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紹玉看著方淮,眼底翻涌著不知名的情緒。
方淮看出他不太滿意自己的說辭,但方淮不知道該怎么讓他懂得,和自己這種活在淤泥里的人扯上關系,是件很不值得的事。
半晌,許紹玉收回了視線,沒有拆穿方淮。他對方淮的所有決定都無條件地遵從。
他只是把劍逼近半寸,在小師弟的脖頸上割出細細一道血線,沉聲道:“別再讓我看到你欺負他。”
小師弟面色變了幾變,沒再說話。他估計在想,這個許紹玉為什么這么多管閑事。
許紹玉收回劍之后,小師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又看了方淮一眼,許紹玉發現之后,目光再度冷下來。
方淮看許紹玉又想拿劍,連忙按住他的手,大聲訓斥小師弟:“你還不滾?”
小師弟這才離開,方淮松口氣,正要移開覆在許紹玉手背上的手,卻被他一把抓住,攥得很緊,像是怕他跑掉。
許紹玉不理解地問:“箏箏,你到底為什么不準我在外人面前提起我們的婚約?”
“因為沒有必要。”
“可他們總會知道的,在我們成婚的時候。”
許紹玉到底明不明白,他們根本不會成婚。
他心里有太多鮮血淋漓的仇恨,注定一輩子都活得痛苦,為了用仇人的血來平復痛苦,他甚至把自己的身體出賣給了魔修。
許紹玉很好,讓他自慚形穢的好,現在的方淮早已配不上他。
方淮久久沒有答許紹玉的話,許紹玉那雙溫柔的眼睛里,漸漸流露出不安,他像是急于得到方淮的肯定,又問了一遍:“箏箏,你會和我成婚的,對嗎?”
一定要現在說明白嗎?
方淮有些舍不得,說明白之后,他就會失去世上唯一對自己好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不該那么卑劣,既然不可能和許紹玉成婚,又何苦白白拖著他,早日告訴他,他也好再覓良緣。
方淮下定決心,正要說“不會”,許紹玉卻好像意識到了什么,搶先開口:“我知道,箏箏肯定會和我成婚的,是我想多了。你不讓我說婚約的事,一定是有你自己的打算,不方便告訴我的話,我就不問了。”
他搬來一個小凳子讓方淮坐下,很生硬地轉移話題:“我幫你看看膝蓋上的傷,昨天有沒有乖乖涂藥膏?”
方淮聽著許紹玉用堪稱殷勤的語氣哄著他,本來冷硬的心,有一處地方越來越軟。
拒絕他的話再也說不出來,方淮鼻腔有些酸澀,恍惚間仿佛回到以前被眾星捧月的時光,那時候所有人都疼他愛他,把他看得像明珠一樣珍貴。
他忍住眼淚,小聲說:“已經涂藥膏了。”
許紹玉半跪在他面前,把他的腿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除去鞋襪之后,再動作輕柔地卷起褲腳,直到露出紅腫的膝蓋,散發著藥膏的清香。
聞到那藥膏的味道,許紹玉的臉色有些奇怪,他看了方淮一眼:“箏箏,你沒有用我給你的藥膏嗎?”
原來他是聞出藥膏的味道不同了。
“別人也給了我藥膏,我覺得他給的效果可能好一些,就用了他的。”
許紹玉就沒再追問,仔細查看過方淮的傷勢,發現沒有變得更嚴重,擔憂的神色稍緩。
接下來他也一直沉默著,幫方淮理好了衣物,方淮總覺得他憋著什么話沒說,就等了一會兒,可許紹玉還是不肯開口,他故意說:“那我走啦。”
許紹玉終于忍不住,拉著他的手問:“箏箏,給你藥膏的人是誰?你和他關系很好嗎?”
許紹玉說這些話很像在吃醋,但方淮已經不會再自作多情了。
他當初還在世子府的時候,聽過許紹玉和父母的爭執,父母讓許紹玉退掉和自己的婚約,許紹玉卻執意不肯。
當時的許紹玉擲地有聲:“箏箏的父親就算做過再多錯事,但箏箏是無辜的。若是因為箏箏家里敗落了,我就解除婚約,豈不是失信于人?讀了這么多年圣賢書,我不至于連這些道理都不通!退婚之事,絕不可能!”
方淮聽完,正忍不住勾起唇角,就聽許紹玉的母親道:“你少說這些話來誆我!你是我生下來的,我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乎圣賢書嗎?你在乎箏箏嗎?你在乎的是箏箏的哥哥!你就是為了借著箏箏來懷念他的哥哥……這么久了,你還忘不掉他!”
許紹玉許久沒有說話,方淮在等他否認,但等了很久,只聽到許紹玉低聲說:“箏箏的哥哥傳過一次信回來,也曾托我照顧箏箏。”
不知怎么回事,許紹玉的父母聽到這里,掩面長嘆一聲,居然默許了不退婚的事。
方淮確實有一個哥哥。
哥哥是許紹玉的心上人,但哥哥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就離開了家,不知所蹤,他拋棄了所有人,也包括癡戀他的許紹玉。
這些事都是方淮聽小廝說的,許紹玉當初答應和他訂下婚約,也有著懷念故人的意思。
所有人都說他和哥哥長得很像。
方淮怔怔回憶當初的事,一時沒顧得上回話。而許紹玉早已等得心焦,又見方淮這副明顯在想著什么人的模樣,眼神不由暗下來。
“箏箏,難道誰給了你藥膏,也不能和我說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許紹玉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捏得方淮腕骨一陣生疼。
“你干什么!”方淮被捏疼了,眼里不由蒙上一層水汽,他用力掙開許紹玉的手,已是有些動怒:“我做錯什么了嗎?你憑什么這樣質問我?”
許紹玉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聲道歉,又說:“都是我的錯。箏箏,你別生氣。”
他心疼地捧起方淮的手腕,那伶仃皓白的手腕上果然有一圈青紫,方淮肌膚嬌嫩,很容易留下這樣的痕跡,像個瓷娃娃一樣。
許紹玉很后悔,見方淮漂亮的杏眼里滿是淚水,抬手要替他拭淚,被方淮躲開了。
“你走吧,我還有事要做,你別在這耽誤我。”
方淮扶著案臺,慢慢朝廚房的角落里走去,那里有一口大缸,旁邊一個歪斜的水桶,他正要拎起水桶去打水,就發現水缸里的水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