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帶鑰匙,是張阿姨來開的門,見到她,張阿姨松了口氣,道:“依可,你可回來了。”
徐依可道:“怎么了,他回來了沒有?”
張阿姨道:“回來了,渾身是血帶傷的,把我嚇了一跳,好幾個小時了一個人坐在樓上,我讓他去醫(yī)院他也不吭聲,就是坐在那里,連燈燈都不讓開。回來的時候我看他連走路都走不穩(wěn)了,傷得可不輕。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你趕緊上去看看,讓他上醫(yī)院去,身體可不是鐵打的,要是弄出點問題可怎么辦,我都不敢睡下。”
徐依可道:“沒事,你去休息吧,我上去看看。”
果然像張阿姨說的那樣,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黑暗的角落里,周圍落地窗的簾子都拉得嚴嚴實實的,只有樓下投上來的光線還能讓她隱約看見他身形的輪廓。
她去開燈,他聽到聲響,道:“關了。”
她手按在大燈的開關上沒動,閔正翰下手果然狠,陳墨陽一點都沒占到便宜。甚至他傷得比閔正翰重多了。白色的襯衣上血跡斑斑,眼眶周圍都是血,腫得老大,整個人癱在沙發(fā)上。
她還從未見過他這么狼狽的樣子,她想起了上次車禍的時候,周落潔說他滿身是傷,
他換衣服的時候她也看見過他身上的那些疤痕。她可以想象那時候他傷得有多嚴重,閔正翰也說他今天很不頂事,看來還是上次的傷沒好全。
他又重復了一遍,道:“把燈關了。”雖然口氣狠,但聽得出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力氣了。
她順他的意思把燈滅了,周圍又陷入黑暗,她可以聽到他輕微的喘氣聲。他就像一頭負傷的野獸,不允許自己暴露在別人面前,只肯在黑暗中獨自舔著傷口。
她站在旁邊,道:“你沒去醫(yī)院?”
他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道:“怎么,以為自己找到靠山了,還知道回來!”
他也沒想吵,因為說完這句話他就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了,喘息聲也顯得吃力。他的視線都是模糊的,不僅僅是因為周圍光線暗的緣故,最主要的還是那一陣陣的眩暈感所致的,自從上次車禍后就留下這個毛病,時不時的就會感到眩暈。當時醫(y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到底人年輕,身體底子好,過一段時間不適感就能消除。
可是他現(xiàn)在只感到無比的痛,頭都快要裂開了。好像有重物一直敲打著他的腦袋一樣。嘴里,喉嚨里都是血腥味,有一股血在翻滾著要涌出來。他也不敢咳嗽,怕牽動胸口上的傷。
她道:“你最好還是去醫(yī)院看看。”說完,好一會兒沒見他有動靜,就好像死了一樣,但她知道他還清醒的喘著氣。
她站了幾分鐘就回臥室,留他一個人在外面,命是他的,他如果不珍惜,她難道還得替他揪心嗎?要換做以前看見他傷成這樣,她都不知道自己得心疼得哭成什么樣了。可現(xiàn)在不是以前,她覺得自己的心開始變硬了,原本那顆為他柔軟得一塌糊涂的心經(jīng)過這段日子的這么多事情后已經(jīng)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很從容的去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甚至還開電視看了半個小時的娛樂節(jié)目,最后熄了燈,閉上眼就是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就是難以成眠,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一陣陣的焦躁涌上來,心煩意亂得不行。
她又開了床頭燈擁被坐起來,她想或許是因為太早躺下去了,所以才沒有睡意,她更不想去解釋自己內心的焦慮是為了什么。
她不由自主的去聽外面的聲響,沒有聲音,連他的喘息聲都聽不見。
她想,隔著這么厚的門,當然不可能聽見,可是總該有些動靜的。
怎么外面就像沒了人一樣,周圍怎么安靜得讓她難以忍受。
她想,張阿姨怎么就這么安心的睡下來,也不上來看看,萬一今晚他真的……
她掀了被子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出去的時候走的有點急,差點被自己的睡裙給絆了一下,把燈開了后,她看見他蜷縮著身子縮在沙發(fā)上。
她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眼睛緊閉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她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心里突然一陣窒息,心也跳得慌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竟然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到他的鼻子下想去探看看他還有沒有鼻息。
顫抖的手伸到他的鼻子下,卻突然聽見他開口道:“我還沒死!”
