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霄終于移開腳步,身旁的侍女掀開簾子，皇后一路疾走，出了太液宮之后便立刻撫住了震個不停的心臟，嬤嬤急忙將她扶住：“娘娘……”</br> 皇后沒有說話。</br> 她清清楚楚的意識到了一件事,厲霄會殺了她,當他靠近她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凝結成了一個尖利的冰錐,隨時會沖著她的心臟刺過來。</br> 厲霄發瘋的時候固然可怕,但那個時候的他是沒有理智的,可他清醒的時候，才是真正最可怕的,因為你猜不透他想干什么，她漸漸穩住自己的身子往前走的時候，卻忽然遇到了太子，她立刻疾行幾步喊住厲揚：“你去哪兒？”</br> “參見母后。”厲揚躬身一禮,答道：“聽說皇祖母這兩日凍著了，兒臣去瞧瞧看。”</br> “現在，你大皇兄在里面。”</br> 厲揚面上一喜：“皇嫂也在？”</br> 皇后神色復雜：“你想見他？”</br>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心里有些好奇。”厲揚道：“我方才去了一趟相府，外祖父還在睡著,我便沒有打擾。”</br> 皇后皺起眉，厲揚不清楚她在想什么,道：“那兒臣先進去了。”</br> 他在母親無聲的默許里朝太液宮走去，皇后則轉過身看向他的身影，太子不如厲霄高大，身量有些瘦弱，皇后一直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才道：“你看，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母后暗地里為他做了多少。”</br> “等到日后他成了國主，自然就會明白了。”</br> “不……”皇后道：“他要做帝，就得有一個好名聲，這是陛下希望的，我親手把他推上去，就不能毀了他。”</br> “娘娘……”</br> 皇后一步步往前走，低聲道：“只要太子在，我就必須是完美的國母，哪怕做錯了什么，陛下也不會聲張，不會動我。”</br> 太液宮內，厲揚一路走入，進門見到厲霄便笑著行禮：“大皇兄，大皇嫂。”</br> 宋頌回禮，厲霄卻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拿著方才宋頌遞過來的糕餅反復研究，似乎在糾結看上去就這么甜的東西，究竟要從哪里下嘴。</br> 厲揚被他無視，也不見怪，被皇祖母一喊，就趕緊坐了過去。</br> 太后在厲揚面前并不提皇后的不是，笑瞇瞇的話起家常來，看上去也很喜歡這個孫子。</br> 宋頌悄悄打量對方，太子還是印象中的那個樣子，溫潤如玉，只是在祖母面前略顯得有幾分孩子氣來，顯然平日里祖孫關系便不錯。</br> 正琢磨著，忽然見到厲揚也朝他偷偷看了過來，宋頌當即大大方方的笑了一下，厲揚也微微一笑，目光悄悄朝他肚子上看了一眼，不知怎么，臉頰忽然浮上一抹紅暈。</br> “有沒有去看看你外祖父？”</br> 厲揚道：“已經看過，他睡下了。”</br> 太后笑著道：“這事兒鬧得，哀家還當相爺要睡不著了。”</br> “皇祖母說笑了，外祖父既然敢賭，自然就輸得起。”</br> 他一臉理所當然，看上去完全沒把秦相和趙太師這次的賭局放在心上，宋頌眨了眨眼，嘴里忽然被一塊糕餅堵住，厲霄道：“不好吃。”</br> 這是他方才給厲霄的那一塊，他咬了一口，似乎覺得不合胃口，竟又還回來了。</br> 宋頌一手接著碎渣，小口把他剩下的吃掉，埋怨道：“你怎么這么挑嘴？”</br> 厲霄挑眉，嘴唇湊到宋頌耳邊：“吃你的時候不挑嘴，哪兒都能吃。”</br> 那聲音低低的壓在宋頌耳朵邊兒，鬧得他微微發癢，他頓時縮了縮脖子，扭頭瞪了他一眼，越發覺得這人不正經。</br> 厲霄一笑，道：“皇祖母，若沒別的事，我們就先回去了。”</br> “哎……你不留下與阿揚說會兒話？順便吃個便飯吧。”</br> “有時間兄弟幾個到福香樓聚聚吧，今日便算了，天都黑了。”</br> 厲揚站起來目送他們出門，又緩緩坐了下去，道：“沒想到大皇嫂居然能孕育子嗣，這下可好，您和父皇也不用擔心他晚年無人照料了。”</br> “你無事多跑跑王府，跟你大皇兄打好關系，日后若是登基，也好讓他心甘情愿輔佐你。”</br> 厲揚垂下睫毛，剝著手里的毛栗，道：“大皇兄不太喜歡我。”</br> “你們兄弟倆以前最好了，日后也要好好的才行。”</br> 厲揚將剝好的毛栗喂給老太太，寬慰道：“您就別管我們了，吃好喝好照顧好自己就行了。”</br> 宋頌在外間把斗篷穿好，與厲霄互相幫對方系好帶子，出門之后，天已經黑透了，他們沿著宮里寬敞的石板路慢慢朝外走，宋頌忍不住道：“太子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br> “跟你所見的一樣。”</br> 宋頌道：“他與皇后倒是不怎么像。”</br> “父皇自幼便教導我們兄友弟恭，他是最擔心兄弟鬩墻的，故而我們兄弟并不完全被養在各自母親身邊，小時候，每個月固定至少半個月去皇祖母宮里居住，方便培養感情，再大一些，父皇就給我們分配了宮殿，兄弟們白日里一起讀書，晚上一起睡覺，同在宮里，探望母親也都方便。”</br> 宋頌一臉羨慕，道：“那你們小時候肯定很熱鬧了。”</br> “幼時兄弟們感情很好。”厲霄牽著他被養的細細軟軟的手指，許是陷入了回憶里，沒有再說話。</br> 宋頌抬眼看他，又默默收回視線，幼時感情好，后來就變了嗎？是從中毒開始之后嗎？</br> 他忽然好想知道厲霄的過去，所有的一切，他的開心他的失落他的憤怒或者其他各種各樣的情緒，但厲霄不說，他也不敢問的太深，害怕哪一句會惹他不高興。