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頌要恃寵而驕,厲霄是半點兒辦法都沒有。</br> 脾氣是自己慣的，事兒是自己挑的，還能怎么樣。</br> 要說宋頌平時有孩子在身邊淺眠也就罷了，如今孩子被抱走,他也還是睡不實在。這個時候的寶寶是不能見風的,盡管他知道太后是坐著鑾轎回去的,可心里還是擔心她會不會照顧不好。</br> 夜深人靜,耳邊傳來細微的聲響。</br> 厲霄睡在椅子上,微微一動就能聽到椅子互相碰撞的聲音。其實宋頌心里已經不那么氣了,前幾日他還專門收拾了小榻，但厲霄偏不躺,每天就睡在椅子上，似乎在看他能有多狠的心。</br> 宋頌小脾氣上來，軟硬不吃，就瞅著他自我折磨。</br> 漸漸半夜,耳邊忽然安靜了一下，按照他以往的經驗，厲霄是睡著了。</br> 宋頌也放輕呼吸，開始醞釀睡意，他閉上眼睛,將睡未睡之際，忽然感覺身邊站了個人</br> 他猛然張開眼睛,意識到那個人應該是厲霄，畢竟有他睡在自己身邊，普通刺客根本不敢進來。</br> 他扭過了身。</br> 床邊的男人穿著黃色的單衣，安安靜靜的站著，屋內光線昏暗,宋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莫名覺得不對。</br> 他皺眉，道：“陛下？”</br> 厲霄沒動。</br> 宋頌下意識坐了起來，身子忽然被他一把抱住，他猝不及防，下巴墊在男人的肩膀上，眨眼道：“您……”</br> “朕做了噩夢。”厲霄低低的道：“夢到朕的頌兒不見了。”</br> 這是被夢給嚇著了？</br> 宋頌哭笑不得，聯想到他的病情，輕聲道：“好了，沒事了。”</br> 厲霄還是很用力的抱著他，宋頌抿嘴，聽他悶悶道：“朕要抱著頌兒睡。”</br> 宋頌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好氣又好笑，道：“不抱著我陛下便不睡了？”</br> 厲霄道：“……朕嚇壞了。”</br> 誰知道你是真嚇壞了還是假嚇壞了，宋頌越發沒好氣：“一個夢而已。”</br> “朕……沒有安全感。”</br> “好了。”大晚上的，宋頌也沒拆穿他，道：“上來吧。”</br> 厲霄揚起嘴角，立刻上床，下一秒，就聽宋頌道：“您睡這頭，我睡那頭。”</br> “……”</br> 厲霄內心好像被巨石砸中，悶的有點憋屈。</br> 宋頌每一句話都好像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自作孽不可活。</br> 厲霄平靜的躺在床上，伸手抓住了宋頌的腳，宋頌在那頭皺眉：“陛下？”</br> 他抽腳，卻被男人緊緊抓住，腳心被撓了一下，他一下子坐了起來：“你……”</br> 厲霄默默看著他，眼神像個怨婦。</br> 宋頌道：“放手，我跟您一起睡。”</br> 厲霄松手，凝望著他爬回來躺在自己身邊，道：“朕真的做了噩夢。”</br> “我并沒有不信陛下。”</br> 厲霄沉默的伸手，宋頌看了他一會兒，翻身躲開，忽聞他道：“朕追悔莫及，難過極了。”</br> 宋頌豎起耳朵，聽到一聲利刃出鞘，厲霄又道：“朕的頌兒雖未走丟，可卻與朕越來越疏遠，朕心痛難忍，決定挖心明志，向頌兒認錯。”</br> 宋頌猛然坐起，一眼看到他朝自己心口捅去，急忙抓住他的手腕：“您瘋了？”</br> 厲霄垂著眼睫，道：“朕反復思索，頌兒若是真的生氣，也早該不氣了，一直不理朕……想是不在乎朕，頌兒原本接近朕就是為了孩子，有了孩子不要朕了……也是情理之中。”</br> 宋頌被這番指責弄懵了，他先去奪匕首，但力氣不如厲霄，男人的手紋絲不動，他只好道：“給我。”</br> 那刀鋒已經抵在了他的胸口，鋒利的刀尖還在不停往前，刺破了黃色里衣，隱隱透出一抹猩紅，宋頌慌了：“胡說八道什么，我若不喜歡陛下，怎會與你氣那么久？別鬧了……放手。”</br> 厲霄道：“你攔著朕不是因為你心疼朕，而是因為朕的身份。”