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公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神色僵了僵，艱難的喊了一聲：“頌兒……”</br> “嗯？”</br> 單聽這聲音，端端是人畜無害的很，宋國公又停頓了一會兒,重新邁開腳步,宋頌道：“孩兒就送到這里,您一切小心。”</br> 宋國公陡然雙腿一軟,一下子撲倒在了他的腳下,他雙臂抱住宋頌的雙腿,驚恐道：“頌兒，你要救爹爹,你不能這么對爹啊！”</br> “你會沒事的。”宋頌輕聲道：“她不會傷害你的。”</br> “頌兒啊……”宋國公一下子哭了出來：“爹錯了，爹知道錯了，頌兒，你饒了爹爹這一回吧,我不能，我不敢……”</br> 宋頌一動不動的望著他，他的沉默越發讓宋國公感到不安，他雙目看不到，只能下意識抱緊宋頌的雙腿,長久的沉默讓他心慌意亂，他不敢再哭,顫聲退步：“如果我按你想的那么做了，你就會放過我嗎？”</br> “如果你希望的話。”</br> 宋頌這么告訴他。</br> 宋國公被人扶著走了進去，他走的很慢，心里在祈禱著宋頌會心軟一點，如果是對他抱有期待的宋頌,當然會，但見在，宋頌已經不在乎他了。</br> 他一直目送宋國公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才踩著腳踏走上馬車，道：“回吧。”</br> 從天牢回去的路上，他命人買了一份棗泥糖糕，坐在車內，他雙手捧著糖糕，輕輕咬了一口，松軟的口感十分美好，但過燙的溫度卻讓他瞇起眼睛張開嘴唇吸了口涼氣。</br> 他胃口還是跟以前一樣，吃多了就會反胃，所以宋頌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到了家里，手里的糖糕還熱乎乎的，他從車上下來，卻看到厲霄正站在門口瞧他，似乎也是剛回來的樣子。</br> 他看到宋頌，眉頭微微皺了皺：“去哪兒了？”</br> 宋頌捧著糖糕，慢慢走過去，道：“去了趟天牢。”</br> 厲霄抬步便朝府內走，宋頌默默跟上，眼瞅著他一路進了書房，猶豫了一會兒，便也跟了過去：“殿下……”</br> “知道做錯了？”</br> 宋頌垂下睫毛，心里涌上委屈，他道：“知錯了。”</br> “哪里錯了？”</br> “我不該越俎代庖，此事是我逾矩了。”他屈膝便跪：“請殿下恕……”</br> 雙臂忽然被人托住，厲霄一把將他抱起，宋頌眼淚在眼眶打轉，被他抱著坐在椅子上，厲霄又來蹭他的眼角，“你不該自己過去，若是秦枝荷暴起傷了你怎么辦？”</br> 宋頌沒有說話，眼淚卻無聲的洶涌，厲霄將他擁緊，低聲道：“處置他們不急于這幾日。”</br> 宋頌抿了抿嘴，輕輕抽鼻子。</br> 其實他清楚，可他心里實在是太恨了，從得知外祖父和母親之死居然有宋國公一份，他就恨的要死，但他又不是會將所有情緒都表露出來的性格，哪怕心里再恨，他也做不到撒潑怒罵，如此一來，諸般情緒便盡數堵于心間。</br> 哪怕見了厲霄，他除了覺得心里難過的想哭，也不知道該怎么才能解恨泄憤，他甚至不知道該怎么跟厲霄訴說這件事。</br> 明明他心里真的很難過很難過。</br> 其實他說的沒錯，這件事雖然是交給厲霄處理，但他今天越過厲霄擅自處理了皇后，到底還是逾矩了，他原本大可以等著厲霄為他復仇的。</br>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背著厲霄做出這樣的事，這樣的他就像是在故意試探厲霄的底線，或者是把厲霄的寵愛當成了有恃無恐的資本，這不像他，可他偏偏這么做了。</br> 如果厲霄不高興，罵他一句狗膽包天，拖出去直接砍了完全不為過。</br> 厲霄單手捧著他濕漉漉的臉蛋，輕輕道：“好了，不哭了，頌兒？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擔心你。”</br> 宋頌吸鼻子，抖了抖肩膀，認錯道：“我以后，再也不會了。”