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章宰相一上朝,就被翰林院的人聯合起來,參了一本又一本。</br> 皇帝陛下坐在御座上,低頭翻過一本本翰林院上奏的折子,看完一本就往下扔一本,還剛剛好全都砸到章宰相的腳下,仿佛將章宰相當做了,將自己隨手用完的垃圾統統往他那處丟。</br> 皇帝陛下一邊丟還一邊看著下面章宰相難看的臉色,心里樂得仿佛過大年。他壓下自己忍不住翹起來的嘴角,繃著一張臉做出發怒的模樣,揚聲道:“宰相,你看看這些東西?還有何話可說?”</br> 天子雖然年輕,多年來在政績上也無絲毫建樹,但是這高居御座上厲聲怒斥的模樣,還是很唬人的。</br> 眾人悄悄瞧了一眼天子的臉色,被那張英俊面容上噴發的怒意嚇得趕緊低下頭去,又將目光轉向了章宰相。</br> 這次的事兒,確實是章宰相的不對。</br> 畢竟那趙昌是章宰相的門生,卻和后妃私相授受,羽林軍沖進那趙昌家里,還從那兒搜出來不少李貴妃從宮中送出去的東西,人贓并獲,由不得他狡辯。</br> 林甫正也偷偷瞧了陛下一眼,又將目光轉向章宰相。說起來,后宮嬪妃與外男私通,對于皇室來講可是難以忍受的丑聞,按理說,就算小皇帝想借著此事打壓宰相的風頭,向來看中皇家顏面的太后娘娘也絕不會答應,說不定還要壓下此事,暗地里找個由頭把趙昌處置了。</br> 可是這一回,太后娘娘卻一反常態,不但沒有封鎖消息,反而下了懿旨將教徒無方的章宰相訓斥了一頓,鬧得滿城皆知?,F如今,誰不在暗地里偷偷瞧章宰相笑話?</br> 章宰相苦心經營多年的名聲,也蒙上了污點。</br> 天下文人和百姓和可不會管趙昌只是章宰相的門生之一,章宰相的其他門生有多芝蘭玉樹,他們只會覺得,章宰相教出來的門生是個覬覦后妃的淫賊,能教出這樣的門生,章宰相說不定也是個表里不一的衣冠禽獸。</br> 而章宰相,腳上被皇帝扔的奏折砸了好幾下,卻不得不忍耐下來,畢竟這次是他棋差一招,沒想到小皇帝動作這么快,更沒想到太后這一次幫著小皇帝將這丑事揭發了出來。</br> 他只得跪下請罪,承認是他教徒無方,自愿捐出三年俸祿給國庫,今后也會更加約束門生,絕不讓他們做出有違國法道德之事。</br> 一國宰相三年的俸祿也不少了,然而皇帝陛下只要一想到這老頭靠著賣官鬻爵賺了不少錢,就很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br> 天子這樣一副英俊絕倫的相貌,靜看時像是一幅畫,可他這會兒眉峰蹙起,卻顯出幾分天潢貴胄的貴氣與威嚴來,只見他搭在龍頭扶手上的手輕輕敲了下,道:“朕看只是三年俸祿還不足以抵消宰相這過錯?!?lt;/br> 聽到皇帝不肯善了,林甫正心道果然,只是陛下不怕章宰相狗急跳墻嗎?畢竟章宰相雖然和袁家聯姻失敗,但是手頭多年積攢的權勢也是不小的,若是他在別處給陛下使些絆子,那可就……</br> 沒等林甫正心思轉完,就聽皇帝道:“朕看宰相能教出趙昌那等門生,想來是看人的眼光不行。”</br> 善于相面的章宰相跪在地上,陰沉著臉,不發一言。</br> “既然如此,今后吏部之事就交給過幾日上任的右宰相吧!吏部選賢任能,如此重要,若是叫宰相又一次識人不清提拔了幾個奸邪之徒,豈不是要亂了朕的江山社稷?”至于林儒??喜豢暇腿斡以紫啵瑥牟辉诨实郾菹碌目紤]范圍內。</br> 如今朝中實行六部制,這六年來六部尚書從不將事務呈給陛下決斷,而是直接對章宰相負責,章宰相要是沒了掌管吏部的權力,想要籠絡人心,可就不像往日那么簡單了。</br> 若是換做以前,想要章宰相交出吏部的掌管權,那可能比登天還難,但現在出了趙昌這事,章宰相聲望大跌,也就不得咽下這口悶氣……</br> 終于壓了章宰相一頭,皇帝陛下高興得緊。一回到御書房就看見一心先生在跟姚燕燕說話。</br> “娘娘這一招妙!”封元贊道:“既獲得了太后娘娘的支持,還打壓了章宰相的風頭,真可謂一石三鳥!”</br> 一石三鳥!這么厲害的嗎?皇帝陛下十分吃驚,早就知道愛妃聰慧,沒想到竟然聰慧到如此地步!