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從管事的嘴里傳到宋國公耳朵之后,府門便很快被打開了,宋國公兩股戰戰的站在里頭,看著那只黑色靴子緩緩走近,下意識朝后退去,艱難道:“原本下官也是為了頌兒的名分著想,不過王爺說的有理,既然婚期已經定下……規矩也可擱置一旁了。”</br> 厲霄道:“你二位倒是疼頌兒的緊。“</br> 這話仿佛意有所指,宋國公一時冷汗潸潸,但也只能硬著頭皮道:“正是,頌兒母親早逝,我與夫人自然會多疼愛他一些,方才夫人還在說明日帶頌兒去名軒閣挑些好物呢。“</br> 名軒閣在乾京也算是有名的地方,里頭的寶貝都是五百兩白銀起步,有些巧奪天工的玉佩飾品,珍瓷寶畫,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厲霄溫和道:“那看來府里要破費了。”</br> “給頌兒,是應該的。”</br> 他垂著頭,好不容易把這具瘟神送遠,宋夫人立刻沖了過來,驚道:“你當真要我帶他去名軒閣挑寶貝?”</br> “你沒發現王爺覺得我們虧待了他嗎?”宋國公皺著眉道:“都已經這樣了,你以后就稍微收斂一些吧。”</br> “我阿時……”</br> “阿時阿時。”宋國公怒斥:“小心連你的命也搭進去!”</br> 宋頌聽說宋國公堵門的時候便有些擔心厲霄會生氣,他倒是不怕厲霄一怒之下把宋家人殺了,但他怕對方傷了無辜之人。</br> 他匆匆從院子里出來,剛剛彎腰經過一段梅枝,便看到了男人大步走來的身影,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純白的圍脖上面,頓時嘴角揚,他大步走過來,將身上的披風取下順勢披在他身上,道:“出門怎么也不穿厚些?”</br> 宋頌見他無恙,便放下了心,答道:“我擔心你。”</br> 他的坦然讓厲霄更加舒心,男人牽著他朝回走,道:“今日宋歌找你何事?”</br> “隨便嘮嘮。”宋頌任他拉著手走回去,掌心忽然被他輕輕撓了一下,他一驚之下把手抽回,有些愕然的望著對方。</br> 厲霄眸色平靜:“怎么了?”</br> “……沒。”宋頌扭過臉,覺得自己大概是太敏感了,厲霄應當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但掌心的軟肉被輕輕勾過的感覺卻久久的揮斥不去,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手掌心,越揉存在感卻越強,心里十分在意。</br> “宋夫人說明日要帶頌兒去名軒閣挑些好物,可有什么想要的?”</br> 宋頌立刻被轉移注意力:“她說的?”</br> “正是。”</br> 宋頌眼珠轉了轉,忽然忍不住一笑,道:“可是王爺說了什么?”</br> “本王怎會置喙宋府家事?”</br> 他回的淡然,后方敲門的侍衛卻默默回想起了那一句“國公爺敢有命……”</br> 是沒置喙,只是威脅了而已。</br> 宋頌倒是點了點頭,也覺得厲霄應當不是會插手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的人,他們回到了院里,很快有人端上晚膳,宋頌將湯盅的蓋子打開,道:“我燉了排骨湯,暖身子的,王爺多喝點。”</br> 宋頌的手藝居然意外的很不錯,這當然是得益于他當年孕期一個人生活的時候,那會兒雖然只有一個人,但宋歌卻并未在食物上虧待他,每次出去都會給他帶回很多食材,宋頌一個人沒事,除了看書便只有給自己捯飭吃的了。</br> 這湯里頭放了山藥,湯色發白,排骨熬得很爛,入口肉邊掉在了舌尖,那肉也是軟爛的,香的很。他在厲霄身邊坐下,眼巴巴的瞧著,等他入口便問:“味道如何?”</br> “差一點兒。”</br> 宋頌巴巴的神色立刻收斂了一些,皺眉道:“差什么?”</br> 厲霄將碗放在他面前,道:“一個人吃,總是差了點兒味道。”</br> 宋頌好笑的重新拿了個碗,給自己也盛了一些,然后喝了一口,扭頭問:“這樣呢?”</br> 厲霄略有些不悅的重新端起那個碗,喝了一口后又把碗放了下來,道:“還是差了些。”</br> 宋頌其實在出鍋的時候就已經嘗過了,在他看來咸淡適中,為了迎合厲霄的口味,還放了一些辣椒,此刻再嘗也還是可以,他一時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伸手把那碗湯端過來,就著厲霄用過的勺子抿了一口,道:“我覺得……還可以啊。”</br> “是嗎?”厲霄湊過來,道:“再給本王嘗嘗。”</br> 他張嘴,宋頌順勢舀了一勺子喂給他,男人的眉目頓時舒展,抿唇道:“確是人間美味。”</br> “這與方才分明是同一碗……”宋頌忽然意識到了什么。</br> 的確是同一碗湯,但剛才是厲霄自己喝,總是少了點什么,現在是他喂厲霄喝,于是便成了人間美味。</br> 他睫毛閃了閃,厲霄道:“再來一口。”