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夜色傾瀉下來,黑沉沉的,異常的壓抑。
某個飯店的包廂里,章京華臉上的幾塊橫肉都微微的抽 搐。
他抽了根煙出來,何思韻湊近替他點燃。
章京華砸吧了口,道:“李書記,這件事情你得替我做主,他陳墨陽再橫,在我的地盤里弄死我的人怎么說也不能就這么算了吧?”
李啟年道:“不算,你還能怎么樣,也找一群流氓過去?死了幾個民工,他還能放在眼里?”
章京華道:“難道還要我咽下這口氣?王八羔子,他這一折騰,我可損失了不少錢。”
何思韻按了按章京華的手,示意他不要動怒,她道:“李書記,這件事可大可小,死了幾個民工,他陳墨陽是不放在眼底,但是陳正國得放在眼里吧……”
李啟年來了興趣,道:“說下去!”
何思韻道:“民工的命雖說不值錢,但也最能引起社會大眾的關注,想想看,那些民工為了養家糊口苦風凄雨中的賣苦力,賺幾塊錢。結果被一群流氓活活的打死,這個流氓頭子還是一省之長的兒子。他仗著老子有權在江樂市橫行霸道,強搶土地,指使手下殺人拆廠。這絕對能引起大眾的憤怒,他陳正國不是一向自詡清廉公正,為民服務嗎,看看他要不要為這幾個民工討公道!”
章京華拍手:“說得好,陳正國大會小會上講要為百姓辦實事,我看這次的‘實事’還辦不辦!陳墨陽那只小王八簡直就是在甩他老子的臉。”
李啟年道:“這件事要從長計議,當年陳墨陽不也鬧出過人命,最后還不是不了了之,陳正國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更何況這幾年自己的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前了。
何思韻道:“即使扳不倒也能讓陳正國堵心,誰不知道他當年都要進中央了,結果陳墨陽出了那檔子事,陳正國還不是干巴巴的被撤下來了。這次這件事也一樣,他剛上任,結果他兒子殺人放火,他總要站出來給個交代。”
李啟年道:“誰能證明是陳墨陽干的,萬一他來個死不認賬。”
何思韻道:“當然得有人站出來指證,我想到個很好的人選,就是老馬的親家,那個徐老板當時不是在現場嗎,可以讓他去警察局指認那幾個流氓,尤其是那個古鋒,當晚就是他帶頭去工地打人,到時候在法庭上也可以讓那個徐老板出庭作證。”
李啟年道:“他肯站出來嗎?”
章京華道:“這沒問題,老實巴交的一個外地人,聽說還在我那廠里投了幾分錢,哄一哄就搞定了。”
李啟年道:“行,這件事你放手去辦吧。”
何思韻無聲的冷笑,陳墨陽,看你這一次鬧不鬧心!
徐依可幫媽媽把菜端出來,給爸爸盛了飯,道:“爸,你明天真的要去警局啊。”
“嗯,我也就能幫這點忙了。”
徐依可擔憂的道:“爸,你能不能不要去,他們都是流氓,誰知道會干出什么事情來,萬一他們以后打擊報復怎么辦?”
徐爸爸道:“傻孩子,總不能因為害怕就自私的只想著自己。”徐爸爸嘆了口氣,道:“那個小光你見過吧,還經常過來店里,我當時眼睜睜的看著他被那幾個流氓用磚頭砸死了,他去年剛結婚,兒子才三個月大,還有老包都六十歲了還在那里做小工,我到的時候還跟我說說笑笑,結果現在還躺在醫院里沒醒過來,你說我怎么能不站出來。”
“可是……”
徐媽媽站在徐爸爸背后向女兒搖頭,示意女兒不要再說了。
徐媽媽本來也不贊同徐爸爸去指認流氓,但是這時候如果不站出來,那對馬家那邊是怎么都說不過去的,而且徐爸爸為人正直,也勸不過來。
第二天徐依可心神不寧,特地請了假呆在店鋪里。
徐爸爸是傍晚的時候去的,本來徐依可要陪著去,徐爸爸道:“你一個姑娘家去干什么,爸爸一個人去就可以。你留在店鋪里給你媽幫忙。”
徐媽媽也道:“你不用去了,你爸一會就回來。”
徐依可耷拉著腦袋,坐在電腦前,連最喜歡的電視劇也看得不起勁了。
徐媽媽問她:“馬峻有沒有說推遲婚禮?”
徐依可搖頭。
徐媽媽道:“馬峻要是沒提的話,你也千萬別提知不知道,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他們家勢必也損失了不少錢,你要是提了,他們家該多想了。”徐依可木木的點頭,心思都系在去警局的爸爸身上。
一會兒,終于看見了爸爸開出去的那輛小貨車。
徐依可從座位上跳起來跑出去,松了口氣,道:“爸,你回來了。”
徐爸爸看她那樣子,好笑的道:“去警局又不是去哪里,還能一去不回了!”
