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靠近西山,余暉撒在挨家挨戶的院子里,每每這時,秦姝都倚在九層臺頂層的一張茶案上,目光空空,像是僅僅在遙望著整個京師。
姝字旗幟的馬車回來了,鳴泉幫扶著少女坐到輪椅上,少女熟練地抬頭望向高樓里,果然看見阿姝帶著淺淺笑意,大半個身子都越過欄桿外面俯瞰著她,腳尖淺淺地點在地上,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欄桿上了。
“這家伙,非得掉下來一次才長記性。”聽白氣得蹙眉瞪眼,想起來晌午的那樁子事兒,喊著鳴泉快些帶她上樓。
“急什么嘞,我又不跑。”
聽白的輪椅聲傳到五樓之前,秦姝就乖乖把身子收回來,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了。
聽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這才安心道,“我出宮時候碰到太后的鳳輦在宮門口等著迎太后回宮,以為她來這找你麻煩了,你沒事就好。”
“確實來了。”秦姝擺手讓鳴泉退下,自己起身推著少女的輪椅行至茶案旁,倒了盞熱茶,“我又能有什么事嘛。她不來,這案子不知道還要拖多久呢。”
聽白斜眼看她,語氣嬌嬌,“又是你主動引著人家是不是,明知道她已經遠強于往日,現在又沒人給你撐腰,你還敢招惹,就不怕她與陛下聯手,把你這姓秦的外人攆出去?”
阿姝無奈攤手,“真的是事出緊急別無他法呀。話說回來,把我攆出去才好嘛,他們可快快聯手,把我攆得遠遠的,我肯定連包袱都不收拾,拽著你就跑。”
少女配合地從懷里拿出一個滿當當的錢袋子,得意地掂量幾下,又佯裝勉為其難的樣子,“哎,那我只好隨身帶著銀子,免得和長公主殿下流放的時候餓死咯—”
阿姝像模像樣地拱手,“那日后,可要多多拜托岳女俠了。”
岳聽白拔開她的手,言中少許擔憂,“我想知道,謝夫人的事你如何打算的,你要是不方便與朝臣家里走動,是否還用我去回話?我見她字字懇切,是真拿謝行周當自己的長子的,要是那謝家公子確實無罪,咱們最好還是不要用刑了,就做個樣子好了...免得無端的與盧氏樹敵。”
秦姝垂眸挑眉,輕吹了口熱茶,“眼下是用人之際,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棄了這步棋的,你回來之前,他就已經快馬回家去了。盧氏在學子中的威望,和每年往朝廷輸送的人才確實可觀。”
“但我最感興趣的,是這謝夫人盧欞,昨日我便覺著,這人身量纖細,言談舉止也像是養在深閨的柔弱婦人,可眾多士族女眷卻愿意以她為首,她若愿意同我一路的話,應是我的幸事...怎么,你這次要幫我做點事?”
少女小鹿般的眼睛一眨一眨,“可以嘛,我能不能幫得上忙呀...”
秦姝擰眉而視,“雖然盯著我的人很多,但我覺著,跟著你的應該也不少,我有些擔心一旦你的行蹤詭異,他們不會對你留情。”
“可是有鳴泉呀,他輕功最好了,你看看京城哪還有比鳴泉輕功好的呢,我們倆要是打不過,他就會帶著我飛起來了,我們總能跑得過的。”
“鳴泉,出遠門了。”
“嗯?他剛才還...”岳聽白回頭瞧去,鳴泉還真的不在樓閣轉角處站著了,自己治病半月,鳴泉還是頭一次有外派的任務,當下問道,“出什么事兒了嗎。”
“是。事情急,他腳程最快,只能叫他去了。”秦姝哄勸著,“這幾日先不去宮里了,休養幾天,可好?”
