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燕燕從慈和宮回來以后，就見皇帝陛下一個人坐在屋子里看書,小元宵的搖籃擺在床邊,由侍女和奶娘看著,和皇帝陛下之間隔了起碼有十步遠。</br> 姚燕燕有些奇怪，因為陛下很喜歡小元宵，若不是小元宵月子里不能出門吹風，他恨不得把小元宵帶去御書房，平時來了飛鸞宮,也總是把小元宵抱在手上逗著玩,今個兒是怎么了</br> 她心里疑惑，就問出來了,皇帝陛下卻道“朕乃一國之君,成日抱個奶娃娃像什么樣子愛妃你抱著吧朕要處理公務去了。”</br> 說著,兩人用過晚膳后，陛下還真處理公務去了，看都沒看小元宵一眼。</br> 姚燕燕有些發愁，沒想到這才過了一個月，小元宵就失寵了。她不由想起陛下當初喝醉酒，哭著喊著要寶寶的畫面,忍不住嘆了口氣,把小元宵從搖籃里抱出來,舉著他的小手說道“小元宵,喜不喜歡你爹呀你看你爹,好無情啊,這才一個月就不喜歡你了。”</br> 小元宵整個小身子被她抱在懷里，攥成拳的小手被她舉著搖來搖去，也只是動了動腦袋，然后又一動不動了。</br> 一旁的方嬤嬤道“除了剛出生那會兒，還沒見小殿下哭鬧過，其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哭起來，真真是恨不得把屋頂給掀翻，奴婢還從未見過像小殿下這樣乖巧的。”</br> 姚燕燕聽了，有些驕傲地點頭，“不錯，我懷著孩子的時候，就沒受過什么罪。”生的時候是有點疼，但是現在看小元宵這可愛的樣子，又覺得沒什么了。</br> 她對小元宵說道“寶寶呀，娘跟你商量個事兒好不好”</br> 小元宵只瞇著眼睛聽，一動不動。</br> 姚燕燕就當他同意了，接著道“太后娘娘不是送了你三箱金銀珠寶嗎娘想著，除了那些一兩歲能戴的，剩下的你這兩年也用不著，不如讓娘融了換成錢，拿去給你父皇練兵造武器買糧草好不好呀等過兩年國庫里有錢了，娘再還給你好不好呀”說著還在小元宵額頭上親了一下。</br> 小元宵乖乖躺在她懷里，被親了也只是轉了下腦袋，隨即便一動不動了。</br> 姚燕燕見他沒什么反應，隔著大紅色的小帽子摸了下他的小腦袋，繼續問道“好不好呀你不說話娘就當你答應了啊”</br> 小元宵微微張開粉嫩的小嘴巴，“昂”了一聲，奶聲奶氣的，軟綿綿的，聽得姚燕燕心都要化了。</br> 她忍不住噠噠噠在小元宵臉上親了幾口，一臉感嘆道“乖寶寶，娘真是愛死你了”</br> 小元宵動了動拳頭。</br> 姚燕燕只當沒看見，把小元宵放回搖籃里讓奶娘看著，然后就跑去找陛下了。</br> 由于陛下經常會帶著公務到飛鸞宮處理，所以飛鸞宮里也辟了一處地方給陛下當書房，就在飛鸞宮主殿的廳堂的左側。</br> 皇帝陛下聽說小元宵“答應”把那幾箱首飾捐出來，一臉的不可思議。他問道“他那么小，能聽懂”</br> 姚燕燕想了想，道“也許咱們寶寶天賦異稟呢我說他不說話我就當他答應了，然后寶寶就應了一聲，答應了”姚燕燕說起這事兒的時候很是興奮，她道“陛下，你想想，你能過目不忘，說不定寶寶能過耳不忘呢我懷孕的時候，咱倆不是天天跟寶寶說話來著興許那個時候寶寶就一直在聽著，沒準聽著聽著就懂了呢”</br> 說著說著，她目光越來越亮，“還有元宵節那天，我問他說好不好，他還嗯了一聲呢陛下，咱們小元宵是神童啊”</br> 皇帝陛下越聽，越覺得愛妃說得有道理，沒準元宵真的能聽懂他們說話。如此說來，元宵今天拉了他一手的事兒，是故意的</br> 皇帝陛下越想越有些生氣，這個小東西，才出生一個月，就敢對付朕，以后豈不是要翻了天</br> 不成，他得找法子對付這個小東西不能讓這小東西繼續這樣有恃無恐</br> 皇帝陛下腦子一轉，心里就冒出了無數惡毒念頭。不過現在有愛妃在，他不好對那小東西下手，只能等待機會了。