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倒霉蛋兒
前往德國魯爾學習,還在飛機上,開灤公安分局的楊中君局長就已經在到處打聽別人是否打呼嚕了。看來該君還挺重視睡眠的。下飛機后,他對我出乎尋常的殷勤,又是幫我背包兒,又是替我拉行李箱,忙前忙后關懷備至,令我受寵若驚得不行不行的。到了酒店大堂,他又湊到我面前,問我打不打呼嚕,我說打,于是他興奮地大叫:“那好,我也打,咱們倆一屋行不行?”我一聽,都打呼嚕,同是天涯淪落人,窮不幫窮誰照應啊,就痛快地答應了。于是,楊局搶先領了鑰匙,不光拉著自己那沉重的行李箱,還主動幫著我背包提袋進了房間。誰知,從此,我踏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再難從水深火熱中解脫出來了。
第一夜,他極力鼓動我先去洗澡睡覺,說怕自己先睡了會影響我休息。我理解他的好意,再加上從北京到法蘭西克福有7個小時的時差,舟車勞頓已經讓我困乏不堪了,于是就先去洗澡,鉆進被窩兒,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半夜,我醒了,是被楊局的呼嚕聲吼醒的,他的呼嚕很有特點——山響,山崩地裂般的響。我聽過許多呼嚕,但楊局的呼嚕是我聽到過的所有呼嚕聲中,獨一無二具有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里程碑式的最響的呼嚕。看表,才零點多一點兒,于是,我強忍耳畔的噪音,又睡,又被吵醒了。這一晚接下來的時間,我基本上是每個小時左右清醒一次,甚至有時根本就無法入睡,干瞪眼熬過漫漫長夜,期間,我想起了毛主席的詩:長夜難明赤縣天……
第二天晚上,布什先生宴請我們,楊局喝了點酒。早就聽聞楊局酒后打呼嚕別有一番神韻,我也只有硬著頭皮回到房間,不待他勸,自主自愿,自己先行鉆進浴室。等我從浴室出來,才八點多鐘,只見楊局全身上下僅穿一條短褲,也不蓋被,就那么半裸躺著,他睡著了。床頭燈柔和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和他裸著的白皙的肚皮上,使我不禁想起可以讓我們大快朵頤渾身是寶的人類的好朋友。我想學習老房東查鋪體現軍民魚水情的精神,打算給他蓋上被子,俯身下去,這下,聽得更為真切,看得更加明白。他的呼嚕不是均勻地、有節奏地打,而是往往有幾十秒時間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在我看來,好像是生死攸關的幾十秒:他大張著嘴拼命想呼氣,可就是出不來,由于呼不出氣,難受得他拼命地抓撓自己的前胸、大腿,不停地拍打自己的屁股,經過一番折騰,那口壓抑了許久的氣兒好不容易像火山爆發般噴薄而出;只聽他咽喉間先是發出“喀啦”一聲,然后,就開始一臉幸福得長吟短唱,因為兩張床的床頭板是連在一起的,因此床頭板也像在應歌而舞,敲打得墻壁啪啪作響,攪得隔壁的哥們兒來敲我倆的房門。如此循環下來,幸福得我也想唱“今夜無人入眠”了。我想抱著被子到樓下前廳的沙發上去睡,又想起出發前宣布的不允許單獨行動的紀律,恐給組織上添亂,于是牙一咬心一橫,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既然還要奮斗,權且先犧牲吧。
次日,課間休息時,楊局像做了虧心事兒似的陪著小心給我敬煙,給我解釋他的呼嚕:他出門從來都是自己一個屋,不是不合群,而是沒人敢跟他睡;在家里,老婆也是和他走完程序后就分開自睡云云,并稱自己睡覺也特別難受,早晨起床后特別累。我同情地看著他,可憐他睡個覺還得拿出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來,也著實不易。同情導致了我的軟弱,我大度地說沒事,心想:困極了,怎么也能撈個成宿的覺呀。
我就這樣在煎熬中度日,終于,天使出現了。中潤公司的劉培國書記看我紅腫著兩只小眼兒,打著晃兒地往科隆大教堂挪動,關切地問我:“沒休息好吧?”見終于有人關心我,我委屈得都該哭了,說:“不是沒休息好,是這兩宿根本就沒休息!”終于找到組織了,我把這兩夜無法安然入睡的苦衷傾訴了一遍,又怕傷害了中君局長,特意強調:第一,楊局可不是故意的;第二,他在主觀上沒有故意但客觀上給別人搗亂的同時,他自己也是非常痛苦的,人家捶胸頓足得睡個覺容易嗎?組織上決策了,和魯爾接待方商量后,讓據說也是打呼嚕高手的導游胡濤和楊局一屋,讓他倆針鋒相對,以毒攻毒。安排我和魯爾公司的劉博士一屋。
這胡導是個身高一米八多的東北大漢,打呼嚕的功夫甚是了得。他聽聞要讓其與另外一個呼嚕高手同屋競技,瞬間被點燃了激情,當即興奮地拍著胸脯表示:讓我倆過過招兒!后來,聽說胡導當晚即敗下陣來,對人大吐苦水,說每晚得喝下一瓶高度白酒才敢進房間。過了幾天,見胡導明顯瘦了,眼圈兒也青了,不時還顯得有些神思恍惚、目光呆滯,那幽怨的小模樣兒,說他是祥林嫂在世也不冤枉。
謝天謝地,終于逃出苦海了。
可是又陷入了魔窟。
劉博士本來在魯爾公司負責中國的項目工程建設,授課翻譯是兼職,除了白天口譯之外,每天晚上還要忙他那攤子業務,和楊局同居一室時寫字臺我占用,可以隨手涂涂抹抹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他一來,筆記本電腦、掃描儀什么的擺滿了整張寫字臺。為了中德兩國人民的友誼(劉已入德國籍)和這次培訓取得圓滿成功,我一邊心里暗暗叫苦,一邊熱情地幫他收拾桌子,這樣一來,我想搞東西,只能把被子和枕頭卷成一團墊在胸前,趴在又松又軟的床上寫了。這種姿勢好似俯首稱臣,又像低頭認罪,保持不了十分鐘,就弄得我四肢酸麻,力不從心。我睡覺輕,有時半夜被翻動紙張的聲音吵醒,一看,才四點多鐘,博士已經工作狂上身了。
與劉博士的同居生活還沒磨合好,又來事了。
我們這個考察團的自治組織開了一個會,定了幾件事兒,其中之一不僅是以自治組織的名義,而且推出曾和我一起在北京煤炭管理干部學院培訓過的林南倉礦黨委書記黃慶祝大哥,以哥哥的名義要我負責起草整個學習考察團的考察報告。其實,潛臺詞就是讓我上課認真聽講,做好筆記,多舉手提問題,下課多思考,寫好總結,別人開心地玩時我多費些腦筋。弄不好代表不了大家的水平我還得負責任,真是大伯子背兄弟媳婦——費力不討好。好面子真是壞事兒,勉強接受了任務后,隨著培訓逐步展開,我發現自己掉進了陷阱,因為講課的內容除了魯爾公司及其下屬企業的概況以及北威州招商引資的一些簡略概況外,大多是我們隨著國家的開放,做過、聽過的現代企業制度法人治理結構的內容,例如董事會、監察會、職工代表、固定工資、浮動工資、三險一金等等。這報告怎么寫,寫什么,看來,還需在魯爾之外多琢磨。隨后,除了隨團活動外,我就只能整天像個大家閨秀似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是,我才來德國幾天啊!看來,不僅是挨累的命,也是發愁的命。
唉,我這倒霉蛋兒!(作于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