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落潔提著一袋他的換洗衣物進病房,高級病房,堪比五星酒店的設施和裝潢,一點都聞不出醫院的味道。就連套房內的顏色和家具都是一律溫馨而舒適的淡色調。當然,任憑這里豪華得像宮殿也不能給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帶來一點好心情。
躺在床上的人身體難以動彈,本來英俊剛毅的臉腫得令五官走位,而頭上包著紗布的地方頭發都被剃光了,剩下的頭發稀稀落落的,東一點西一點的搭在頭皮上。這樣的組合讓周落潔很不厚道的想到了‘豬頭’兩個字。
一向凌厲有型的上司突然變成這副可笑的模樣,還真有點令她不能接受。全身上下也就剩下他那一雙眼睛還看得出原來的樣子,雖然眼眶周圍依然浮腫,但眼神一如既往的銳利有神,畢竟獵豹再受傷也不能真的成了豬。
周落潔道:“陳省長還在美國考察,一時半會可能趕不回來。夫人今天應該就能從北京回來。”
他沒吭聲,似乎也不關心這些。
周若潔又道:“請的幾個看護還行嗎?”
他眼珠子轉了轉,眼皮就要合上,似乎有些疲倦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他一下又膛開眼,頭往門的方向轉動,周落潔過來幾次,他這樣等待的眼神她見了不止一兩次,心如明鏡的她立刻明白他期待的是什么。當看見他身邊換了張新的女人面孔,她還以為自己的預感是錯誤的,直到聽到他醒過來問出口的第一句話,她方驀然明白過來這個一向絕情的男人這次并不如看起來的那樣灑脫。
當時他撐著不斷下合的眼皮子,眼神尋到她,明明都吐不出話了,聲音都沙啞得不成樣,可還是硬撐著,問:“她有沒有事。”
周落潔當時一時還反應不過來這個‘她’是誰,以為是問當時在他車上的女人。她回答他:“梁小姐正在動手術。”
可是他的眼神愈發的焦急難耐,使勁的眨著眼,試圖晃動腦袋,只是體力不支,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發出破碎的音節:“依……依……”
周落潔認真的聽了聽,腦海中一下閃過剛才匆匆一瞥,那個被推進病房的熟悉的人。
他一直撐著,直到她打了通電話回來告訴他,徐依可沒事,他才一下睡過去。
當時她本來就在奇怪這場車禍怎么發生得如此蹊蹺,還偏偏徐依可也在。后來才明白過來,這場車禍絕對和徐依可脫不了干系。
只是這兩個人都執拗加別扭,即使情深,恐怕也終究緣淺。她比這兩個人大不了幾歲,但早已嘗盡世間滄桑。作為局外人更比他們看得透徹。這世上最無法把握的除了愛人的心以外,還有永遠無法預知的命運。一時的意氣用事可能就成全了最后的窮途末路,萬水千山。
進來的卻是醫院的院長,醫生和護士,醫生過來查看了一番填著病歷,道:“恢復得還算不錯,腦部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什么異常,你放心靜養。”
院長也道:“陳省長剛還才來電話了,我也勸他放寬心,林醫生是我們外科最好的大夫,你大可放心。”又對周落潔道:“有什么需要盡管來找我。”
周落潔點頭,送一干人出去,回來看見他還失神的盯著門的方向。
她本不想插手這樣的事情,但最后還是道:“徐小姐已經出院了,還是要她過來一趟?”
他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又別扭的惱怒起來,道:“多事!讓她過來干什么!”她想來的話自然會來,如果她心里還有一點他的存在!
周落潔不以為然的笑笑,道:“那你好好休息,娛樂城那邊一切正常,你不用擔心,有什么事我會及時向你報告。”
周六的早上,徐依可早早的就起來了,煤氣灶上的藍色火苗舔著鍋底,她拿著勺子一下一下的攪著鍋里的粥,其實心思已然飄遠,只剩下手中的動作還機械的繼續著。
徐媽媽打了個哈欠從房里出來,聞到一股燒糊的味道趕緊往廚房里跑去,鍋里的粥已經在鍋底粘了一層厚厚的糊糊。
徐媽媽趕緊關了火,道:“你這孩子還沒睡醒呢,人站在鍋旁都能讓粥糊成這樣!”
