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一個陰霾天,空氣仿佛凝固住,帶著北方夏雨前的悶熱,鳥兒在高空盤旋,樓下傳來鄰居們收衣服閑聊的聲音,一切都在為即將來臨的暴雨做著鋪墊。
蘇念怔怔地坐在桌前看著日歷,直到家門口傳來父母的對話和腳步聲,方轉過眼神看向門口。
“念念,我已經跟老師說過了,你情況特殊,年級主任已經給我開了兩個月的通行證明,這下可方便了。”父親看起來很高興。
蘇念聞言,也露出一絲笑容,隨即心里又隱約有了些說不分明的情緒。
中考過后,本是個悠閑快樂的假期。蘇念跟章笑笑和宋歌出去玩時,從單車上摔了下來,磕在了馬路邊上。當下蘇念便痛得臉色蒼白,冷汗嗖地布滿了整張臉。去了醫院,醫生說小腿骨折且很嚴重,最終打了兩根鋼釘進去。
這么一番折騰下來,兩個月的暑假轉眼就過去了。
明天就是縣城一中開學的日子。醫生之前千叮萬囑過切莫讓傷腿早早受力,父親便為她買了一副拐杖,這幾天她在家也時常將右腿懸空練習如何使用。
但兩個月的臥床時光過去,蘇念的四肢肌肉都松懈了不少,使不上什么勁兒。再者,她也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體力本就一般,因此往往上了半節樓梯便要喘口氣休息。
父母見狀,也越發發愁。
一中是縣城里最好的高中,高一開學便有晚自習,晚上只留了一個小時能夠在學校附近吃飯的時間。再加上回家吃午飯,蘇念一天不曉得要走多少路,爬多少樓梯,只怕是剛好了大半的傷腿又要癥狀反復了。
晚飯可以讓同學幫忙解決,但是中午學生們都是要回家的,就算是住校生也都會回宿舍休息。父親母親便商量著給她用保溫盒送午飯過去。可偏偏一中管理嚴格,開學后校外人員是不允許進去的。
于是父親在今天替蘇念去報到時便與班主任商量了這事,沒想到班主任倒是個爽快性子,直接答允下來。不僅允許他送午飯到教室,還讓他每日早晚都能到教室接送蘇念。
然而蘇念卻沒有父母那樣實打實的高興。
她一向心思細膩,自尊心極強,又是個不喜被注意的性子。想一想未來兩個月父親送她進校園的場景會引來多少注意,她已經開始覺得別扭。但蘇念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沒有更好的能夠同時不耽誤自己康復和上課的辦法。
正在想著明天怎么面對同學們投射來的眼光,父親的聲音又把蘇念的思緒拉了回來。“你猜我今天在你們班遇見了誰?”
蘇念一愣,“不會是宋歌或者章笑笑吧?”
父親笑著說:“哪里就那么巧了?是我初中同學,他女兒和你一個班,看起來很安靜老實,你倆做同桌,你看行不行?”
蘇念抿唇,橫豎整個班的人誰都不認識,跟誰做同桌想來都是一樣,便說:“好啊。”
晚上,蘇念坐在臥室里整理明天上學要用的東西,心里既期待又緊張。
明天就要上高中了,不知道會遇見怎樣的一群人,不知道高中的學習氣氛跟初中一不一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重點高中的進度……
正在胡思亂想著,客廳里的電話鈴聲響起來,母親接起來講了幾句便喊道:“念念,章笑笑的電話!”
蘇念一把拿著拐杖站起來,連走帶蹦地朝電話移動過去。
母親急忙過來扶著她,“這么著急做什么,笑笑又不會跑了。”
蘇念笑了,拿起電話,悄悄對母親說:“你進去吧,我跟笑笑聊會兒天。”
母親會意,囑咐她早些休息,便回臥室了。
她注視著母親走遠,才將電話放在耳邊,“喂?”
聽筒里傳來章笑笑急切的聲音,“蘇念,你分到哪個班啊?”
蘇念說:“高一二十班,你和宋歌呢?”
“什么?!”章笑笑的聲音陡然高了許多,“真是夭壽了!”
蘇念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章笑笑絮絮叨叨地說:“你還不知道嗎?據說因為一中的教學樓和宿舍樓不夠用,所以學校在惠龍職高那里借用了兩層樓,這一屆有三分之一的班都要挪去那里讀高一!你這丫頭怎么這么背,偏偏分到了二十班啊。”
蘇念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還沒來得及開口問,章笑笑已經替她印證了這糟糕的事實,“我在二十八班,宋歌在三十班,從二十一班到三十班要去惠龍校區,我們今天就是去那兒報到的。”
章笑笑和宋歌是蘇念讀初中時候的好朋友,用宋歌媽媽的話說,三個小姑娘好的穿一條褲子。
本來為著上了同一所高中,幾個人開心了一個暑假,卻沒想到還要分離一年,蘇念的心里不太好受,“你們倆都去了惠龍校區,那我有多慘啊。”
“哎呀,也沒事,平時考完試,我們還是可以出來玩的。你自己一個人到了新環境,可一定要好好適應啊,別老是一張撲克臉不愛跟人說話。想當年我主動跟你說話的時候,還以為你很高冷不會理我呢。你千萬別太想我和宋歌,等過了高一,咱們就又在一起了……”
章笑笑人如其名,是個明媚如春風的女孩子,話匣子打開便停不下來,直到電話那端傳來章笑笑媽媽催促她睡覺的聲音,她才依依不舍地跟蘇念道別。
直到回到自己的臥室,蘇念的臉上都還掛著淺淺的笑意。章笑笑果然有神奇的魔力,這么快就驅散了她因為三人不能同校而生出的失落。
躺在床上,蘇念想起剛才章笑笑的話。
那是初中開學的第一天,她跟宋歌是同桌,章笑笑的座位在跟她隔了一個過道的同排。因為是從城郊小學升上來的,所以班里一個蘇念認識的同學都沒有,她便只一個人默默坐在那兒。
當時章笑笑朝她瞧了好幾眼,像是猶豫了很久,又像是下定了決心,才拍了一下蘇念的桌子說:“同學你好,我叫章笑笑,你叫什么名字啊?”
正在放空的蘇念被嚇得一哆嗦,轉過頭就看見了一張女孩子漲得通紅的臉。
后來,章笑笑跟蘇念說了好幾次,蘇念平時的表情本來就特別冷漠,而且對不熟的人又是惜字如金,要不是她主動搭訕,兩個人肯定沒機會做好朋友。
翻了個身,蘇念開始擔心自己的這張撲克臉會不會讓新同桌覺得自己不好接觸。但是想了許久,她也不知道該怎么改變自己,索性不再去想。
清空大腦以后不久,蘇念的意識便模糊了起來。她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