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看的。”方淮幾乎自暴自棄了：“不讓你來，你還偏要來，現在你也看到我住的是什么地方了，我過得一點都不好，你滿意了嗎？”
    許紹玉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像是不明白他為什么忽然發脾氣。
    方淮把許紹玉推出去，從里面關上門，許紹玉在外面叩門，低聲說：“箏箏，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想央著方淮和他換住處，又怕方淮聽了更生氣，只好先按下不提。
    似乎方淮從小就是這樣一副小刺猬的模樣，平時乖乖軟軟地露著小肚皮，一旦真的招惹了他，就要豎起一身的刺。
    以前他常去方家，因為要找方淮的哥哥學劍，也不止是學劍，他為人處世的道理、道劍雙修的心法，都是方淮的哥哥教的。
    他成天和方淮的哥哥待在一起，不免要遇到方淮，方淮還只是一個小孩子，粉雕玉琢的，像雪團子一樣。總是有一堆人簇擁著他，哄他高興，許紹玉只遠遠看上一眼，看不真切，也就不在意地收回視線。
    許紹玉那時并不喜方淮，覺得方淮太過嬌氣，家里寵得太過，把他養得囂張跋扈，看上的東西必須要弄到手，不然就又哭又鬧，攪得整個府里都不得安寧。相較而言，還是方淮的哥哥更好相處。
    有一次許紹玉照舊去方府，他得了一個精巧的鏤雕玉球，雖只有杏子大小，卻共有七層，每層都雕有花鳥蟲魚，栩栩如生。正要送給方淮的哥哥把玩，就被方淮撞見了，五歲的方淮正在指使小廝給他掏鳥窩，忽然看見許紹玉手里拿了個新鮮物，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他攔住許紹玉，奶聲奶氣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許紹玉涵養很好，即使對著不喜的人，也是和顏悅色的，耐著性子答：“一個玉球。”
    方淮一雙烏黑的眸子盯著他，像只可愛的小貓，許紹玉心里一軟，正要把玉球給他玩一會兒，方淮就理所當然地說：“那現在玉球是我的了。”
    他伸出一只手去搶許紹玉的玉球，許紹玉退后半步，躲開了。
    方淮撲了個空，整個人都栽倒在地，滾得灰撲撲的，從雪團子變成了泥里打滾的小貓。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許紹玉，小廝們一擁而上，把方淮給扶起來，幫他拍打衣擺，方淮這才想起來要哭，哇地一聲哭出來。
    許紹玉就看著他，面上很溫和，卻不曾出言安撫半句。
    直到驚動了方淮的哥哥和父親過來，許紹玉才蹲在方淮面前，溫柔地用衣袖幫他拭干眼淚。方淮一把推開他，撲進了父親懷里。
    方淮的哥哥走過來，和他站在一起，低聲問他怎么了。
    許紹玉借著衣袖的掩飾，悄悄把玉球塞給方淮的哥哥，無奈道：“都是這個玉球惹的禍，原是要送你的，被你弟弟看上了。南星，你且先拿著。”
    方南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接過玉球。
    “爹爹，我要玉球，他不給我，你快幫我搶過來！”
    方存墨抱起哭鬧的方淮，讓他趴在自己的肩頭，方淮抽抽搭搭的，摟著方存墨的脖頸，又吸了吸鼻子，把鼻涕蹭在他緋紅色的官袍上。
    “什么玉球？”方存墨似乎看了許紹玉一眼，又似乎沒看。
    許紹玉謙順道：“一個不值錢的小玩意罷了。若是平時，小淮喜歡，送給他也無妨，偏偏早就允了別人。明日我再尋一個更好的了。”
    方存墨淡淡道：“不敢勞世子費心。”
    方淮這時大聲道：“他騙人，我剛才看見他把玉球給哥哥了！”
    許紹玉心里暗道不好，方南星卻很坦然地把玉球從袖中拿了出來，晶瑩剔透的玉球，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清瑩。
    方存墨道：“世子的玉球，便是允給了南星？”
    許紹玉還能說什么，只能答：“是。”
    方存墨摸了摸方淮的頭發，低聲哄他：“箏箏別哭了，明日爹爹就給你找個一模一樣的。這個玉球就給哥哥吧，做弟弟的，怎么能搶哥哥的東西呢？”
    此話一出，連許紹玉聽著都有些惱怒，方存墨分明是在說方南星不肯謙讓弟弟。
    都是兒子，怎么能這么偏心？
    許紹玉正要替方南星說話，就見方南星走上前，把玉球塞進了方淮的掌心，又把他抱進懷里。“好了，箏箏乖，玉球給你玩。”
    方淮破涕為笑，摟著方南星的脖頸，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謝謝哥哥！”
    又很記仇地瞪了許紹玉一眼，像個渾身都豎起刺的小刺猬。
    從那之后，許紹玉就避免和方淮碰面了，入了方府，就徑自去找方南星。
    方淮是小孩子心性，開始很討厭許紹玉，過了幾天，就連許紹玉是誰都忘了。
    直至后來和許紹玉訂下婚約，見到站在大堂上的許紹玉，竟好似從沒見過一樣，只剩下陌生。可方淮的壞脾氣，卻給許紹玉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這么多年，許紹玉也早就學會了應付方淮的壞脾氣，跟他講道理是絕對講不通的，更不能硬來，要耐心地哄，把方淮哄乖了，他才會聽話。
    許紹玉被關在門外，就站在門外哄他，一聲一聲叫著“箏箏”。
    方淮縱使是再硬的心腸，被許紹玉溫聲軟語地喚著小名，也逐漸軟化下來。半晌，他看著破敗的屋子，長嘆了一口氣，心想，到了這種地步，何苦再有這么強的自尊心呢。許紹玉也是好意。
    他一言不發地開了門，又回到床上坐著，許紹玉蹲在他面前，仰視著他：“箏箏，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你過得好。我是你的夫君啊，我們兩個才是最親近的人，家人朋友固然很好，但不可能陪伴一生，只有我們是能相伴到老的。”
    方淮似乎有所觸動，鳳翎般的睫羽，微微顫了一下。
    許紹玉繼續道：“所以，不要害怕在我面前丟人，我們都會有很狼狽的時候，不給彼此看，還要給誰看呢？我永遠不會笑話你，我只會心疼。”
    方淮的睫羽依舊垂著，半晌，盈上了水光，但他終究還是沒說什么。
    許紹玉知道方淮已經聽進去了，不愿再逼他，把他攬進懷里，輕輕吻著他的發絲。
    “箏箏最乖了，以后什么事都要跟我說，好不好？有誰欺負你了，讓你做那些臟活累活了，都要告訴我，讓我來幫你。別人要是看我們走得近，編排一些難聽話來問你，你就直接告訴他們，我是你的夫君，不要繼續瞞著了，好不好？”
    方淮也不想瞞著，他也想驕傲地讓所有人知道，那個仙門里最耀眼的天才，就是他的夫君。但是他不能。
    父親的死、族人的死都沉沉壓在他的心頭，讓他食不知味，夜不能眠。
    他終有一日要去報仇的。那是一條最難走的路，為此要付出很多，他已經付出了自己的身體，以后還會付出更多，并且稍有不慎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他死得其所，不覺得可惜，但他何苦去拖累許紹玉。
    看來該找個時機，好好跟許紹玉說清楚了，這個婚約，早就該取消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