徐依可回過神來,鍋里果然一團亂。她扔了勺子,走到沙發上坐下。
徐媽媽最近見女兒心事重重,失魂落魄的次數多了,而且天天往醫院跑,這大早上的就起來熬粥,一系列的事情都讓她以為經過這次的劫后余生,女兒終于回心轉意,開始接受馬峻了。不禁欣喜萬分。
徐媽媽道:“這是熬給馬峻的?”
徐依可倒在沙發上,心不在焉的哼兩聲算是回答 ,這幾天在臺里,同事都知道她出車禍了,又和陳墨陽的那輛車聯系在一起,以為她當時是坐在陳墨陽的車里,一個勁感嘆車毀成那樣她還能沒事,當時車里的人必定是用盡了全力保護她。還八卦的直向她打聽陳墨陽傷得怎么樣了?就連臺長見了她,都關心的道:“陳總沒大礙吧?替我向陳總問候一聲,他現在謝絕探訪,要不然我真想去看看他。”她有嘴說不清,要是說她當時不是坐在陳墨陽車里,估計會引出更多的事情來。
她比他們更想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手術后有沒有什么不良的反應?恢復得怎么樣了?他的家人都那么忙,有沒有人盡心的照顧他?他脾氣那么大,誰伺候得過來?
一想到這些她就心煩意亂,這些都關她什么事,她為什么如此下賤,在他那樣絕情以待后,心心念念的還是他!他到底有什么好?霸道,不講理,殘暴,花心,除了有錢,長得比馬峻好以外,馬俊哪一樣不比他強,可她怎么就說服不了自己呢?夜深人靜,夢里夢外都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
為什么女人總是愛錯人,總是將待你漫不經心的人刻在心頭,而把你刻在心頭的人,你又漫不經心以待。愛與被愛之間總是難以理智的取舍。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再一次的抵擋不住心里的渴望,以至于會重蹈覆轍。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走出來,絕不能再走回頭路,更何況也沒有路可以讓她回頭。他不是說過了嗎,就算她跪下來,他也不會再看她一眼!
徐媽媽還是找了個保溫瓶把粥裝起來,道:“我再給你做幾樣清淡的菜,你一起送過去。”
徐依可道:“媽,倒掉吧,都糊了,還裝起來干什么?”
徐媽媽道:“沒事,這上面的一層還能喝,總歸是你的心意。”
徐媽媽算計得精明,這樣的粥,馬峻一喝肯定就知道是自己女兒親手做的,這次她無論如何得把這兩人給撮合成了。
徐依可懶得爭,道:“媽,上次拿回來的醫院的藥費單子在哪里,我看看哪些可以拿去報銷。”
徐媽媽邊炒著菜邊道:“在我房間的抽屜里,你自己去找。”
一會兒,徐依可慌慌張張的拿著一打清單跑向廚房,大叫:“媽……”
徐媽媽拍拍胸口:“你干什么,嚇死我了!”
徐依可抖著手里的單子:“媽。這是怎么回事?”
徐媽媽瞟了一眼,道:“銀行的貸款月交清單啊。”
“我知道,我是問怎么會有這么多,我們家到底貸了多少錢啊?”
徐媽媽道:“你別管了,我菜做好了,你趕快洗臉換衣服,等下給馬峻送去。”
“我們家用什么抵押給銀行?”外地人在江樂可不是那么好貸款的。
“還能是什么,房子,店鋪。店里的貨物。”
“媽,你跟爸想好沒有啊,我們家現在這樣就可以了,我又工作了,根本不需要這么冒險,你能保證馬老板的那個工程是穩賺不賠的嗎,再說就算前期款需要我們墊付也不需要一次性拿這么多錢出去啊?”