她緊緊的拽著爸爸的胳膊,嘟嚷著:“不要說這么不吉利的話。”
江樂市的冬天夜黑得快,六點鐘夜色就已經罩下來了。
徐媽媽看看天氣,道:“好像要下雨了,估計也沒什么人,早點關了門回去吃晚飯。”
徐爸爸點頭:“行,依澤,幫忙收拾東西。”
徐依可道:“我來吧,他手不方便……”話未落,只見一輛車直沖到門口,未停穩,車上跳下來一群人,沖進來,徐依可沒反應過來,叫道:“你們干什么……”
為首的那一個作了個手勢,道:“給我砸!”
一群流氓蜂擁而上。本來就空間不大的店里擠進二十來個人,場面一片混亂。
帶頭的人是古鋒!竟然是古鋒!徐依可的腦袋轟隆隆的響,像是擠進了千軍萬馬,帶起一片的煙塵,讓她看不清周圍的一切。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所有的畫面都變得飄渺,她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一夜夫妻百日恩!陳墨陽他竟然如此絕情,竟然要將她逼入絕境。
那是一個怎樣冷血的男人,她當初為什么那樣鬼迷心竅,犯下了那樣不可原諒的大錯!
徐爸爸和徐依澤勢單力薄的阻擋在那群流氓中,饒是徐媽媽平常再冷靜此時也慌了手腳,她既要阻止那群流氓又要擔心丈夫兒子被打,而且女兒就像傻了一樣,呆呆的站在那里。
一群流氓擋在那里,徐媽媽沒辦法靠近女兒,只能聲嘶力竭的喊著:“依可,你讓開,依可……”
徐依可確實就像傻了一樣,她無法從眼前的打擊中反應過來,他怎么能這樣對她?怎么能?
直到她被推著撞到放鋼管的腳架上,背上的骨頭硬生生的撞上去,疼得厲害,她終于從疼痛中清醒過來。
眼前的情景讓她發狂,讓她發瘋。電腦,飲水機,電視,辦公桌砸了一地,還有店里的貨物全都七倒八歪的。
那些喪盡天良的流氓砸了店還不算,又開始對徐爸爸和徐依澤拳打腳踢的,店里都是五金器材,那些又重又鈍的物器,每一件每一下砸在血肉之軀上都是致命的。
她看見不斷落在爸爸身上的拳腳,堅硬的皮鞋頭踢在爸爸的胸口,爸爸佝僂著身子在他們的拳腳間翻滾,還有那些鋼管一下一下的打在爸爸身上的各處,她都聽得見骨頭碎裂的聲音。爸爸的臉上,頭上,身上都是血,還有依澤,那些流氓把他踩在地上,踩著他受傷的手,依澤哀嚎著,無力回應他們的攻擊,只是一只手抱著頭任他們打,臉上的表情痛得扭曲,她的依澤,她的弟弟從來不哭的,再痛都不哭的,可是她看見他臉上的淚水了。
每一個凌亂的片段都是讓她心碎的鏡頭,她喘不過氣來,心痛得無法呼吸,到處都是鮮血,都是血腥味。
她像瘋了一樣的尖叫著撲過去,她一會兒爬向爸爸,一會兒爬向依澤,她不知道該怎么去保護自己的家人,那些拳腳,那些尖銳而剛硬的器材落在她身上她都感覺不到疼,可是爸爸和依澤被打的樣子讓她痛到受不了。
她沒有能力,她保護不了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家人被這樣毒打著,她甚至絕望的想,今晚不管哪一個人出事,她就去死,她一定會陪著死。
她求他們,不要打她爸爸,不要打她家人!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幕,她也是這樣求著他們不要打韓越,她也沖進去想保護韓越,后來他來了,把她抱到懷里,替她擋去所有的傷痛。
可是今天再也沒有人來救她了,這次是他要親手將她推入地獄,不會再有人來救她了,連警車都沒有。只有媽媽,只有媽媽尖叫著擋在她身上。
她也只懂得尖叫,只知道哀求,只要他們停止打爸爸和依澤,他們想怎么樣都行,把她凌遲了,把她賣了都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這些話喊出來了,她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亂的,她的世界轟然倒塌了。
終于,終于他們停下來了,大灘大灘的血從爸爸的身下淌出來,流到她的腳下,她白色的帆布鞋都被浸成了紅色。她坐在地上崩潰的尖叫,那些血從哪里流出來的,爸爸為什么一動不動!
她感覺到媽媽在搖晃她,媽媽說:“依可,你冷靜點,冷靜點。”
她只知道哭,她冷靜不下來,怎么會有那么多血,爸爸的血是不是都流干了!
媽媽把她拖到爸爸的身邊,把她的手按在爸爸都是鮮血的手腕上,那里的血還在不斷的冒出來,媽媽說:“依可,你抱著爸爸,媽媽去叫車,馬上就回來。”
她看著媽媽滿是血跡的臉,顫抖的點頭,看著媽媽顫顫巍巍的跑出去叫車。手心下爸爸的手腕還在冒血,染了她一身。這一刻她寧愿死,寧愿就這樣死去,至少不用看見親人血肉模糊的樣子,至少不用忍受著這樣撕心裂肺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