</br> “不是！”</br> “那就是因為朕是孩子的父親。”</br> “不是！”</br> 厲霄一心要鉆牛角尖，“朕之前一直覺得，只要對頌兒好，頌兒早晚會喜歡朕，離不開朕……”</br> 宋頌看著蔓延出來的紅色，沒忍住紅眼眶：“我知道陛下對我好，我都知道，我也喜歡陛下，最喜歡陛下了……是，我不理你，我恃寵而驕，我是壞人，我不該仗著陛下喜歡欺負陛下，是我的錯，好不好？”</br> “不，是朕的錯。”</br> 宋頌扁著嘴，忽然將手指朝刀鋒撞去，厲霄眼疾手快，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意識到繼續下去宋頌估計也要反過來怪他了，遂道：“那你親我一下。”</br> 宋頌道：“你把刀放下。”</br> 厲霄反手將匕首扔到了地上，宋頌立刻過來查看他的傷口。</br> 倒是不深，宋頌松了口氣，湊過來在上面吻了一下，道：“我去拿藥。”</br> 厲霄順勢把他抱過來，道：“小傷，不必。”</br> “要上藥。”</br> 厲霄攔不住他，任由他給自己上藥，宋頌除了睫毛濕漉漉，鼻子有點紅之外，就沒別的反應了。</br> 但他這樣，厲霄反而有點擔心：“頌兒是不是原諒我了？”</br> “嗯。”</br> “又生氣了？”</br> 宋頌抬眼看他，半晌道：“沒氣。”</br> 厲霄雙手把他擁住，試探道：“那咱們，和好了？”</br> “嗯。”</br> 宋頌靠在他胸前，好一會兒，才道：“滿意了？”</br> 厲霄瞇眼，低頭看著愛人柔軟乖巧的表情，道：“朕錯了。”</br> 宋頌被他這一句話搞得沒脾氣：“哪里錯了？”</br> “你好像又生氣了。”</br> “我為何又生氣？”</br> “原本朕就不該讓你擔心，你生氣在所難免，方才朕又威脅你……所以你一定又生氣了。”</br> “你知道我會生氣還要這樣做？”</br> “因為頌兒一直不理朕。”</br> “你還委屈上了？”</br> 厲霄判斷著宋頌的語氣，道：“因為朕太喜歡頌兒了。”</br> “喜歡我所以故意讓我擔心？陛下是不是對喜歡有什么誤解？”</br> “你看，你真的生氣了。”</br> “……”宋頌的確氣的不輕，他一拳頭砸過來，想到他胸口的傷，又忍住收了回來，捏著手指憤憤道：“反正我不管怎么做都有錯，不撒潑就是不夠喜歡陛下，撒潑也是不夠喜歡陛下，您總有辦法讓我無可奈何，反正我在陛下眼里，就不是一個好伴侶，您這么挑剔，干脆找別人去好了！”</br> “可我只喜歡頌兒。”</br> “您就這么喜歡我的？”</br> “朕是個瘋子，頌兒不要與朕一般見識。”</br> 宋頌啞巴了，他扁著嘴，軟綿綿的窩在厲霄胸前，濕潤的眼角被他拿手指蹭了蹭：“我知道自己不該計較的，可我忍不住，我總覺得你不愛我，不知道該怎么討你喜歡，不知道你怎么樣才是真的喜歡我……你說的對，你不任性，我覺得你再怕我，我希望你恃寵而驕，可你真的驕了，我發現我還是很怕。”</br> “我是個瘋子。”厲霄說：“我很努力想正常一點，但我控制不住自己。”</br> 宋頌道：“陛下可真難伺候。”</br> “對不起。”</br> 宋頌又淚眼汪汪的瞪他：“那我要怎么做你才滿意？”</br> “我想你多疼我一些。”厲霄低頭吻他，道：“再疼我一些……讓我沒工夫胡思亂想。”</br> “您是個陛下！”</br> “陛下也是人，陛下是個想被喜歡的人哄著的人。”</br> “你……”宋頌道：“還不如小孩子。”</br> 厲霄完全不以為恥：“那就有勞皇后多多照顧了。”</br> 頓了頓，他加了一句：“要比過小皇子。”</br> 宋頌沒忍住想笑，但見他一臉認真，又覺得無可奈何，硬邦邦道：“總之，以后不許故意嚇我，不然我真的會……”</br> “再有下次，那把刀就不會停在這里。”</br> “你又在嚇我！”</br> “我拿命發誓。”</br> “……算了。”宋頌撐著他起來，他原本就是逆來順受的脾氣，對厲霄的偏執也毫無招架能力，他道：“我要睡了。”