她嚇得啊了一聲向后跌在地上,他依然是閉著雙眼。
她從地上爬起來,道:“去醫(yī)院吧。”他一向是最愛面子的一個人。
她知道但凡好過一點他都不會縮成那個樣子。她不知道他干嘛發(fā)神經(jīng)的不去看醫(yī)生,讓人知道他被人揍成這樣雖然有失他的顏面,但總好過痛成這樣吧!
也不知道他是不領情還是沒力氣回答了,又一片死寂。
她過去,在他的身旁坐下,去撥他的頭發(fā),他的頭發(fā)還是短的,蟄著她的掌心,刺刺的。她很容易就看到了他頭上的那處傷,血把周圍的頭發(fā)都粘在一起了。頭皮向外翻開,顯得特別的猙獰。
她都不忍心看下去,又問道:“真不用去醫(yī)院?”
他無力的揮開她的手,道:“行了,你進去睡吧。”
她看他不是隨便說說,好像真的是要撐著挺過去一樣。她莫名的有點生氣,回到臥室,在屋子里踱了幾步,又砰的拉開門,氣沖沖的出去使勁的拉扯他,叫道:“起來!去醫(yī)院聽見沒有,我叫你起來!起來!”他高大的身軀很沉,尤其是他自己一點勁都沒使上,只靠她的氣力在拉著,他被她拽著整個人摔到了地下,發(fā)出一聲沉重的悶響。他頭上的傷口又開始淌血,地板上都沾了血跡。他捂著嘴咳嗽,竟然咳出一團血來。
她朝樓下大聲叫道:“張阿姨……張阿姨……你上來!你趕快上來!”
張阿姨本來就不敢睡沉了,一聽到叫聲立刻就披著衣服上來了。
張阿姨看到這個場景驚呼道:“怎么成這樣了,趕快扶起來。”
徐依可有點手忙腳亂了,眼睜睜的看著他在地上縮著身子咳血,然后漸漸的沒了動靜。她卻呆呆的,什么都不知道做。
張阿姨叫道:“不好了,陳先生昏過去了,送醫(yī)院趕緊送醫(yī)院。”
徐依可爬起來去給周落潔打電話。她覺得自己很鎮(zhèn)定,很冷靜可是話出口才發(fā)現(xiàn)聲音是顫抖和破碎的,她道:“周姐,他……他吐血了,怎么辦……”
周落潔馬上反應過來,道:“你們在哪里?”
“家里。”
“叫救護車了沒有?”
“沒有……”
周落潔道:“我馬上就到。”
周落潔是和救護車一起到的,她站在那里看著醫(yī)務人員把他抬上了救護車,周落潔拉她,道:“愣著干什么,上車。”
她呆呆的道:“我去干什么?”她去干什么?醫(yī)院里有醫(yī)生,她能做什么?最后周落潔還是把她拉上了救護車。
他被推進了手術室,周落潔和她等在外面。
周落潔道:“怎么弄的,怎么又傷成這樣?”
她木然的道:“跟閔正翰打架。”
周落潔一聽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道:“簡直是胡鬧,閔總不知道他身上有傷,你還不知道嗎?真要出點事,你哭都來不及!”
徐依可眨了眨眼,想她怎么會哭呢?她巴不得他死!他今晚要是就這么死了她從此就脫離苦海了,到時候她放鞭炮,開香檳慶祝都來不及,怎么會哭呢!