至于把整個身家都搭進去嗎,要是店里生意不好,到時貸款交不上要怎么辦?現在整個經濟大蕭條,人家都小心翼翼的,她爸媽倒好,整副身家的扔出去都不帶皺眉頭的。
“其實是馬老板的親戚要建一個煉鋼廠,需要建的供水工程材料給我們家做,因為地是馬老板的,馬老板有三成股份,其實馬老板也投不出那么多錢,都是集資的,我們家也投了一部分。”
徐依可要瘋了,道:“媽,你的意思是不僅有那個什么供水工程還有投資煉鋼廠,媽,你跟爸是不是太瘋狂了。你不是一直說有多少錢做多少事,一步一步慢慢來,總不能一口撐成胖子。”
徐媽媽將最后一盤菜從鍋里鏟出來,裝好,道:“依可,我跟你爸都老了,沒有時間一步步了,再說,這個煉鋼廠背后還有高官投資,很靠譜。你不用操心。”
“媽,你們還有我跟依澤,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負擔得起家里的經濟,你跟爸不用這么拼命。”
徐媽媽卻道:“就因為你跟依澤,我跟你爸才更要努力,依可,你不是不知道江樂人有多勢力,娶媳婦,嫁女兒都要看嫁妝,聘禮,家世!更何況我們是外地人,他們一向看不起。要是家里再沒有點錢,你跟依澤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在江樂沒錢就是活受罪,嫁了人被婆家看不起,娶了媳婦被丈母娘看不起,爸媽不能讓你們過這樣的生活。”
徐媽媽拍拍她的肩,道:“好了,別想了,去換衣服去。錢你爸已經拿去發貨了,煉鋼廠那邊也投了,想再多也沒用,這次說起來還多虧了馬老板,不然,就算有東西抵押,銀行那邊也沒這么快貸錢下來。”
徐依可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合上,錢都已經投了,她還能說什么。只希望真的像媽媽說的那樣,是個靠譜的生意。
大概是因為她生性保守,所以對于父母這次這么冒進的事情總感到不安。
出門徐媽媽還一個勁的交代:“要說是你自己做的菜知不知道。”
女兒傻傻的,什么人情世故一概不懂,要是家里再沒點家底,就算馬峻喜歡再喜歡她,她將來的婆婆也不一定待見。這一點徐媽媽已經想得很長遠了。
就算一家人在這里住了十幾個年頭卻依然是漂浮在這座城市的浮萍,沒有根,沒有分量,隨時可能被風吹走。
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兒女扎根在這座城市,對這座城市有歸屬感,能被這座城市真正的接納,而不用擔心因為外鄉人的身份被排斥著。
這一輩子,她已經沒有什么盼頭了,只希望一對兒女將來的生活不用像父母一樣奔波。
到了醫院,馬峻欣喜的道:“這么早就過來了,有沒有睡好。”
“嗯,給你帶早餐過來。”
徐依可把粥盛好遞給他,道:“有點糊了,不能吃的話我去給你買。”
他笑道:“是你熬的。”
“粥是我熬的,菜是媽媽做的。”
“謝謝,早知道就不讓我爸媽出去買早餐,這么多你也一起吃吧。”
她說:“不用,我吃過了。”
他吃,她就靜靜的坐在一旁,她今天把頭發綁起來,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絲巾下方露出項鏈的墜子,在她的胸前輕輕的晃動著。
一如他起伏蕩漾的心,她昨晚一夜無眠,今早又起得早,精神不濟,坐在那里也是恍恍惚惚的想著事情。所以一點都沒有覺察馬峻的靠近,等到他伸手抱住她,她才驚醒過來,掙扎著道:“馬峻,你干什么,別這樣……”
她掙扎的動作讓他吃痛的悶哼一聲,她想起他身上有傷,怕弄痛他,也不敢再動了,只是低低的道:“馬峻,你先放開……”
他依然沒有放手,反而緊了緊,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處,道:“依可,我真的想慢慢的等著你,可是經過這次的車禍,讓我覺得世事無常,這世上這么多意外,誰知道早上出去晚上還能不能活著回來,所以趁自己還活著就應該好好把握,依可把一切交給我好嗎,不要害怕,我們將來一定會幸福的,你相信我……”
“馬峻,你放開再說好不好。”
“我不放,你先答應我。”在醫院的這段時間她每天都會過來,細心的照料他。他知道她是因為愧疚和感激,可不管是什么,總歸是可以讓她心軟的,如果他不懂得把握這次機會,那他就是傻子。
她急得眉頭皺成一團,道:“你別這樣好不好,馬峻……”
她一動,他就發出吃痛的聲音,可就是不松手。
兩人正糾纏著,馬俊的爸爸媽媽已經買了早餐回來了,推開門看到眼前的一幕,兩個長輩都愣了愣。
徐依可尷尬得想死,哀求道:“放開,放開!”
