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子麥坐在許樺和陳嵩前桌的位置上，說得眉飛色舞。
    陳嵩的臉像是被潑了油彩一樣，表情來回轉換精彩極了，還笑嘻嘻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許樺沒有回頭，一直認真地聽著隋子麥侃侃而談，時不時說上幾句，看起來沒有什么情緒波瀾。
    蘇念突然開始有點后悔接受隋子麥的計劃了。
    實在是隋子麥一番言論說得她心動不已，加上自己心里那點暗戀情緒作祟，頭腦發熱，她才一口答應下來。
    現在冷靜下來，蘇念覺得確實有些莽撞。莽撞就算了，方法也不妥當。
    假如她對許樺坦坦蕩蕩沒存著別的心思，這種事情自己去說也無妨，沒什么可害羞的。可自己還偏偏派了個中間人隋子麥去說和，實在是欲蓋彌彰。
    越想越懊惱，蘇念不再看向三個人的方向，低下頭。她不敢想萬一許樺拒絕了，自己以后還能不能做到跟他自然相處。
    正胡思亂想著，上課鈴聲響起，隋子麥大步走回來。
    蘇念試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結果，聲音也緊了起來，“怎么樣啊？”
    隋子麥眼睛亮亮的，沖著許樺的方向努了努嘴，“如我所料，許樺那小子答應了。”
    答應了？
    蘇念有些意外，似是沒有想到許樺會這么爽快。
    想著當時許樺拒絕安佳萱的樣子，她有些恍惚。會不會許樺對自己真的有一些不一樣？
    這個念頭像一陣微不可覺的風，讓那朵小花悄悄地在蘇念心里晃了一下。
    但很快，風停了下來。
    安佳萱已經表過白，許樺不想給她徒勞的希望，自然拒絕的果斷直接。而自己則是一個從未將心意宣之于口的緘默者。今天的事，許樺作為朋友，大約只覺得是舉手之勞吧。
    見蘇念沒有喜悅的表情，隋子麥有些不理解，“你怎么一點都不開心？你難道想不到許樺為什么答應嗎？”
    蘇念的心里又隱隱泛起了期待，“他說什么了？”
    隋子麥的嘴角抽了抽，“為什么一定要他說啊？看就能看出來啊。我跟他說了顧維松的事兒，他聽得可專注了。后來我問他愿不愿意這兩天晚上放學跟你一起出校門，遇見那個男生就說他是你男朋友，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這你還看不出來？”
    見蘇念仍是油鹽不進的樣子，她進一步解釋，“雖然他沒說，但是顧維松的事，他一定是又吃醋又擔心。哎，板上釘釘，他就是喜歡你，你們倆趕緊在一起吧。”
    “你別亂說。”蘇念急忙否認，想了想說，“其實我覺得，就算是朋友，也會幫這個忙的。如果今天是你，他也會幫的。”
    隋子麥一臉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說:“算了，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日子長著呢，你就瞧好吧。”
    其實若說蘇念心里一點波動都沒有，是不可能的。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在開始默默關注一個人以后，總是會輕易被對方的一舉一動所牽引，會因為對方的冷待而難過，也會因為對方的善意而浮想聯翩，即便對方的種種行為本身可能都是無意的。
    蘇念是一個極度倔強與悲觀的人，她倔強到有些執拗，同時不敢品嘗空歡喜的滋味。
    她傾向于把一切向最壞的方向推測，即便有些事情看起來或許是好的方向。
    因為蘇念堅信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
    她默認許樺不喜歡自己，這樣如果許樺以后真的喜歡了別人，她大概也不會太失望。
    至少，會比自戀地幻想許樺喜歡自己要好受一點。
    縱使這種幻想會讓暗戀中的人沉溺其中感到幸福，但是如果一切僅僅是海市蜃樓，那么蘇念情愿連幻想的機會也不要。
    只是她不知道要如何跟隋子麥解釋自己這番理論，想了很久，她說:“即使一個人表現得很喜歡我，但是除非他直接告訴我，否則我不會信的。”
    隋子麥覺得好笑，“那萬一你身邊有一個人，他的行為明明處處表現出他喜歡你，但嘴上就是說不喜歡你，那你怎么辦？”
    蘇念靜默了一會兒，鄭重地回答:“那我選擇相信這個人不喜歡我。”
    隋子麥嘴角一勾，看不出笑意，搖搖頭抽出數學卷子，“真是拉不回你這頭倔驢，不過我說的那種情況你應該遇不上。兩頭倔驢相遇的概率太小了，要是真遇上，不得倔到得把其中一個脖子扯斷為止啊。算了算了，快寫作業吧。”
    蘇念被隋子麥的倔驢理論逗笑了，也收回思緒開始做正事。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
