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十月末,今天是蘇念最后一次在學校吃午飯了。
自從蘇念和隋子麥知道了陳嵩喜歡許樺以后,兩人與陳嵩之間便不像與其他男生一般拘束,對于陳嵩一些略顯親密的撒嬌行為也早已經習以為常。
因此當陳嵩不舍地把腦袋靠在蘇念的肩頭時,蘇念并沒有意外。
陳嵩的頭發蹭得蘇念脖子癢,她故作嫌棄地推他,“起來起來,你的頭好重,要把我壓垮了。”
“以后你不在,我多無聊,你還要推開我。”陳嵩掀起眼皮看了眼蘇念心事重重的樣子,心下一軟,直起身子看著蘇念的眼睛,表情難得的正經,“其實,即使沒有你,我跟許樺也不可能的。他喜歡女生。”
他的眼神里都是自嘲,蘇念覺得有些心疼。
他就這樣用一句話,直面著自己最狼狽的血淋淋的傷口。
蘇念知道,此時任何安慰的話都是無用的問候。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一聲聲所謂的“我能理解”,理解的也都是想象的而非切身的疼痛。更何況,無論什么話,從她這個“勝利者”口中說出,都像是一次對傷口的二次鞭撻。
于是,她沒有說話,只把手放在陳嵩的肩膀上。
期中考試過后,天氣冷了下來。
根據平時自習課被抓到的扎堆聊天頻率,老張微調了一次座位。“蘇念,隋子麥,你倆跟周健和李遠航換下座位。”
那是許樺和陳嵩前面的位置。
四個人都傻了。
蘇念不禁在心里瘋狂吐槽老張,她是有多不了解這個班級的真實樣貌,竟然把這四個天天廝混在一起的人湊在一起。
突然調到了許樺的前面,蘇念冷不丁還有些忐忑,總擔心自己哪個不夠好看的動作就被許樺瞧見了。第一天上午剛剛過去,她就覺得自己的脊背格外發酸。
到了下午,蘇念就放棄了。
反正已經認識這么久了,愛怎么樣怎么樣吧。于是課間,她趴著桌子就睡著了。
十一月的北方,天氣愈發肅殺。窗戶開著一道小縫,涼颼颼的風拼命地擠進來。
看了眼睡著的女生,許樺站起來把窗戶推緊。
陳嵩拐著彎的聲音響起,“就這么怕凍著人家啊?”
不知怎么的,最近一段時間,許樺覺得陳嵩變得怪怪的,說話總是含酸捏醋的。許樺搖頭,懶得搭理陳嵩,走了出去。
將一切盡收眼底,隋子麥轉過頭,幽幽地對陳嵩說:“人家有了蘇念,你還指望人家在乎你啊?”
陳嵩的臉色更加難看,“呸呸呸,別在這兒刺激人了。”
嘴上逞著能,但隋子麥的話,還是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迅速地點燃了大片枯草,陳嵩煩心起來。
沒過一會兒,許樺回來了,蘇念也睡醒了。
陳嵩拍了拍隋子麥的肩膀,“你老是手冷,我給你暖暖。”
隋子麥也同樣對陳嵩沒了什么男女間的拘謹,直接把手遞了過去。
陳嵩又拍了拍蘇念,“還有你的。”
蘇念剛睡醒還在發懵,迷迷糊糊把手伸了過去,陳嵩一把握住。
旁邊許樺的臉,立刻陰云密布。
看著蘇念那只被陳嵩鎖在手心的手,無名怒火充滿了許樺的胸口,他抬起桌角,又用力地放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嘴唇繃成了一條直線。
蘇念一激靈,反應過來了現在的情況。
她剛想把手抽回來,卻被陳嵩握得更緊了,“等會兒等會兒,你倆的手實在是太涼了。”
又過了一會兒,陳嵩才松開了蘇念和隋子麥的手,還不忘挑釁地看一眼許樺。
感受到了身后的低氣壓,蘇念悄悄問隋子麥:“這是什么情況?陳嵩怎么突然當著許樺的面要給咱倆暖手啊?”
隋子麥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說:“我也不知道,突然就這樣了,誰知道陳嵩抽了什么風。”
蘇念問:“你課間跟他倆說過話嗎,看出來什么沒有?”