這一等，就等到了十日后，他和愛妃大婚的日子。</br> 帝后大婚，是何等大事，大禮在二月廿六舉行，從元宵到二月廿五之前，六部就跟轉陀螺似的忙個不停，到了廿五這天，兵部安排兵士滿京巡守、加強戒備；禮部將早就擬好的章程又反復確認了幾遍；戶部計算著耗費的銀兩，扣扣減減看看能不能多省下一些；工部將象征帝后身份的鑾駕又刷了一遍漆，確保看起來萬無一失，既符合皇后娘娘特意交代的省錢標準，又不被人看出來是上一任帝后用過的。</br> 刑部和吏部好像并沒有這兩部的什么事。</br> 總而言之，冊立皇后的儀式以及帝后的這場大婚，就這么熱熱鬧鬧又不失尊榮地辦了下來，煙花綻放了一整夜，全城百姓歡欣鼓舞，載著帝后的鑾駕繞著整座京城走了一圈，道路兩旁雖有兵士守著，卻并不禁止百姓圍觀。</br> 人群之中，一名衣著樸實的壯漢見到鑾駕后頭跟著十八名身著桃紅衣裳、頭上插著桃花珠釵、手里挎著籃子的少女時，不禁咧開嘴笑了，而后拉著身邊的人道“快看快看，那是我閨女，我閨女扮做桃花仙子跟在車駕后頭哩”</br> 那些扮做桃花仙子的少女一個個都是十二三歲的模樣，身量相差無幾，她們站做兩列，跟著車駕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從籃子里抓出一把桃花花瓣，沿路灑下，花瓣被風吹起，紛紛揚揚飄飛舞動，落在少女們的周圍，真真好似桃花仙身邊的女童下凡來了</br> 這些扮做桃花仙子、跟在鑾駕后頭的少女是為帝后大婚祈福的，自大齊開國以來就有的傳統，有幸入選的少女要么出身高官世家、要么是從宮中受寵的侍女中選出，怎么可能會是一個平頭百姓的閨女</br> 因此那人聽了，只當是男人吹牛，不屑道“你閨女要是能站在那里扮桃花仙子，那我閨女就是當今皇后了”</br> 周圍人聽了，頓時發出一片哄笑聲，男人漲紅了臉，大聲道“你們不相信不相信我就喊一聲”說著，他就朝著那群正在撒花瓣的少女道“閨女閨女爹在這兒呢”</br> 眾人以為男人死要面子胡說八道，有人笑他說不要再丟人現眼了，也有人勸他小聲些，莫要冒犯了帝后大婚隊伍被那群兵士抓了去，到時候可就有苦頭吃了</br> 然而眾人預想中的畫面并沒有發生，卻見那支“桃花仙”的隊伍最末端，有一名少女聽見聲音轉過了頭，沖著男人的方向甜甜一笑，喊了聲，“爹”</br> 那男人見狀反而一慌，連忙喊道“莫喊莫喊，快回頭去莫耽誤了差事”</br> 少女依言轉回頭去，快走兩步跟上隊伍，又撒起了花瓣。</br> 眾人這下終于相信了，不敢置信道“那真是您女兒”問話的人不禁用上了敬稱，心道這是哪位貴人混到他們平民堆里來了。</br> 這時有人認出男人了，喊道“你不是城南開雜貨鋪的杜大壯嗎你女兒怎么會在那兒”</br> 杜大壯樂呵呵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平易近人，可不是那種戲臺子上唱的昏君妖后，選我女兒進宮的大人們說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不計出身，看重百姓，說我女兒出身雖然低，但我女兒聰慧靈秀，不比那些貴族千金低微”</br> 原來如此，在場有不少人聽到了杜大壯這話，心中不由熱了幾分，原來陛下和皇后娘娘竟這般看重他們這些布衣百姓么有這樣的明君賢后，他們何愁過不上好日子</br> “聽說陛下要建興文館了，不是專給那些勛貴子弟建的，平頭百姓也能入內看書學字，我原以為是假的，可看見那杜大壯的女兒能扮桃花仙給陛下和娘娘祈福，想來一定是真的”</br> “對，等興文館建成了，我也要送我家兒子進去，原想著讀書沒甚用，考功名那般難，一輩子也讀不出頭，但陛下說了要建興文館，一定有陛下的用意，讀書肯定是好的”</br> “我我雖說年紀大了，一輩子不識字也過來了，但現在想想，還是有些遺憾的，等陛下建了興文館，我一定要帶我孫女孫子進去看看”</br> 百姓們熱烈地議論了起來，而“桃花仙”們已經走遠了，緊跟在她們后頭的是一支樂師，敲鑼打鼓、吹拉彈唱熱熱鬧鬧奏著喜樂，這些宮廷樂師的技藝哪里是尋常百姓能輕易聽到的，他們站在道路兩邊聽得如癡如醉，望著已經走遠的帝后車駕，眼中滿是熱切的光</br> 與此同時，頭戴鳳冠，身著華麗喜服的姚燕燕，和陛下肩并肩坐在鑾駕內，享受著所有百姓的注目和敬仰，兩人端端正正地坐著，看起來威嚴肅穆，其實寬大袖擺遮掩下的雙手，正緊緊交握在一起。