    隋子麥早早收拾好了書包，沖蘇念意味深長地說:“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哦。”
    蘇念剛剛站起來，正想叫住她問要不要一起，隋子麥卻已嘹亮地喊了一嗓子，“陳嵩！我今天跟你一起走！”
    見陳嵩在那兒慢吞吞的樣子，隋子麥走了過去，“真是磨蹭。”她伸手把他桌上的東西抓起來，也不看是什么，一股腦放進書包里，又把書包塞到陳嵩手里，拽著陳嵩的袖子，“走。”
    許樺笑著看陳嵩像個鵪鶉一樣不情不愿地被拎走，把書包隨意地甩上右肩，向蘇念走過來。
    蘇念聽著自己突突的心跳聲，暗罵著自己的不爭氣，她鼓足勇氣開口:
    “我們走嗎？”
    “我先去車棚。”
    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許樺愣了一下。
    蘇念再次在心里暗罵自己，竟然忘了許樺的單車，于是急忙彌補，“那個，要不你先去找你的車。”
    許樺點點頭，“那你在樓門口等我。不用著急慢慢走。”
    蘇念應了一聲，許樺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夜幕里的校園燈光昏暗，樓梯上，路上，都是一堆堆穿著藏藍色校服的學生。
    蘇念出了教學樓，一眼就看見了在路邊的許樺。
    他單腿撐地騎在單車上，手扶著車把，偏頭看著校門口的方向。
    蘇念加緊腳步走到他身邊，“你這么快啊。”
    許樺扭頭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我跑著去的，騎車過來的，當然快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換了姿勢，推著單車自然地走在蘇念右邊。
    蘇念低頭，把笑意藏在垂下的頭發后。她發現，再普通的句子，只要是從許樺口中說出，她都覺得有趣極了。
    “一會兒要是真遇上你那個同學了，你就站在我后面別動。”許樺的聲音很平和，就好像在說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蘇念微愣，低低地“嗯”了一聲。
    校門口，除了穿著校服的學生，還有許多人，有來接孩子的家長，有經營班車的司機們站在一起聊天，還有不少白綠色相間的出租車停靠在路邊，司機們在車門邊招呼著生意。
    蘇念的眼睛在附近的人群瞟來瞟去。
    注意到她緊張的神色，許樺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人群，不動聲色地往蘇念身邊靠了靠，兩個人的胳膊輕碰了一下又分開。
    蘇念感受到右胳膊上的觸感，下意識地扭頭，許樺神色如常地看著她，“有我在呢，別怕，別到處亂看，只管走路就好了。你的班車在哪里？”
    一句簡單的有我在呢，卻莫名地穩住了蘇念的心神，她指向了不遠處樹蔭下的一輛白色面包車，“在那兒。”
    晚風吹過來，寒津津的，蘇念伸手把校服領口拉緊，雙手揣進校服口袋，側身看了眼許樺依然敞著的校服，問:“你不冷嗎？”
    許樺轉頭與蘇念視線相接，“不冷。”
    “到了秋天了，還是多穿點吧。”話音未落，蘇念已經開始后悔，自己這句話未免有太過關心的嫌疑。
    偷偷看了眼許樺，他似乎并未在意，只是笑了笑，“也是。”
    這一路上并沒有什么事發生，蘇念好歹算是舒了一口氣。到了車附近，她轉身面對著許樺。
    蘇念的個子很高，許樺只比她高了一點兒，不過因為他很瘦，所以平時看起來比實際要高一些。
    蘇念看著許樺，說:“我到了。你也快回家吧，今天謝謝你。”
    許樺沒有立刻回答。
    蘇念突然迸發了難得的勇氣，兩個人竟就這樣靜靜對視著。
    昏黃的路燈把許樺的臉映成暖色調，他垂眼看著蘇念，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他的睫毛真的好長啊，蘇念心想。
    少年的眼里仿佛有情緒在翻涌，但是蘇念沒有讀懂那是什么。
    直到班車上的其他同學過來，一邊拉開車門一邊好奇地看著兩人，許樺方才開口，“那我走了。明天晚上放學，記得等我。”
    蘇念面色微紅，“好。”
    “明天見。”
    蘇念收回視線，雙手在口袋里不停絞著里面的網兜，“明天見。”說完，她轉身走向車門。
    許樺看著蘇念的背影，伸手拉起校服拉鏈，也像蘇念一樣，拉到了最上面，騎著車搖搖晃晃離開。
    蘇念坐在車里，看著少年的背影，嘴角噙著化不開的笑。
    明天見。蘇念覺得這大概是學生時代最讓人心動的一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