隋子麥奇怪地看她一眼,“我要是有說過,也不至于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要暖手啊。”
蘇念隱隱覺得,在暖手之前應該還有什么事情發生了,而且還和自己有關,可她實在猜不到發生了什么。見隋子麥也不了解情況,她也只得作罷。
好在第二天,陳嵩服了軟,許樺也比較給面子,氣氛總算慢慢緩和了過來。
早上,老張宣布了一個消息:一中三年一度的感恩大會明天就要舉辦了。
老張神采飛揚地介紹道:“這個感恩大會啊,可以說是教育意義特別大。每一次啊,我們這些老師也都是忍不住哭。下面我說一下具體安排,下午最后兩節課,每個同學帶著自己的凳子,去操場有咱們班牌子的地方集合,我們排一下會場的座位順序。同時,會統一給你們發放白色手套,然后就提前放學。明天早上八點鐘,你們統一穿校服和白鞋,戴好白色手套,最重要的,除了住宿生外,每位同學都要領一位你們的家長,咱們操場見。”
沒等老張說完,教室里已經響起了嗡嗡的討論聲。
學生時代總是這樣,管他什么活動,只要不是窩在教室里上課,大家總是興致盎然。
在全體同學的期待中,終于到了集合的時間。
因為蘇念的腿還在復健期,老張便沒讓她提前去布置,只讓她最后過去熟悉一下位置就行。
許樺伸手拍了拍蘇念的肩膀,說:“你把椅子給我吧。”
“行嗎,你拿兩個椅子會不會太重了?”蘇念問。
許樺笑了笑,“拿來吧,這樣一會兒你直接過去就好了。”
陳嵩被一股酸意沖昏了頭,想也沒想就說:“蘇念你懂不懂,男人不能說不行。”
他的這句話里夾滿了火星子。
蘇念瞬間尷尬的要命。
許樺冷冷看了一眼陳嵩,“就你話多。”他彎腰拿起蘇念的凳子,也不等其他人,直接出了教室。
拖著凳子站在過道里的隋子麥旁觀了一切。她催促道:“陳嵩,快走吧。”
走在路上,陳嵩一直垮著張臉。
隋子麥睨了一眼他,說:“人家倆人好好的,你非去找那不愉快。上次許樺答應假扮她男朋友時,我怎么跟你說的,你就是不長記性。”
陳嵩想起了那一天。
他和隋子麥躲在校門口,看著許樺和蘇念在不遠處的樹下對視著。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他知道,那是自己從來沒見過的許樺。
蘇念面前的許樺看起來很溫柔,很小心翼翼。
那一幕刺痛了陳嵩的眼睛,他覺得眼睛好酸,酸的好像要溢出液體來。
隋子麥在旁邊安撫地拍著他的胳膊,跟他說:“蘇念跟我說她喜歡許樺,許樺親口和我說過她開心他就開心,這倆人明顯互相有意思啊。人一旦墜入愛河,眼中就只剩對方。你還是早日抽身為上,畢竟,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感受。”
這段日子,隋子麥的話一直在他耳邊反復回蕩。
他自以為他能很好地處理自己的情緒,能毫不留戀瀟灑退出,能大大方方地祝福兩個人,但是他發現,這太難了。
蘇念面對教室后墻,坐在桌子上。
她再次被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包圍。
果然,那天的預感是對的,很多事情已經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圍內了。
有陳嵩在的場合,她一直都盡量避免跟許樺過多的交流,怕陳嵩看的刺心。陳嵩應該是對許樺表示過喜歡的,可許樺有時候找她說個不停,完全不介意陳嵩的存在,看起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蘇念不知道如何妥善處理三個人的關系,她只能像一個在海上遭遇了風暴的水手,努力打著船舵,維持著平衡。
布置會場得差不多了,老張招呼隋子麥,“去叫蘇念來吧。”
隋子麥應了一聲,陳嵩按住她,說:“我去。”
隋子麥停在了原地,她看著陳嵩急匆匆的背影,嘴角苦笑著扯了扯。
陳嵩走到蘇念面前時,蘇念還在海面上掙扎。
他咳了一聲,掏出了替蘇念領的白色手套,放在桌子上,說:“你的手套。”
蘇念心里一暖,問:“你怎么回來了?”