</br> 片刻后，姚燕燕側頭看了陛下一眼，這才發現她的皇帝陛下，正咧著嘴，笑得像個小傻子。</br> 這不是欺負百姓隔著一層簾子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么</br> 想到這兒，姚燕燕也忍不住笑了出來。</br> 他們牽著手，從上輩子一直走到現在，其實再無須言語，彼此的心意，都已經深深明了</br> 進行了一天的儀式終于結束，姚燕燕累得摘下沉重的鳳冠，躺倒在床上讓侍女給她捏肩捶腿。</br> 而皇帝陛下也終于找到機會，教訓那個膽敢冒犯天顏的小東西。</br> 他將小家伙抱到書房里，放在書案上，低頭目光沉沉地注視著他，企圖以一國天子的威儀與身為父親的威嚴震懾住這個小家伙。</br> 小元宵正吮吸著大拇指，躺在桌子上一動不動。</br> 皇帝陛下“你不用裝了，朕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只要你保證日后永遠不在朕身上拉屎拉尿，朕就大度地赦免你。”</br> 小元宵吮吸著大拇指，連眼珠子都沒動一下。</br> “你竟還敢挑釁朕”皇帝陛下掐了一把他的臉頰，又說了一番話，連哄帶騙還用上了威脅，見這小家伙依舊不為所動，頓時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嚴重的冒犯。</br> 他左看右看，不放心地走到門口將書房大門給關上，才又轉回來，瞪著小家伙道“既然你不義，就休怪朕不仁”</br> 說著，他眼里閃過厲色，伸手過去，猛地將小元宵的拇指從他嘴里拔了出來。</br> 小元宵沒了吮吸的東西，嘴巴里口水噠噠地流，他不慌不忙，慢吞吞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將拇指塞進嘴里吮吸。</br> 皇帝陛下會眼睜睜地看著嗎當然不會</br> 不允許小元宵得意的皇帝陛下，冷笑將他另一只手也壓住。</br> 小元宵腦袋左右轉動一下，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手，他張著粉嫩的嘴巴，小鼻子抽動了兩下，終于露出一個類似慌張的表情。</br> 皇帝陛下得意洋洋，優哉游哉說道“這下知道怕了吧只要你”</br> 他這句話沒有機會說完，因為下一刻，小元宵嘴巴一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聲音震耳欲聾，幾乎要將屋頂都給掀翻，皇帝陛下被震得耳朵嗡嗡作響，恍恍惚惚覺得天都仿佛塌了</br> 正在這時，聽到哭聲的姚燕燕闖進來，見到陛下將寶寶放在桌子上壓住，而小元宵在他手里不住掙扎哭泣，弱小無助又可憐，她登時柳眉倒豎，怒道“陛下你怎么可以欺負寶寶”</br> 皇帝陛下立刻縮回手，慌忙道“朕不是朕沒有你聽朕解釋”</br> 見到姚燕燕怒氣沖沖地奔過來，皇帝陛下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完了完了，這回天真的要塌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