心里這樣想著,可是眼淚卻真的掉下來了,她真的沒想要哭,也不知道那些眼淚是怎么流出來的,好像不是她能控制的一樣,如失控了的水龍頭,自然而然的就出來了。
周落潔也是急的,看著她那副樣子,也不忍心,遞了張紙巾給她,道:“不會有事的,他身體硬得很。”
其實周落潔心里也沒數(shù),畢竟他剛才被推進去的時候是那個樣子,難說有個好歹。
周落潔剛才是從家里出來的,走得急,頭發(fā)都是亂的,她攏了攏自己的頭發(fā),接了杯熱咖啡給徐依可,陪著徐依可坐在手術室外面的椅子上等結果。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醫(yī)生出來叫病人家屬。她也不敢過去,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只有周落潔急急的過去了解情況。
醫(yī)生和周落潔說些什么,她一句都沒聽,只是低著頭喝手中的咖啡,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一會兒,周落潔過來,道:“已經(jīng)脫離危險,等下會送到加護病房,進去看看吧。”
周落潔見她沒有什么表示,沒有一點去的意思。就道:“他還沒這么快清醒過來,你就是進去看他一眼也行,上次車禍傷得比這次還嚴重,他恢復意識后第一句話就是問你有沒有事,那時候他估計睜開眼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你,你不知道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干巴巴的等你來看他,又好面子不肯說。
等不到你,心里不舒暢了就拿病房里的護士護工開刀,所有人都覺得他脾氣暴躁難以相處,其實他只是想見你而已。依可,我知道你恨他,要是有人那樣對待我的家人,我也會恨得牙癢癢,但所有的事情必然都是有前因后果的,他當時會那樣絕情的待你,你只要想一想也肯定明白是怎么回事,只不過你不敢想,所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頭上。
他是有錯,并且錯得不可饒恕,但你肯定也不希望他有事,所以你不管心里有多恨,現(xiàn)在他躺在加護病房里,你都應該進去看他一眼。”
護士過來告訴她們可以進去探視了。
周落潔拉她,道:“走吧。”
她跟在周落潔后面,穿著無菌服進去,麻醉藥還沒過去,他還昏迷著,臉色跟白紙似的,鼻子上插著呼吸管。平常生龍活虎的一個人現(xiàn)在跟稻草人似的躺在床上,還真有幾分可憐。
探視的時間很短,一會兒護士就來通知她們出去。
周落潔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今晚也早點回去,好好休息,過兩天他可能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以后醫(yī)院這邊就麻煩你了。”
徐依可嚅嚅的道:“可我要上班,周姐,你能不能過來……”
她現(xiàn)在一點都不想面對他,她好怕自己會心軟,害怕看到他那副樣子會淡化她的恨意。對一個人死心徹底的愛或刻骨銘心的恨都不算是最痛苦的,最怕的是陷入愛不能,恨不能的境地。她越來越害怕有一天自己會走到那一步,她現(xiàn)在只想遠離他。
她怎么能動搖。是他害得她有家歸不得,是他害得她原本幸福的生活變得支離破碎,她必須得恨他!
周落潔道:“這幾天我把女兒從學校接回來了,想多陪陪她,又有天星那邊的事情需要處理,沒有辦法過來,我會請兩個看護過來幫你,你只要每天下班后過來看看他,跟醫(yī)生了解一下情況就行,不會費多少時間。”
她還是支支吾吾的道:“不然……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
周落潔道:“最好還是不要驚動他的父母,陳省長和陳夫人平常都很忙,能瞞下來最好是瞞下來……醫(yī)生說是斷的肋骨插到肺里面,造成血胸……“周落潔笑了一下:“要是一開始斷裂的肋骨就插到肺里,拖了那么幾個小時他早就沒命了,可能是你把他推倒的時候那根肋骨才刺到肺里,你就當是補償過錯,這幾天多過來照顧照顧他。”
她也不知道周落潔說的是真是假,她從未聽說過周落潔有女兒,而且她當時確實是把他弄得摔到地上,但也不至于那一下就讓他成這樣了。總之,她一點都不想承擔起‘責任’。
周落潔道:“走吧,我讓老張先送你回去,以后就由他來接你上下班,這樣你過來醫(yī)院也方便。”
周落潔就那樣走了,她悶悶的回到家里,張阿姨正在擦地板,正是他剛才淌了血的地方。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擦得看不出血的痕跡。
張阿姨見她回來了,趕緊甩了抹布,道:“怎么樣,陳先生沒事吧?”