</br> “你可以逾矩，但不可以再貿然做危險的事，明白嗎？”</br> 宋頌掀起長長的睫毛，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他，“您這樣慣我，我真的會越來越無法無天的。”</br> “那就無法無天給我看。”</br> 宋頌破涕為笑，心里所有的陰霾在這一刻終于一掃而空，他低頭打開自己一直捧在手里的紙包，問他：“吃糖糕嗎？”</br> 厲霄沒有拒絕，他低頭湊過來，在他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口，宋頌巴巴的望著他：“好吃嗎？”</br> “有點膩。”厲霄如實回答，問道：“你最近胃口不好，還吃那么多甜食？”</br> “因為……”宋頌找了個完美的理由：“小殿下想吃。”</br> 宋頌此刻顯懷了不少，天已經漸漸開始轉熱，若是卸下棉襖和斗篷，幾乎就要遮擋不住了，厲霄輕笑一聲，在他臉頰親了一下，手掌覆在他的腹部，道：“這般愛吃甜的，別出來再是個小公主。”</br> 宋頌瞪他：“不會的！”</br> 厲霄故意道：“你怎么還重男輕女呢？”</br> “我沒有，我只是……”只是前世那個沒來得及抱一下的孩子，他實在是心有執念，厲霄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宋頌于是又瞪他：“你難道不想他嗎？你不是也在夢里見過他了？”</br> “見過。”厲霄道：“還抱過，親過，睡過……”</br> 他看著宋頌酸溜溜的眼神，心里也有點兒酸溜溜了起來：“你就這般喜歡他？”</br> “陛下不是也很喜歡您？”</br> 厲霄霸道的把他抱緊，道：“若是本王命令你不許喜歡他呢？”</br> 宋頌捧住他的臉，認真的評價道：“您真是蠻不講理。”</br> 蠻不講理的男人將他抱起來放在了軟榻上，然后欺身來吻他，宋頌躲避不了，也不愿躲避，乖順的被他親了個大腦缺氧。</br> 厲霄看上去有些急切，但又顧忌他的身子，只能克制的輕薄幾下解解饞。</br> 就在這時，宮里忽然來人傳喚，“陛下口諭，請平王殿下去養心殿。”</br> 宋頌急忙收拾好自己，跟著他一起坐上馬車。</br> 他們到地方的時候，其他皇子、公主和駙馬都紛紛趕了過來，團團圍在床前。</br> 厲霄作為嫡長子，穿越眾人，一路走到了最里面。</br> 短短幾日，宏仁皇帝原本就病怏怏的身子飛速衰老，他正坐在床頭，厲揚伏在床邊泣不成聲。</br> 那日救駕，宋頌沒來，厲霄也沒跟他具體說過什么，此刻看著厲揚，他又想到在牢內失去呼吸的皇后，心情一時復雜難言。</br> 宏仁伸手來摸他的頭：“事情已經過去了，好了，你大哥來了。”</br> 厲揚驀然仰起頭，哭紅的兔子眼帶著幾分膽怯和羞恥，他站起來，無聲的朝一側站了站，似乎在給厲霄騰出位子。</br> 宏仁皇帝道：“都出去吧，長冀留下。”</br> 眾人紛紛轉身離開，宋頌跟著走出去站在殿外，身旁有人在哭泣：“父皇會有事嗎？”</br> “不會的。”</br> 他觀察著面前的這些兄弟姐妹，恍惚覺得厲霄真的有一個很和睦的家庭，這些人，都像普通的百姓一樣，在關心著自己的父親。</br> 他難免又想到宋國公，心里一時有些悲涼。</br> 恍惚站了一會兒，厲霄走了出來，目光落在他身上：“父皇讓你進去。”</br> 宋頌愣了一下，抬步走進去，有人在宏仁皇帝面前給他準備了椅子，兩人目光相對，宏仁笑了笑，聲音很輕，像是已經用盡了力氣：“朕如今最擔心的，就是長冀了。”</br> 他這句話一說，宋頌的眼眶便開始發熱：“我會照顧好王爺的。”</br> “你能治他一時，能治他一世嗎？”</br> 宋頌道：“我不知道。”</br> “這個問題，朕方才……”他喘了喘，道：“也問過他。”</br> 問過厲霄嗎？宋頌想到齊管家的話，他不是因為能治厲霄的病才特殊，而是因為特殊才治厲霄的病，那么，他會在厲霄心里永遠特殊嗎？</br> 他看著宏仁，聽他道：“他說，他也不知道。”</br> 情感上，宋頌有些失望，理智上，他知道這才是合理的。</br> 哪怕厲霄如今非常喜歡他，也不能保證他會一輩子喜歡他，一輩子把他當特殊的。