聽訊司的人最擅追蹤術和反追蹤術,因此神訊司派出的人每每收集到的暗報,都會先傳給就近的聽訊司臺間,再由聽訊司送回九層臺。聽訊司既以鳴泉為首,不是緊要大事,是不會輪到他出京的。
“好呀,不過我又不是去后宮治病,尹天師那邊沒什么不對的,也不是非要他陪同啦。”岳聽白不氣餒,
“即便鳴泉不在,我也不怕危險的,我的身份與謝夫人一處也會比你親自去要合理多了,但如果你有別的人選,用不著我的話...”那就太可惜啦。
“用得著。”
聽白見這事兒有戲,眼里都藏不住歡喜,“我就知道,姑姑頭一次將人領到我跟前來,想是當真需要我的時候了。我在姑姑家里住了這么些年也沒能幫上什么,若是我能幫你與盧氏通信,相信盧氏對你,對姑姑家,都會很好的。”
回想了一下,又不安道,“我記得你說過,你留在京城,是為了幫陛下的,陛下如此忌憚謝家,你卻與謝家越走越近,會不會惹陛下動怒...”
秦姝的手指輕輕刮了下少女的鼻尖,“或許會吧,但事情還是要做,所以你說要幫我,我很高興,你確實幫得上忙,等時機得當的時候,我會讓你幫我去的。”
岳聽白稍稍安心,乖乖低頭喝茶,決心最近夜里要多睡一會,養好精神好做事,又能幫到姑姑,又能幫上阿姝,多好的事兒呢。
秦姝扭過頭看向殿外行人的目光晦暗不明。
......
孫府。
孫無憂看著張弛信中的傻人傻語,不禁怒火中燒,緊緊握著信紙的手氣得發顫,“愚蠢!將太后送到別人手里,不僅沒定謝行周的罪,竟還把嫌疑扯到自己身上來,簡直是...愚不可及!”
身后的貴妾輕輕地替他順著背,仔細看了眼信紙上的字才道,“那張弛一介武人,做事狠而不絕,確實可恨。可老爺擔心的那件事年頭頗久,長公主想查,也得查得到才行啊。”
孫無憂搖頭嘆息,“九層臺辦案,你自是不明白的,何況是謀逆這種天下第一大案,秦姝必定已經在舉四司之力追尋當年通陽關還存活的將士。不...是三司,許青霄還在京外不肯挪步呢。”
“妾是覺著,老爺切不可慌了陣腳,長公主僅僅是斬了個漏網之魚,這還未對張弛將軍有什么影響,老爺就因為多疑將張弛封口,是否忒不劃算了。”
孫無憂目光灼灼,“有理,甚是有理,還不到做絕的時候,且待我試探她一番,若是這妮子執意與我斗,我折了張弛,她也別想就像這般安坐九層臺。”
“老爺明白過來就好,老爺方才說,許青霄許大將軍還未回京城?”
孫無憂眼中泛著涼意,“怎么,我的元姬,還在念著舊情郎?”
女人慌忙垂首,“元姬怎敢,元姬只有老爺,怎敢對老爺不忠...元姬是想,許大將軍還未歸京,定是有要事無法抽身。老爺若能獨困于長公主,哪怕只是震懾一番,長公主也是奈何不了老爺的。”
孫無憂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磨砂著元姬的下巴,倏地狠狠抬起,女人細長的脖子暴露在眼前,脆弱白皙,血管清晰可見,仿佛一咬即斷,血液就會崩得滿身。
他目光落在那脖頸上許久,像是要把盯著的那處灼化了,一旁漏壺的細沙流淌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女人逐漸愈加惶恐地顫抖起來。
“怕什么呢。”孫無憂甩開她,“元姬聰慧可人,老夫喜歡得緊,怎么會傷你呢。”
女人雙手合攏恢復跪坐的姿態,順從地垂下頭去,“妾是老爺的人...即便是老爺要殺要剮,妾也會受著的。”
孫無憂敗了興致,不再瞧她,“知道了,你的話,老夫會好好考慮的,回屋去罷。”
夜深了。
秦姝揉揉肩頸,眼睛酸乏得很,可惜這幾日偷懶,神訊司的眾多信件都來不及看,生怕落下了哪一張,壞了大事。
白羽進來換了熱茶,看見桌上的還是一摞摞的信紙,不禁心里打怵,自己領了神訊司掌司一職,卻總是讓主子親力親為。
“主子,要不我來讀吧,免得熬的傷了眼睛。”
秦姝緩了口氣,“不必了,這幾日閉門謝客,我有的是時間坐在這。記得,哪個府上的人來都不要見。你且留神顧玦那邊的進展,及時回報給我就好。”
“哪個府上的都不見?”
