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將領頓了頓，松開了方淮，方淮立刻縮在床腳處，抱著膝蓋發抖，像一只暴雨中無家可歸的小動物。
    許紹玉快步上前，把他攬在懷里，溫聲安撫道：“箏箏不怕。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那時方淮還在記恨著許紹玉，往日不曾對他有過好臉色的，偏偏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時候，只有許紹玉向他伸出了手。
    他小心翼翼地抓緊了許紹玉的衣角，埋進了他的懷里，忍不住啜泣。
    將領一雙眼睛陰鷙如鷹隼，死死盯著他們兩個：“世子爺，您說方淮是你的世子妃，可為何從沒人聽說過？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您說的是真的，方淮作為罪臣之子，該他受的罪，還是一樣都不能逃。小人奉的可是圣旨！”
    許紹玉不卑不亢道：“我已經向官家求了恩典，從此以后，方淮便是我世子府的人，和方家再也沒有關系。”
    方淮怔怔抬起頭，看著許紹玉繃緊的下頷，低聲問：“官家真的……”
    許紹玉垂眸看著他，然后輕輕搖了搖頭，方淮大驚，正要問許紹玉為什么要撒這種彌天大謊，但將領在旁虎視眈眈，他的話便暫時咽了回去。
    將領顯然也有些懷疑，但許紹玉表現得太過坦然，他不好再揪著不放，只差了一個小卒去打聽，然后道：“既然是官家的恩典，那小人方才得罪了，還請世子爺和世子妃寬宏大量，不要和小人計較。”
    許紹玉沒有應聲，徑直抱著方淮離開，方淮很怕被攔下來，但幸好，他們平安無事地回到了世子府。
    一直到現在，方淮都不知道當初許紹玉假傳圣旨的事情是如何平息的，無論他怎么問，許紹玉都是避而不答。方淮便猜測他有難言之隱，再沒追問過。
    此刻方淮夢著一些零零碎碎的往事，一會兒是許紹玉帶他放風箏，一會兒又是爹爹被押上行刑臺的場景，巨大的壓力沉沉地墜在他的心頭，讓他連做夢都極不安穩。
    似乎有人摸了摸他的額頭，那人的手很涼，方淮便忍不住貼了上去，喃喃道：“世子哥哥，我想吃糖……”
    那人靜了一會兒，才怕人聽到似的，用很低的聲音問：“世子哥哥是誰？”
    方淮像是小孩在說夢話，口齒不清地念叨：“世子哥哥是壞人，他不喜歡我，他還把我扔在屋頂上扔了一天。”
    那人道：“那你還叫他世子哥哥，以后叫他壞人吧。”
    方淮又開始反駁：“不是的，世子哥哥只做了那幾件壞事，其他時候對我很好的，他牽我去看花燈，我走不動了他就背我，還給我買糖人吃……”
    他還在念叨著，就聽到了另一個焦急的聲音：“應憐，你跟他還在聊什么？快些去找大夫啊！前些日子他就病過一回，才過了多久，就又病了，就怕以后不好調理，落下什么病根。”
    剛才那個聽他說話的人走了，方淮不安地抬起手，想抓住什么，卻什么都沒抓到。
    手臂再度無力地垂下，片刻后，卻有一個人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低聲哄著他：“箏箏乖，生病也不用怕的，待會兒我們吃完藥就好了。”
    方淮聽著這些熟悉的、哄小孩一樣的話，眉頭也逐漸舒展開，本來孤苦無依的心，似乎又有了依靠。
    他思索著這個人是誰，會這么溫柔待他的，應該是許紹玉吧。
    可那人又用自己的臉貼了貼他的手背，親昵地蹭了蹭，這種稚氣未脫的動作，瞬間讓他回憶了起來。
    是那個曾經說過，要讓他做一切想做的事情的人。
    也是那個前幾天還跟他表白，說喜歡了他好久好久的人。
    他說箏箏要一直干干凈凈的，手上不用沾一滴血，所有臟事，都讓他來做，所有罪孽，也都讓他來背。
    方淮眼角漸漸濕潤了，費力地伸出了另一只手臂，抱住了面前的人：“秦子衿，我好難受，今天我做了好多丟人的事。”
    秦子衿手足無措地哄他：“沒事的，不丟人，箏箏怎么會丟人呢。乖，我們不難受了。”
    方淮道：“我覺得我對不起你。”
    秦子衿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關系，如果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就裝作不知道吧。所以箏箏不要難受了，先睡一會兒，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方淮被他撫著后背，漸漸的放松下來。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秦子衿搬了個錦杌，正坐在他的床邊，眼睛都不眨地盯著他，看見他醒了，立刻問：“怎么樣？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方淮其實想喝水，但他還有更關心的事：“你怎么又下床了？你的傷……”
    秦子衿道：“沒事，今天傷口沒裂——箏箏還是先喝藥吧，應憐才熬好的，我本來想等涼一點再把你叫醒的，沒想到你醒得這樣快。”
    他把藥端過來，一勺一勺喂方淮喝，等方淮喝完了，就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幾顆蜜餞果子，眼睛彎彎地看著他：“這是乖乖吃藥的獎勵。”
    方淮一邊罵他不要那么幼稚，一邊又忍不住笑起來，然后捏了一顆蜜餞放進嘴里。
    甜津津的味道化開，似乎連心里都是甜的。
    應憐給方淮把藥送過來之后，就遇到了不得不處理的事，急匆匆地離開了，一直到晚間才得了空。他正要去看一眼方淮，卻又被長老叫了過去。
    “云蘅真人剛剛出關，在后山的住處無人打理，你明日帶幾個弟子過去，灑掃庭院、整理雜物。”
    應憐疑惑道：“之前宋少主不是挑了幾個人，專門伺候云蘅真人的起居嗎？怎么還需要特地派人去打理？”
    二長老道：“云蘅真人不喜有人打擾，遣去伺候他的人，他一個都沒留。”
    旁邊的七長老忽然開口：“但是他提了一個名字，很少有弟子能被他記住，是不是代表那個弟子是特別的？”
    二長老詢問是誰，七長老便道：“方淮。聽說今日云蘅真人特地問了方淮在不在，旁邊的弟子說不在，問他要不要去叫方淮過來，云蘅真人卻說不必。”
    應憐微微皺眉，正要說些什么，二長老就道：“既然如此，應憐，明日你便帶著方淮前去，看看云蘅真人究竟是不是對方淮另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