</br> “無論怎么樣，我都會盡力讓殿下保持清醒的。”</br> “朕把你留下，是想跟你做幾個約定。”</br> 宋頌看著他，宏仁也在看著他，他眼角布滿皺紋，眼神卻隱含威嚴：“我要你保證幾個兄弟的安全，不管以后發生什么事，你都要勸阻厲霄，絕不可主動挑起兄弟之爭。”</br> 宋頌道：“我會盡力。”</br> 宏仁點了點頭，道：“還有，如果有一天你對厲霄再也不起作用，就把他關起來，絕不可任他妄為。”</br> 宋頌道：“我會看好他的。”</br> “等你腹中孩子出生，便要悉心教養，盡量在你可以對厲霄產生影響之前，培養出下一個儲君。”</br> 宏仁雖然已經決定把儲君之位交給厲霄，但卻依然不信任他反復無常的病情，他選擇了宋頌，一來是因為沒有別的人選，二來是保障了宋頌的權利，哪怕厲霄不做皇帝，只要宋頌的孩子登基，他依然是萬人之上，所以他篤定，宋頌不會推辭。</br> 宋頌道：“我會與殿下一起，好好培養下一任儲君。”</br> 他回答的也很巧妙，如果單獨抱有別的心思，在厲霄一登基就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儲君，長久以往，勢必會與厲霄產生沖突，但與厲霄一起，把一切攤開，就可以避免。</br> 宏仁皇帝看了他片刻，道：“你信一個瘋子嗎？”</br> 宋頌笑了一下，道：“我信殿下。”</br> 他相信厲霄哪怕登基，也還是那個厲霄，他知道自己離開了會想念厲霄，厲霄在外面他會擔心，所以他決定全身心的信任那個男人，不管以后他會不會有別的寵妃，至少見在，他跟厲霄是一心的。</br> 宏仁皇帝也笑了笑，接著，他疲倦的合了一下眼睛，道：“只是可惜，朕還未抱到孫子。”</br> 宋頌用力眨了眨眼睛，道：“您再堅持一下，很快了，年底就能。”</br> “嗯。”宏仁沒有再出聲，他坐在那里，呼吸很輕，宋頌又坐了一會兒，他依然合著眼睛，安安靜靜，心里漸漸涌出一股恐慌。</br> 竇公公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無措，快步走了上來，輕輕湊近宏仁探了探他的脈搏，松了口氣，道：“陛下想必是累了，奴才扶他躺下，王妃請回吧。”</br> 宋頌把差點兒決堤的悲傷吞沒下去，行禮后退下，厲霄站在殿外，他眼珠很硬，到見在都沒有紅過眼眶，見他出來，拉住他的手往回走，問他：“父皇跟你說了什么？”</br> 宋頌一一如實告知，厲霄道：“我的病情反復，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br> 他們父子連心，互相能夠理解，宋頌便沒有再出聲。</br> 厲霄側頭看他，忽然一笑：“父皇問你你能不能治我一輩子，我回答不知道，不是因為不確定對你的感情。”</br> 宋頌看他。</br> 厲霄單手擁住他，道：“我其實也很擔心，如果有一天病情加重，連你都不認識了，那該怎么辦。”</br> 他的聲音也輕了起來，目光遙望天際，片刻又轉回來看向他，道：“我雖然不確定自己的病情，但我確定，我會一直喜歡頌兒的。”</br> “所以，”他說：“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也要記住這一點。”</br> 他湊到宋頌耳邊，命令道：“絕對不許拋棄本王。”</br>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10621:01:262020010723:41:5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沭1個；</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630562620瓶；彼岸花、萌5瓶；言山4瓶；cococco2瓶；最喜歡抱抱熊o、云舞霓裳、夏皎梓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