“萬事等鳴泉回來。”
五日后。
秦姝在榻上午睡醒來,睡前手里攥著的書早就在地上安躺了,她睡眼惺忪地又翻了個身,就聽見門外的腳步匆匆。
輕喊了句,“誰在門外?進來說話。”
簪月一直守在門外的,聞聲而入,“主子,鳴泉兄長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些人。”
“看模樣是一家子。”她補充道。
秦姝直接坐起,“給一家子都薅過來了?你們找出客房好生安頓著,不可亂走動,亦不可怠慢。”
“是。”
簪月退開時,鳴泉就行至房門口了,相互頷首后便拱手進了屋,“屬下鳴泉,前來向尊主復命。屬下此行帶回十三年前通陽關將士趙騫,及其一家四口,隨行臺間五人,悉數平安回京。”
“好,帶回來了就好。”秦姝站起身來去書案旁,“他肯跟你回來,可是和你說了什么要事。”
鳴泉走近再拜,“屬下知道尊主更在意的是人是否能被帶回,所以核實了身份,草草問了幾句,那人只交代了當初謝驍將軍領五萬大軍進關前,關中全軍警戒,其他的,就不愿意多說了,是屬下無能。”
“無妨,審問不是你的差事,你能短短幾日帶回來人,我心甚慰。你許了他們什么,一律按照你說的辦,下去領賞吧。哦對,叫白羽進來說話。”秦姝擺手,坐于書案前,獨自研了墨,就悶頭不理人了。
白羽噔噔噔地抱著劍小跑,腳步沉著呢,秦姝聽了他這一路腳踏聲,過了良久,人終于出現在眼前,呼吸還沒喘勻凈就說道,“主子,我還以為你和鳴泉大哥有挺多事要說呢,這才下了樓練劍,沒想到他都不能在主子房里呆上一炷香,真是過分。”
秦姝精心寫著字,沒空翻白眼,“這幾日孫府來請了幾回?”
“嗯?咱家主子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孫府天天換著花樣地請,屬下都不想報上來了。主子讓屬下留意的謝家和顧玦,各司其職,并沒什么異樣。”
秦姝字也寫好了,滿意地拎起來端詳了片刻,連同格子上的另一封信一起收在袖里。“孫大人想了我好幾天了,為了避免他憂思成疾,咱們得去看看他,備車吧。”
“是——”
“天色不早了,慢些驅馬。”鳴泉瞧著白羽那副逍遙樣子,心里不安,親自幫著馬車套馬。
“兄長放心,晃不著主子。”白羽收攏韁繩,斜坐上馬車前,晃蕩著腿等待著秦姝。
鳴泉蹙眉,看著天色逐漸暗下來,視線變得不清晰,還是不免叮囑,“是否要帶一隊人馬隨行,當朝公主即便是帶了侍衛也不會留人口舌的,我擔心回來的太晚,咱們做屬下的,最好半點差錯也不要有。”
眼瞧著秦姝走來的身影,白羽收回腿,“借他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行刺主子吧,主子的脾氣你知道的,最不喜歡排場太大招人眼紅了,兄長出京回來咱們還沒慶祝呢,備好酒肉等我回來,嗯?”
“嘀咕什么。”秦姝輕斥,縱身上了車,“走吧。”
馬兒一聲嘶鳴,揚塵而去。
......
