必然心里不高興,至于宋頌自己……保住面子又怎么樣,他到時候全了皇后的意,也無人會記得他‘知情識理懂進退’,只會覺得他虛偽假清高,背地里說不定還會嘲笑他不知好歹。</br> 倒不如從心而為,還可以哄厲霄高興,畢竟這男人才是他此生的金靠山。</br> 他心里幾番計較,面上半點兒都沒顯示,只是微微用力抓了一下厲霄的手指。</br> 厲霄的眸子閃了閃,心跳略略慢了幾拍,輕咳一聲轉過了臉。</br> 宋夫人跟在走路不疾不徐的皇后身邊,渾身都緊繃著,她在深宅大院里頭可以耀武揚威,但是遇到厲霄這樣的兇險人物,卻是半點兒法子都沒有。</br> 皇后這會兒也是趕鴨子上架,對她有些埋怨,但到底是自己親妹妹,她也不忍心說什么。</br> 倒是宋夫人先忍不住,小聲道:“您當真要為那賤種給瘋王做媒?”</br> 皇后掐了她一下,略略加快腳步,想要盡快從厲霄的氣場里逃脫。</br> 以宋頌的身份,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面見天顏的,所以厲霄和皇后進去之后,他便跟國夫人一起站在外面等待傳喚。</br> 一離開厲霄的氣場范圍,宋夫人的眼神就活像要把他吃了,宋頌安靜的站在那里,卻發現宋夫人突然朝他挪了挪腳,用很小聲的聲音罵了一句:“不要臉的狗東西?!?lt;/br> 這女人還真是見縫插針的不讓他好過,宋頌嘆了口氣,看也不看她一眼,道:“您若再多說一句,我可是要對殿下告狀的。”</br> 宋夫人冷笑道:“皇宮大內,他又能奈我何?”</br> “皇宮大內?”宋頌玩味的看了她一眼,“犯病的瘋王可是六親不認,怎么,您是真想橫著出這紫禁城了?”</br> “你……”</br> 沒有神智的瘋子很可怕,沒有神智還武藝超群的王侯瘋子……那就不是單單一個可怕能夠形容的了。他只要殺的不是動搖國家根本的人,陛下都極有可能輕描淡寫的揭過去,宋家縱然有爵位,宋夫人固然有封號,但沒有實權的人在陛下眼中,也不過是白拿俸祿的米蟲罷了,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br> 宋夫人臉皮抽搐了一下,“狐假虎威,我看你能威風到幾時!”</br> 宋頌淡淡道:“奉勸夫人最好客氣一點,若今日陛下愿意賜婚,他日我狐假虎威的日子可還長著呢……那您就要小心了。”</br> 國夫人脊背忽然冒出涼氣,接著嗤笑了一聲,她道:“憑你?”</br> 她篤定的道:“瘋王何等身份?你這樣的賤種,連給他洗腳都不配,還真想入府做正室王妃?做你的春秋大夢!”</br> 宋頌平靜的移開腳步,朝一側挪了挪,沒有再繼續逞口舌之快。</br> 宋夫人又拿眼睛剜了他一眼,若非這是在養心殿前,她定要喂他幾根毛細小針,狠狠折磨一番。</br> 她心里惡毒的想法不斷的翻滾,卻迫于在皇宮之內,只能暗自壓下。</br> 不知過了多久,里頭忽然有人來傳喚,國夫人急忙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珠玉,抬步走了出去,與宋頌一同拜了下去,皇帝開口道:“抬起頭來,給朕瞧瞧?!?lt;/br> 宋頌不卑不亢的仰起臉,老皇帝看了一眼,便點了點頭,含笑道:“,倒是個俊俏孩子,來人,賜座。”</br> ‘母子’二人謝過陛下,宋頌落座在厲霄身邊,宋夫人則疑慮滿腹的坐在了皇后下方,只聽皇帝與宋頌問了幾句話,然后轉向了國夫人,道:“宋國夫人對此事怎么看?”</br> 怎么看?在君前便是有什么看法,自然也不能真的說出來,宋夫人笑道:“此事全憑陛下做主!”</br> 說到底,陛下是重視瘋王的,怎么也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娶個男人回家,她心里打定主意,卻聽老皇帝朗聲笑了,他咳了兩聲,道:“此事可要與國公商議一番?”</br> 宋夫人以為他在試探,忙道:“便是相公來了,也定然都聽陛下的?!?lt;/br> 皇帝點了點頭,道:“既如此,那便先這樣吧。”</br> 他又看了宋頌一眼,疲倦道:“好了,都回吧,朕也該歇了?!?lt;/br> 他起身被太監扶著離開,幾個人紛紛站起來恭送,等到那佝僂的身影消失,厲霄便對皇后行了個禮,先帶著宋頌離開了。</br> 他倆一走,國夫人就立刻道:“姐姐,陛下那是什么意思?”</br> 皇后的神色略顯凝重,她瞥了一眼國夫人,道:“你覺得是幾個意思?”</br> 宋夫人道:“宋頌出身低下,哪里能配的上瘋王?依我看,陛下定然不會答應賜婚!”</br> 見她說話之間如此篤定,皇后忽然笑了,她道:“既如此,那你也不必擔憂了,回去吧?!?lt;/br> 她乘坐肩與離開,宋夫人卻還有話沒問清楚,她皺了皺眉,想姐姐既然都不讓自己瞎擔心了,那定然是好事,她放下心來,不由的在心里覺得今天宋頌淡定的神情有些可笑。</br> “罷了,便讓他做兩日春秋大夢。”</br> 養心殿內,伺候的太監撥弄了一下燭火,扭頭看著坐在桌前的老皇帝,猶豫了一下,走過去道:“陛下,可是難以抉擇?”</br> 皇帝輕輕咳了咳,望著面前空白的錦帛,道:“霄兒今日來求賜婚,究竟是為了讓朕放心,還是真心喜歡那孩子呢?”</br> “奴才覺得,當是二者都有。”</br>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道:“他是個好孩子?!?lt;/br> 一側的公公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袖擦了擦眼角,道:“陛下對平王的珍重,他心里自是明白的?!?lt;/br> 他心里清楚,陛下也是為難的。平王若非瘋病,儲君之位原本應該是他的,這么多年來,陛下一直沒放棄為他治療,更是放任他去軍中建功立業,試圖讓他證明自己不是個廢物,珍視程度已經遠超其他皇子。但就算陛下再惜才,也不能把儲君之位交到一個瘋子手里。</br> 而厲來的儲君,是斷斷沒有男后的,今日這個圣旨,若是依著平王的意思下了,天下人都會明白,陛下做出了決定,舍平王而取太子。與此同時,答應平王的賜婚,一邊代表著放棄他,一邊又代表著安撫他,這在任何人眼里,都只是在給太子鋪路罷了。</br> “陛下……可是擔憂平王殿下會傷心?”公公安慰道:“看他對身邊孩子的態度,是真的喜歡,陛下無需多慮。”</br> 皇帝捏著那支筆,過了很久,才終于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悲涼:“可惜霄兒了?!?lt;/br> 筆尖游走,大印壓蓋。</br> 這件國事、家事,就此落定。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