馬峻見是自己的父母過來,也就松開了手,他臉上完全沒有徐依可的尷尬和不好意思,大方的笑道:“依可給我送早餐過來。”
徐依可的臉火辣辣的,都不敢抬頭看他爸爸媽媽。
馬峻的媽媽臉色確實很不好看,她一直就覺得是徐依可勾引了自己的兒子,現在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她本來就不太喜歡徐依可,沒什么家世的丫頭,最主要的是還是個外地妹。以后要是讓親戚知道她家馬峻找了個外地媳婦,讓她臉往哪里放。可偏偏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天天還嚷著媽媽是世上最好的媽媽,轉眼間就被這樣的一個丫頭給迷得不行,差點連命都送出去,有了媳婦忘了娘。她怎么能不堵。
徐依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道:“叔叔,阿姨……那,那我先走了……”
馬爸爸道:“再坐一會兒?”
“不用了,不用了,家里還有事……”
她急急的跑出去,眼睛都沒看路,頭一下撞到門框上,她羞得捂著頭一溜煙跑出去,后面傳來馬峻愉悅的笑聲。
徐依可一路疾走出去,到醫院的草坪上不防撞到一個男人身上,她抬眼說了聲對不起就往前走,走兩步就反應過來那張面孔很熟悉,轉過頭來見是江文韜。江文韜也認出她來,以為她是來看陳墨陽的,就問道:“陽子怎么樣了?”
徐依可支支吾吾的道:“他……他……你自己去看看,我先走了。”
江文韜看著她跟有鬼追似的逃開,莫名其妙。
徐依可走到遠處的一個秋千架旁才停下來。
冬天的風卷著周圍的落葉翻滾,她坐在秋千架上晃蕩。
背后的大樹下站著兩個護士,隱隱的能聽到她們的對話。
一個護士很年輕,可能受了點委屈,說話帶著細微的抽泣聲。
另一個在安慰她,道:“忍一忍,也不是每個病人都像他那樣難纏,再說在高級病房福利好,更何況伺候的都是有錢人,哪像我這里牛神馬面,蛇龍混雜的整天像菜市場似的吆喝。”
“你以為有錢人就好伺候,你說他傷那么重躺在床上還有力氣折騰,打針不然脫褲子讓我怎么打,你不知道他一個眼神過來就能嚇死我。他房里的那幾個看護平常連氣都不敢出,就怕一不小心犯了他。”
“人家也可憐,平常橫行霸道,現在一下躺在床上讓你們折騰,肯定來氣,不過我還真沒見過陳墨陽,只在電視臺采訪的時候見過一次,長得真帥。”
“帥什么!剛送來的時候臉腫得跟豬一樣,頭上裹著紗布,跟鬼差不多,現在倒還好一點……不過……”她壓低聲音道:“我聽林醫生講他腿傷到神經,可能會出問題,現在都不敢告訴他。”
另一個大驚:“真的?不會成瘸子了吧?”
“不知道,我聽得也不是很清楚,你不要出去亂講……”
徐依可握著秋千繩子的手不自覺的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徐媽媽道:“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她跟抹幽魂似的躺到床上,道:“媽,你讓我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