</br> 他躺下去，厲霄看著他，也跟著躺下去，他又來吻宋頌的嘴唇，后者張開眼睛，聽他道：“朕明日便把小皇子抱回來。”</br> “您不喜歡他？”</br> “喜歡。”厲霄說：“但我更喜歡你。”</br> 宋頌笑了一下，他閉上眼睛，發覺厲霄的視線還停在他臉上，便道：“我知道了。”</br> 厲霄看了他很久，道：“你呢？”</br> 宋頌睡著了。</br> 厲霄躺了一會兒，伸手戳一下他柔軟的臉頰，道：“頌兒？”</br> 宋頌呼吸平穩。</br> 厲霄的手指來碰他的嘴唇，多日沒有親近，他感覺自己每一寸皮膚都在渴望宋頌。他的皮膚軟軟的，像嫩滑的豆腐，讓人想一口口吃掉。</br> 宋頌被他抵著額頭，又深深吻了一番。</br> 事情說開之后，宋頌又變成了那個乖乖巧巧的皇后，發覺陛下苦盡甘來，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氣。</br> 這段時間，雖然厲霄在宋頌面前低聲下氣，但離開宋頌所能見到的地方，卻在不停的釋放低氣壓。</br> 朝堂上大家又變得如履薄冰，特希望小皇子趕緊滿月，宋后早點出來壓場子。</br> 厲霄不作了，也不吵著喜歡撒潑的頌兒了，宋頌就是宋頌，他喜歡宋頌，怎么樣都喜歡。</br> 小皇子的滿月禮來了不少人，宋頌獨獨沒有厲揚。</br> 自打宏仁皇帝去世之后，他出宮建府，或許是因為厲霄這一世是光明正大的登基，他倒沒有像前世一般有諸多怨氣，沒有羞辱厲揚，也沒有把他趕走。</br> 但他哪怕什么都不說，厲揚也是心里有愧，這么久以來一直閉門思過，滿月禮也只是差厲青送來了禮物。</br> 宴席散后，他們回到了養心殿，宋頌將小皇子哄好，去前殿看厲霄的時候卻見到他正拿著一個折子瞧著，看那樣子，像是出了神。</br> 宋頌小心翼翼的湊過去，才發現那是厲揚遞上來的，他主動要求去平州。</br> 人來人往之中，厲青始終陪在他身邊，等到宴席散去，他卻忽然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跪在厲霄面前，主動請求要去平州。</br> 平州是前世厲霄給他的封地，他把厲揚趕出京城，給了最貧瘠的一塊土地，讓他永世不得回京。</br> 后來厲揚怎么樣，宋頌不知道，但他沒想到，陰差陽錯，厲揚居然自己懲罰自己去那里。</br> 宋頌道：“陛下？”</br> 厲霄愣了一下，回神看他，道：“坐吧。”</br> “這倒是與夢里重了。”宋頌問：“陛下要準他嗎？”</br> “準。”厲霄提筆，卻忽然又頓住，道：“你知道夢里他怎么樣了嗎？”</br> “不清楚。”</br> 他前世死的早，有些事都是從旁人口中得知，何況別人的事，他也沒那么上心。</br> 墨水匯聚在筆尖，漸漸支撐不住滑落在折子上，是一滴飽滿的墨痕。</br> 厲霄看著那折子，道：“朕把他趕走，不到兩年，接到了五弟寄來的信。”</br> 他說：“報喪。”</br> 宋頌愣了一會兒，見他低頭批準，然后把折子丟開，站了起來。</br> 前世厲霄二十一歲登基，他比厲揚大一歲？還是兩歲？兩年……那厲揚二十出頭，剛及弱冠。</br> 他扭頭看向站在窗前的男人，道：“那您還要準他去？”</br> “既然他想，那就隨他。”</br> “可您分明……是舍不得的。”</br> “沒什么舍得不舍得，這是他的命。”厲霄說：“怪只怪他投錯了胎。”</br> 他瞥一眼宋頌：“你不要管。”</br> “……”</br> 可我覺得您在口是心非。</br> 作者有話要說：晚了……寫著寫著睡著了w</br> 感謝在2020011423:41:592020011601:02: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離歌2瓶；hannah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