“請了殿下幾日都不得見,九層臺重地,老臣也不敢貿然登門,只能靜待殿下大駕。”孫無憂滿面笑意,特意出府來迎。
秦姝自嘲一聲,“還不是前幾日謝少將軍惹得事,這事兒辦的虎頭蛇尾,太后娘娘親至才審出真兇結了案,我這位置坐的虛得很,若是再不老實幾日,真怕陛下一生氣,再罰我個什么,我可擔心著呢。”
談笑間已是到了正堂,孫無憂斂了斂目光,單手做引,“殿下,請。”
“說起來,與大人同朝為官兩年,這竟是第一次登門拜會,是秦姝失禮了。”她打量著左右,二品大員的府內奢華,與神訊司上報的無差,可一進府就覺察到的冷清又是為何,稀奇。
“殿下是君,孫某是臣,若非殿下身居特殊要位,為保公正不便走動,臣定是要去府上拜見的。”
秦姝自顧自地坐在下首,把主位留給他,唇邊掛著笑,“秦姝還未曾立府呢,大人這院子就建的頗為大氣,我很喜歡,若是有朝一日立府,大人把府里的工匠撥給我吧,可不要舍不得。”
孫無憂無不答應,“區區小事,到時殿下有了宮里遣派的匠人,還能不嫌棄我府里的人就好。”
兩人皆是各懷心思地喝了幾杯,孫無憂官場老手了,吹捧起來不著天地,秦姝也耐著性子胡謅著自己身處艱難。
孫無憂順著這話引入正題,“殿下既要幫陛下穩固朝堂,卻只肯獨身,自然處事艱難,依臣之見,九層臺的監察要務,不如眼前替陛下穩固朝堂來的急切。”
秦姝仰著頭,臉上泛著酡色,表示洗耳恭聽。
“監察,察的是什么?是貪官,是亂黨,是蛀蟲。可如今陛下缺的是什么,第一要點,就是肯忠于陛下。陛下在乎你我是不是貪官嗎?在乎,但不是現在在乎,而是要等陛下手握大權,等到陛下真正做到了政由己出——他才會在乎。殿下身受先帝寵愛,想是不難明白的。”
秦姝手拄著下巴,靜靜看他,“孫大人一番闊談,可謂是驚醒夢中人。”
“按照大人所說,為人臣子,便是要思君上所憂之事,行君上所求之事,萬事以君上的心思為先,可對?”
孫無憂頻頻點頭,“正是這個道理,長公主是國家棟梁之材,若是總因為星點小事總被陛下斥責,久而久之被陛下厭煩,豈不是使我大宋之失。”
秦姝低低地笑了,“大人說的應是太后壽宴那日吧,陛下確實留了我說話,也不大滿意我所為,看來宮中人的嘴巴太松,這些許小事也能傳到大人耳朵里。”
“想是彼時殿下還認為,陛下交待的事您可以憑借一己之力做成,而導致效果甚微吧。”孫無憂站起身來為她斟茶,一邊道,“臣這些日想了許久,想著,臣若是能為殿下分憂,那既是助殿下在新朝站穩腳跟,榮寵猶如往日,又能為陛下解決日夜所思之事,這豈不美哉?這才每日盛邀殿下與臣商談,今日可算把殿下等來了。”
秦姝撐著身體端坐起來,眼底寒芒閃動,直視其人,“大人肯幫忙,那真是最好了,姝卻有一事,想請大人拿主意。”
孫無憂醉意全無,虛了一禮,“殿下直說無妨,老臣定謹慎待之。”
秦姝瞧了眼門口,孫無憂會意,正堂內的婢子全都退了下去,只留了門外遠遠站著的兩個侍從。
“不知大人可知,滅南燕前夕,謝行周親母蕭氏,命喪于通陽關,只為請夫君帶領大軍換道而行?秦姝不才,找到了當年通陽關的守軍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