</br> 兩人上了馬車，厲霄習慣性的將他當寵物似的摟在懷里，宋頌乖乖被抱著，直到厲霄開口：“你有話想問？”</br> “沒……”</br> 厲霄在他臉頰吻了一下，道：“想問便問，你我之間，沒什么不能說的。”</br> 宋頌眨了眨眼睛，道：“殿下今日對皇后步步緊逼，是故意的嗎？”</br> “怕了？”</br> 宋頌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道：“我感覺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像是……起了殺心。”</br> 厲霄安撫的將他摟緊，道：“你知道為什么太子對皇后所做之事一無所知嗎？”</br> “我原本以為太子應當是城府極深之人，但幾次接觸下來，似乎并非如此。”</br> “因為皇后做的有些事，不敢讓他知道，她知道父皇雖然疼我，但也一樣疼愛太子，如果太子攪入了這團渾水之中，那就不再是他疼愛的那個兒子了。”</br> 宋頌一點即透：“一旦太子失去陛下寵愛，那太子之位便保不住，假如皇后當真做下了錯事，陛下也不會再容她。”</br> 厲霄步步緊逼，是為了逼皇后出手。</br> 如今厲霄漸漸勢大，又強勢逼人，假如瘋毒一事真的是皇后所做，她這會兒一定已經急壞了。因為事情一旦敗露，在厲霄完全清醒的前提下，陛下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舍棄太子扶正厲霄，到時候沒有太子這個未來儲君做保，她一定得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連帶秦家一起。</br> 但如果厲霄還是瘋的，那就不一樣了。</br> 哪怕她真的做了那樣的事，皇帝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她是太子生母，皇帝得考慮未來天子的名聲問題，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會湮滅在王座之下，像是從未發生過。</br> 如今皇后已經沒有退路了，放過厲霄，以前的所作所為不光功虧一簣，甚至會遭受反噬，她什么都得不到。她只能在太子之位易主之前，殺了厲霄或者讓厲霄在宏仁皇帝眼里徹底變成廢人。厲霄武藝高強，殺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要籌謀算計，也還需要時間。</br> 但對于皇后來說，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先是天子塔一事秦寧暫時交了兵權，又是賭局一事輸了錢財，厲霄還翻出了陳年舊事，如今這件事已經成為了一柄利刃懸在她的頭上，隨時都會落下來。</br> 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就是殺了宋頌，讓厲霄繼續瘋癲。</br> 宋頌忽然有些后怕。</br> 皇后今天讓人請他過去，居然當真是決定要下手了。</br> 他頓時朝厲霄懷里蹭了蹭，悶悶道：“我不想死。”</br> “我不會讓你死的。”</br> 宋頌心里有些委屈，如果厲霄是為了讓皇后出手殺自己，哪怕是為了大業……他一時也難免難受，口口聲聲說不想讓他死，那萬一皇后真的得手了呢？</br> 仿佛看出了他的失落，厲霄捏了下他的鼻尖，道：“不要胡思亂想，我從未想過要將你置于危險之中。”</br> “我才不信。”</br> “你死了我還活著做什么？”厲霄說：“殺你便等于殺我，我倒不如自己先自盡來的痛快。”</br> 宋頌的心里已經因為他這兩句話升起幾分甜蜜，但他還是不理厲霄，并用力道：“哼！”</br> 他揪著厲霄的衣服，偷偷揚了揚唇，不可避免的想，既然不是為了讓皇后殺自己，那是為了什么呢？</br> 電石火間，宋頌忽然想清楚了。</br> 殺自己不過是權宜之計，不可能完全的解決皇后的憂患。</br> 秦寧固然暫時交了兵權，可秦相在京城的勢力卻不容小覷，如果他是皇后，那么一定要在事情完全敗露、勢力漸漸被削弱之前……篡位。</br> 雖然九死一生，但比起坐以待斃，是完全值得冒險的。</br> 一旦成功，就什么都不用擔心了。</br> 這才是厲霄真正想看到的。</br> 宋頌頓時屏住呼吸，心里驚疑不定。</br> 馬車載著他們回到了王府，宋頌被他從上面抱下來，落地之后偷偷看了他一眼，厲霄挑眉，宋頌又急忙把視線收了回去。</br> 他邁步走向主屋，悄咪咪跟厲霄拉開了一些距離，厲霄卻伸手把他拽了過來，順勢將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側頭道：“怎么了？”</br> “……沒。”</br> 厲霄瞇了瞇眼睛，道：“你在怕我？”</br> “嗯。”宋頌小聲說：“我覺得我應該要怕一下下。”</br> 作者有話要說：慫慫：禮貌性的怕一下下。</br> 感謝在2019122120:23:502019122213:14: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枯煙2個；</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枯煙9瓶；cococco、左岸的微笑2瓶；天葬三日靜寂、一只水墨魚、景炎、飄過ing15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