</br> 姚燕燕也和陛下一樣吃驚呢!不過她慣來會裝模作樣,見狀便微微一笑,故作高深道:“那先生說說,為何不是一箭雙雕?本宮可不記得自己還做了別的?”</br> 封元笑道:“章宰相平日里慣會做表面功夫,看似對他那些門生極好,其實為人最是冷血無情。如今趙昌鋃鐺下獄,他又丟了掌管吏部的權力,定然不會去救他出來。這樣一來,就算他極力安撫,那些追隨他的門生瞧見了,也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不用咱們出手,便自己……從內部瓦解了。娘娘果真高明!有您當陛下的賢內助,陛下、還有大齊,必然能更進一步?!?lt;/br> 姚燕燕當時絕對沒有想那么多,她當時只是覺得不能放過那個敢打探她隱私,說不定真覬覦她美色的家伙,順便黑一把章宰相而已。不過她自然也不會傻得當著封元將這些心里話說出來,當下便笑著謝過先生夸贊,然后問道:“那趙昌不過是一個小人物,肯定沒膽子做出這種事,定然是章宰相在背后指使,指使他為何要這么做呢?”</br> 是??!這宮里的衣裳都是有講究的,外頭仿得再像,也只是仿個樣子,而且這制式每隔一兩年便會改動一下,讓熟悉這些衣裳的宮女瞧上一眼,就能辯出真假。章宰相為何要讓人打探貴妃的喜好,還從宮中拿走貴妃制式的衣裳?</br> 封元露出沉思之色來。這時候,皇帝陛下走了進來,封元正要同陛下說出他的猜測,下一刻,就聽外頭傳來內侍的稟報。</br> “陛下,林大儒來了。”</br> 封元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他走近幾步,對陛下道:“陛下,林大儒為人面冷心熱,最是吃軟不吃硬,您只需記住臣同您說過的那些話即可?!?lt;/br> 皇帝陛下聞言,露出若有所思之色。</br> 姚燕燕躲起來之前,朝著陛下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得到陛下的回應后,立刻趕在林大儒進來之前,躲進了屏風后頭。</br> 封元也從容退了出去。</br> 姚燕燕扒著屏風,就見到一位拄著手杖、華發蒼蒼的老人走了進來,他看上去有七八十歲了,雙眉中間凝著深深的皺紋,明顯是個習慣皺眉的,而且面色嚴肅,不怒自威,瞧著就是個不好相與的老頭子。</br> 姚燕燕心道:看起來比章老頭還兇呢,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把他騙到手,啊呸,是拉攏!</br> 她眼睛湊到屏風上一個鏤空小窗格上,盯著兩人的一舉一動。</br> 林儒海一進來就想跪下行禮,立刻被陛下上前兩步攙扶住了。</br> 皇帝陛下看著眼前的老人,道:“先生德高望重,又是父皇恩師,合該朕向您行禮才是?!?lt;/br> 林儒海卻面無表情道:“君臣之禮不可廢。草民現在只是一介平頭百姓,當不起陛下的禮。”他看起來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跟著就說自己年事已高,早已不適合待在官場,請陛下收回成命!</br> 他這次進京,也是為了當面拒絕陛下。</br> 皇帝陛下又勸了兩次,見他不肯應下,嘆息一聲,開始講起小時候的事情。</br> “朕其實,自幼便有過目不忘之能,當時,身邊的宮人都夸贊朕天資聰穎,將來必有成就?!?lt;/br> 聞言,林儒??粗』实鄣哪抗獠挥善鹆藥追肿兓?。畢竟能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就算悟性差,也能算得上天才了!只是既然這小皇帝如此聰慧,何至于這么多年都被權臣轄制?</br> 只聽皇帝接著道:“朕兄弟眾多,朕雖是最年幼的,卻一直不得父皇喜愛。那個時候,朕才六歲,天真好勝,一心想將這過目不忘的本事展露給父皇看,卻被朕的生母蘭妃阻止了?!?lt;/br> 御書房中,四耳瑞獸香爐上煙云裊裊,一片靜謐的氣氛中,皇帝將過往娓娓道出。