</br> 宋頌捏著那勺子,只得繼續朝他嘴里喂,見他嘴唇貼著勺子的時候還在看著自己,趕緊轉臉拿了個筷子,道:“吃肉,長身體。”</br> 被燉了很久的肉輕輕用筷子一挑便掉了下來,他夾起來送到厲霄嘴里,忽然感覺臉頰發燙,只好放了下來,板著臉道:“麻煩王爺自己吃,我也餓了。”</br> 厲霄只好把碗接過來,道:“頌兒剛進府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br> 剛進府是剛進府,那會兒他可不得巴結厲霄么,可現在今時不同往日了,宋頌吸了吸腹部,給自己壯了壯膽子,沒有回答。</br> 厲霄的目光忽然又落在他的圍脖上面,道:“頌兒很喜歡這白貂毛?”</br> 宋頌一愣,道:“暖和。”</br> “你額頭都出汗了。”</br> “……”他今天中午發覺嗓子有恙,因為擔心自己得風寒,便趕緊自己給自己熬湯,這熱湯可是暖身子的很,加上他一直戴著圍脖沒摘,不出汗就有鬼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細細的汗珠兒,道:“我脖子冷。”</br> 厲霄意味深長的看了那圍脖一眼,沒有再說話。</br> 吃罷飯后,宋頌便道:“王爺今晚還是回府去睡吧,您明日不是還得去軍營點卯?”</br> “本王起床動靜輕,不會擾了頌兒。”</br> 動靜輕是動靜輕,但您無聲無息的在人家脖子上留那么多紅點子是幾個意思?宋頌也不想吃飯的時候戴圍脖,可他的那些衣服里頭就沒有能擋得住脖子的,厲霄太囂張了,留的印子明目張膽,不擋根本沒法見人。</br> “您……把我們家人都嚇壞了。”宋頌軟聲說:“回去吧,好不好?”</br> 厲霄朝外面看了一眼,道:“天都黑透了。”</br> 宋頌道:“國公府在內城,沿途掛的都有燈籠,路上不黑的。”</br> 宋頌轉身把他的披風拿過來,輕輕給他搭在身上,再過來給他將領口系好,拉起他的手,卻反被他拽了一把,直接對著他胸口撞了過去。</br> 厲霄雙手環著他的身子,他的動作很輕,像是虛虛在環著一樣,宋頌在他懷里甚至還能隨便左右晃動,他捏著厲霄的衣角,聽著男人在他耳邊的呼吸,道:“殿下……?”</br> 厲霄手掌隔著衣服滑過他的脊骨,道:“怎么養的那么慢,還是那么瘦。”</br> 宋頌心里一軟,道:“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br> 厲霄還是抱著他不丟,而且還微微收了收手臂,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說話的時候便讓人感覺到了幾分癢意:“明日陪那秦氏出去,記得帶上本王安排給你的人。”</br> 秦氏說的便是宋夫人,她母家姓秦,全名秦枝荷。宋頌點頭,道:“我會的。”</br> 厲霄還是沒放開他,也不知道是真的有那么多話,還是沒話找話:“買東西也不要舍不得,若是看上了什么,宋家出不起,還有本王。”</br> “嗯。”宋頌又一次點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才能重生一次遇到厲霄這樣的好人,他道:“我豈會舍不得,既然他們要做慈母慈父,我便只挑貴的買,到時去了王府,再換回白花花的銀子,都給殿下。”</br> 厲霄對他好,他便也想對厲霄好,于是話里話外就帶上了討好的語氣,殊不知那軟綿綿的聲音,聽到厲霄耳朵里便帶上了幾分勾人的意味,他忽然心臟酥麻,扭頭便在宋頌耳朵上吻了一下,才終于將他松開,道:“早點休息。”</br> 宋頌點頭,將他一路送出了宋國公府,目送他策馬離開之后,轉身緩緩走回院子里。</br> 路過一個開的正艷的梅樹時,忽然跳起來打了一下,后方的齊好運因為他這動作嚇了一跳:“公子您這是……”</br> 宋頌落在地上,一時無法解釋自己過于雀躍的舉動,于是矜持的仰起頭看著那枝丫,道:“我想要那一支。”</br> 厲霄給他留下來的人叫白巖,身材高大威武,他聽罷,用手里的佩劍勾了一下,將那段梅枝壓到了宋頌面前。</br> 宋頌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謝。”</br> 白巖沒有說話,宋頌便抬手折了下來,一路走回了院子。</br> 第二日一早,宋頌便自覺的命人去找了宋夫人去名軒閣,也不知道是厲霄對他們說了什么,還是宋夫人覺得這錢總歸是不得不花了,這回獨自面對他的時候也沒惡言惡語。</br> 直到到了地方,宋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今日母親要為我挑選新婚禮物,知道她是誰嗎?當今皇后親妹,有錢,有身份。你們幾個,眼皮子放亮點兒,若是拿不出配得上母親身價的好物,明日便要你們這店開不下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