“老張讓你過去呢。”
“啊,好。”
兩個人走在路上,陳嵩在心里斟酌著詞句,說:“剛才,我說話有點沖。可能是因為最近他跟我說話變少了些吧,所以我有一點小小的吃醋,”他伸手比劃,“就小小的。但是我會慢慢適應的。”
“我明白。”蘇念說。
到了操場,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班委們已經給同學們的椅背上貼著打印了名字的a4紙,而蘇念的椅背后還是空的。
她想去問問班長,回頭,就看見許樺正向自己跑過來。
他的校服外套敞開著,風吹的衣擺鼓起來,也吹亂了他的劉海,露出和臉頰一樣光潔的額頭。
他跑到蘇念身邊,手里拿著一張紙,“這是你的。”
不知怎么的,這一幕,蘇念一記就是很多年。每次想起來,仍然會心動。
那一刻,周圍種種人事仿佛都與他無關,他只看著自己,只堅定地奔向自己。
會場布置好,大家陸陸續續回去收拾書包。
隋子麥提議:“你們都有空嗎?要不要去東門轉一轉?”
從學校的東門出去,是一條專門迎合高中消費群體的小街,有飾品店,書店,還有許多小吃攤。每天早中晚都熱鬧無比,幾乎每個一中的學生都會在這里吃飯、閑逛。
蘇念說:“好啊,我也不急著回家。”
隋子麥又看向許樺和陳嵩,兩個人也都點點頭。
許樺沒有背書包,他伸手拿過蘇念的書包,依舊隨意地搭在了右肩上。
他的動作那么自然,蘇念的心跳密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隋子麥拽著陳嵩走得很快。
蘇念跟不上,許樺自然放慢速度陪著她。
冬半年晚上的五點多鐘,天空已經擦黑,加上密布的陰云,越發顯得壓抑。
“你跟陳嵩最近好像總是有點小別扭。”蘇念試探著。
許樺說:“有點。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一時好一時壞的,懶得管。”
蘇念在心里琢磨著,從許樺的意思來看,他似乎確實不明白陳嵩的心思?
“我忽然想起來,某人昨天貌似被人暖手暖得很高興啊。”
許樺的語氣帶著很濃重的酸意,他很少這樣說話。
蘇念不知道怎么解釋。其實由于陳嵩的取向,她并不介意這種程度的接觸。但既然許樺還不知道陳嵩是真的喜歡他,那她就不可能代替陳嵩說出這個事實。
“他可能就是跟你鬧別扭,想著拉著我們兩個親近,氣你玩兒的。他肯定沒有別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他也給隋子麥暖了。”蘇念只能用這個理由胡亂解釋著,說完,她小心地看著許樺。
其實許樺根本沒有把氣生到蘇念的頭上。見她竭力解釋的緊張模樣,他的嘴角已經有點快要壓不住了,卻還是故作埋怨地說:“好吧,勉強接受。可是我沒想到,你今天跟我一起走,第一句問的竟然是陳嵩的事。”
蘇念忙正色說:“我就是看著奇怪,順口問問。”
“我知道,我逗你的,我怎么可能跟你生氣。”許樺終于繃不住地低聲笑出來。他把手伸進兜里,掏出一副白色手套,“給你領的。”
蘇念有些意外,剛伸出手,許樺卻又把手縮回去了。
她抬頭,許樺正深深地看著她,眼神像是要把她整個裹住。
他輕輕說:“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讓他給你暖手了。”
不同于平時,此時許樺的語調軟了下去,不僅有點吃醋,還有點小小的央求意味在里頭。
蘇念臉色微紅,大拇指甲輕輕按著食指的關節,說:“好。”
聽到了蘇念的回答,許樺笑了,把手套又遞過去。
蘇念接過來,手套上還有許樺殘留的體溫。
一想到他在領手套的時候還想著自己,蘇念就像吃了塊橙子糖一樣,覺得哪兒哪兒都甜起來。
要是這條路長到能一直走下去,該有多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