</br> “知道我要去父皇面前展露本事,我的生母就將我關進了寢殿內,一遍遍告誡我要韜光養晦,一遍遍告訴我:你只是個卑賤宮女生下的孩子,你不能跟那些兄長相比。只要你不同他們爭,身為皇子,就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當時年幼,我一心想讓父皇認可我,疼愛我,不肯認同生母的話,一次次跑出去,想沖到父皇面前告訴他我的本領。卻一次次被我生母抓了回去,每一次,生母都恨我不爭氣,用藤條一遍遍抽打我,企圖以皮肉之痛令我屈服?!?lt;/br> 聽著皇帝不再自稱“朕”,還將這些隱秘的過往說出來,林儒海的目光中不由浮起了兩分動容。</br> 皇帝目光放空,不知看向了何處,繼續道:“可我年幼倔強,一旦身體恢復,就又會跑出去。在第四次被抓回來后,我的生母當著我的面,打死了和我最好要的一個小太監?!彼嘈Φ溃骸拔耶敃r不理解,可我生母一遍遍告訴我,過目不忘不是什么能幫到我的本事,而是一把能捅死我的刀,若是我不管不顧將這事暴露出去,引起了別人注意,就會有人要來害我。相反,只要我能一輩子做個只知道吃喝玩樂,游戲度日的紈绔皇子,就能一世富貴安穩。那個時候年紀小,母親跪在我腳邊苦苦哀求,我又怎能棄之不顧?索性便不再向學,只一心做個生母眼中、外人眼中的紈绔皇子,受盡他人的奚落與挖苦,父皇對我亦更加厭惡,就連纏綿病榻時,都不愿多見我一面?!?lt;/br> “時間長了,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只是個紈绔,不堪造就,只要會吃喝玩樂便好??墒朗码y測,兄長們爭了一輩子的皇位,竟然會落到我的手里?!?lt;/br> “我登基時尚且年幼,又無人教導,這朝政便漸漸落到了宰相手里,可章宰相的為人,想必先生也清楚。我雖紈绔,但既然坐上了皇位,便要對這江山社稷負起責任,便要對大齊諸位先賢負起責任。草木卑微,猶不忍見其遭人踐踏,更何況是這朱家祖祖輩輩打下來的江山?若是落到章宰相那小人手中,我就算下了黃泉,也難以面對大齊列祖列宗??v觀這大齊,惟有林大儒德高望重,能與章宰相抗衡?!闭f著,皇帝朝著林儒海深深一揖,“還請大儒幫我!”</br> 林儒海躲避不及,生生受了陛下這一禮,他不禁抬起手,拖住陛下雙臂,對上那少年皇帝清澈雙眼中的懇求和隱隱淚光,林儒海也不禁心中動容,目光微紅道:“陛下快請起?!?lt;/br> 皇帝倔強道:“先生不肯幫我,我就不起!”</br> 林儒海嘆了口氣,道:“君以國士待我,我亦當以國士報之。老朽行將就木,能得陛下如此信賴與看重,實乃我此生大幸。承蒙陛下不棄,老朽愿接掌右宰相一職,為陛下掃除奸佞。只要老朽一日活著,便輔佐陛下一日!”</br> 聽著林儒海斬釘截鐵的聲音,皇帝陛下感動得雙目含淚,君臣二人都朝著對方深深一揖,又商議了片刻后,林儒海才告辭離開。皇帝陛下極為看中這位大儒,見對方要走,還送到了御書房門口。</br> 這邊是先帝在時,林儒海也從未受過如此禮遇,見皇帝陛下這般禮賢下士,他心中也更加動容,發誓就算拼著這把老骨頭不要了,也要盡心為陛下效力!</br> 等到林儒海走遠,御書房的大門也關上了。姚燕燕才紅著眼睛從屏風后頭出來。</br> 見到愛妃哭了,皇帝陛下嚇了一跳,連忙問她怎么了。</br> 姚燕燕擦了擦眼淚,心疼又難過道:“陛下,臣妾沒想到你小時候竟過得那般苦?!?lt;/br> 皇帝陛下眉頭一皺,不悅道:“胡說,朕小時候過得可好了,誰跟你說朕小時候日子過得苦?”</br> 姚燕燕傷心道:“你剛才說的啊,陛下,我才知道你小時候那么慘,你應該早點跟臣妾說的,我來疼你??!”</br> 皇帝陛下聽了“我來疼你”這話,耳根悄悄紅了下,他攬住愛妃細腰,安慰道:“愛妃莫哭,剛才那些假的!都是朕騙他的!”</br> “什么?”姚燕燕愣了下。</br> 皇帝陛下道:“一心先生不是說林大儒面硬心軟嗎?朕就編了些東西騙他,嘿嘿,沒想到這么管用!”</br> 姚燕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