徐依可道:“已經(jīng)沒事了,不過要在醫(yī)院住一陣子。”
張阿姨松了口氣,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剛才那樣子真是嚇死我了,你說萬一他要是有個好歹,我心里都過不去,不過當時我怎么勸他,他都不肯去,你知道陳先生不說話的時候是很嚇人的,我都不敢多講。”
徐依可很疲倦,她對張阿姨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拖著疲憊的身體準備回房間,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張阿姨,能不能麻煩你件事。”
張阿姨到:“沒事,你盡管說,還有什么麻不麻煩的。”
徐依可道:“這幾天能不能麻煩你到醫(yī)院去照顧他,他那邊有護工,就是需要家里有個人過去看看,好跟醫(yī)生溝通。我知道讓你兩頭跑會很辛苦,我會多給你薪水。”
張阿姨道:“加什么薪水,陳先生給我的報酬已經(jīng)很豐厚了,他現(xiàn)在住院,我去照顧兩天也是應該的,不過,你不去嗎?”
徐依可道:“我這幾天單位有點忙,還有可能要到外地出差,我怕到時會顧不上,只能麻煩你了。”
“哦,這樣啊,你放心,我會盡力照顧好陳先生。”
“那謝謝你了張阿姨。”
張阿姨在背后疑惑的甩甩頭,這兩口子,她還真是看不懂。
她雖然才來幾天,不過也看出了點端倪,這兩人相處得似乎并不融洽,但又不像是感情不好,總之很奇怪。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下了班照常回來,她真希望這時候組里可以去出外景,讓她能夠名正言順的離開一陣子。可偏偏最近做的幾期節(jié)目都不需要出去拍攝。別說出差就是加班都沒她的份,在臺長的囑咐下,臺里又撥過來一個新的剪輯,承擔了她大量的工作。她現(xiàn)在的工作量少得可憐,整天清清閑閑的。
回到家里,張阿姨不在,估計是去醫(yī)院了。
她一個人也不想做飯,倒到床上被子蓋過頭逼自己睡一覺。
此后張阿姨倒每天回來跟她報告醫(yī)院那邊的情況,事無巨細。
比如:“今天陳先生精神還不錯,我進去看他,還跟我說了兩句話……”
“今天陳先生已經(jīng)轉到普通病房了……”
“今天陳先生好像沒什么胃口,一口東西都沒吃……”
“今天陳先生發(fā)了一通脾氣,醫(yī)生說這對他的傷口很不好,而且咳嗽的時候又帶了點血出來……”
周落潔也打來電話問情況,她就正好把張阿姨的那些話一一轉述,其實他住院以來她一次都沒去過醫(yī)院。
今天張阿姨回來,又道:“依可,你要是不忙的話也去一趟醫(yī)院,今天陳先生還問起了你,他一個人在醫(yī)院怪可憐的,那幾個護工也不順他的意,請的人再專業(yè)也畢竟沒有家人細心……”
當時她正在電視機前看八點檔的劇情,卻回答了一句,道:“我大概沒時間過去。”
她都聽見阿姨在背后微微的嘆氣聲,現(xiàn)在就連張阿姨都認為她狠心吧,可是他對她狠的時候怎么沒有人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