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城機械廠，廠長辦公室。
    本來焦躁不安的廠長宋援朝，揮手打發走后勤處長湯旺祖，讓他出去想轍以后。
    回想起自己曾經在朝鮮戰場上，前赴后繼為國捐軀的那些戰友，不由喟然長嘆。
    已經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宋援朝，對于曾經救過他這條命又有知遇之恩的秦老，感情非常之深。
    這些年大家為了革命理想，實現四個現代化，曾經在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戰友天各一方。
    現在終于有機會能夠做個東道主，宋援朝只想讓秦老看到自己的成長，誠摯表達自己的謝意。
    他知道身居高位的老首長剛直不阿，視金錢如糞土，對于請客送禮這一套，更是相當反感。
    不過想要讓老首長高興，湯旺祖獲得的信息相當重要，那就是給老首長做碗老家的翡翠餛飩。
    他就不信自己大幾萬人的國企，完全可以說是人才濟濟，竟然找不到會做翡翠餛飩的人才來？
    不過事實證明，自己就算是把湯旺祖逼出去想辦法，又采取了發動群眾的方式，可仍無濟于事。xしēωēй.coΜ
    望著桌上的電話機，貌似像睡著了一般。
    如果有消息的話，那些中層干部早就迫不及待的過來邀功請賞了。
    “滋啦……”
    聽著廠區大院里，文字宣傳隊正熱火朝天的排練著，歡迎老首長等一眾領導過來視察的節目。
    宋援朝揉揉發脹的太陽穴，然后點上一支煙。
    想讓自己在尼古丁的麻醉下，思慮過度的大腦獲得短暫休息。
    “咚咚咚。”
    正在這時，聽到敲門聲的宋援朝莫名感覺精神一振，聲音也隨之洪亮起來。
    隨著“請進”傳出，就看到機加車間主任孫國慶，神情恭謹，點頭哈腰的走進來。
    “廠長，上午您給我打電話說到翡翠餛飩這事，我馬上就下到車間開始發動群眾，逐個摸排，您還別說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后還真被我給找到了。”
    孫國慶平時和廠長接觸的機會也不多，畢竟有什么事情都是和負責生產的付廠長進行對接。
    所以剛才知道趙山河會做翡翠餛飩以后，本來準備打電話的孫國慶想想，這可是和一把手難得的親密接觸機會。
    于是特意趕過來，報告這個特大喜訊。
    “你們車間，竟然真的有這樣的能人？”
    本來聽到敲門聲就心懷期許的宋援朝，這時看到孫國慶竟然親口證實這件事，不由地心花怒放。
    “我就說嘛，像我們機械廠大幾萬人，把家屬都算上差不多有三四十萬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呢？國慶啊，快坐下和我好好說說，這人是誰呀？”
    孫國慶看到宋援朝搓著手高興的起身，然后就走出來和自己熱情握手，頓時感覺受寵若驚。
    只是關于趙山河提出的兩個條件，孫國慶卻感覺難以啟齒，不過丑媳婦早晚要見公婆的。
    從小就知道趙山河驢脾氣，孫國慶當然知道，如果滿足不了趙山河提出的條件，怕是這小子真會撂挑子。
    到時候，那可就完全是自己責任了。
    最起碼管教無方，辦事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孫國慶在大老板的邀請下就算是落座后，也不敢把屁股做實，欠著屁股坐在沙發邊上斟酌著道：
    “廠長，我把您交給我的事情啊，確實是當做一件政治任務在完成，經過我細致入微的摸排走訪，終于找到了會做翡翠餛飩的人，他叫趙山河……”
    孫國慶面對一把手，決定還是實話實說，不管怎么說，自己也算是找到做翡翠餛飩的能人了。
    至于趙山河提出的兩個條件，自己權限所在，根本就做不了主，也只能和盤托出啦。
    這事，還是讓廠長定奪吧。
    “你是說這人，是趙躍進的兒子吧？”
    宋援朝當然知道趙山河。當初趙山河對父親去世的接班問題，可是上了廠長辦公會討論通過的。
    聽說趙山河是在下鄉當知青時候，特意和江浙的知青學習的翡翠餛飩制作方法，自然深信不疑。
    不過對于趙山河提出的兩個條件，宋援朝也感覺挺頭疼。
    干點活竟然提條件，這小子覺悟不高啊？
    這也是當時不管在體制里，還是在國企事業單位里，工作效率低下的原因。
    做多錯多，做少錯少，不做沒錯。
    口號平時喊的震天響，有功誰都想搶，有過錯躲的比誰都快，都不想擔責任。
    每天，都陷入推諉扯皮的內卷之中。
    “廠長您的記性可真好啊，這樣的普通工人您都記著呢？可見您平時心里裝著的都是人民群眾啊。”
    孫國慶戰戰兢兢的說完這話，本來以為脾氣火爆的宋援朝會劈頭蓋臉的呵斥自己。
    完全是，管教無方。
    誰知道宋援朝卻回到辦公椅后思索起來，頓時長出了一口氣，趕緊不著痕跡的拍了一記馬屁。
    “別扯那些沒用的，當初趙躍進這事鬧的沸沸揚揚，他家里的情況我當然要做到心中有數啊，說起來趙山河提出來的條件，倒也不算太過分……”
    宋援朝拿出一支煙來，這時看到孫國慶非常狗腿的小跑過來給自己點上，吐出個煙圈后悠悠道。
    作為軍人出身的宋援朝最重情義，當初趙躍進因公殉職，本來廠里開會研究，確實是準備把兩個兒子工作都給安排了。
    畢竟當時作為長子的趙山岳因為沒有指標，只能一直在廠里做臨時工，現在借著這個機會給他轉正，倒也是無可厚非的。
    加之趙山河又是響應號召下鄉做知青，回城也應該給安排份工作才是？
    可是在會上卻沒有達成共識，尤其是工會主席夏遠山堅決不同意。
    畢竟廠里的待業子弟眾多，根本無法平衡。
    況且上邊的編制也很難批下來，最后會議開了幾天還是沒有結果。
    眼看著知青都在陸續返城，時間也已經到了國家規定的截止時間。
    可是沒有接到通知的趙山河，如果沒有接受單位，那就很可能在農村繼續呆下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考慮到弟弟趙山河，下鄉這些年吃了很多苦。
    身為長子的趙山岳，最后為了能夠讓弟弟端上鐵飯碗，主動提出離開機械廠自謀生路。
    于是就出去擺地攤，修起了自行車。
    當時這件事讓所有人都非常震動，更是為他們兄弟之間的情深義重所感動。
    平時那些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講骨肉親情，一奶同胞結果缺背后一刀的人，在遇到利益相關分分鐘翻臉無情。
    趙山岳做法絕對是可圈可點。
    宋援朝怎么也沒想到，作為弟弟的趙山河竟也提出這個要求。
    自己辭職后，把指標轉給哥哥趙山岳。
    這就讓宋援朝震動之余，尤為感動。
    那些兄弟鬩墻，為了名利爭得不死不休的那些人，骨肉親情在利益面前脆弱不堪。
    反觀趙山河兄弟真可謂是兄友弟恭，讓人感佩。
    “通知相關人員，馬上到會議室召開廠長辦公會……”
    宋援朝拿起電話吩咐完就起身，“國慶啊，你熟悉情況，現在跟我去參加廠長辦公會，把實際情況和其他領導匯報一下，還是要發揚民主作風嘛？”
    “是！”
    孫國慶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機會參加廠長辦公會。
    頓時高興的屁顛屁顛的跟在宋援朝身后，出門就向會議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