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顫抖什么...”秦姝在她臉上發現了從未見過的痛苦神色,手中連忙一松,果然見元姬當即倒吸一口涼氣,不等她捂著胳膊遮擋,秦姝眼疾手快地撩起她的袖子。
一雙白藕般的玉臂上布滿一道道醒目非常的血痕,還在滲血的地方皮肉外翻,新舊傷口疊加,足見不是一日之功,“你...你哪來的這么多鞭痕?”
“孫無憂,他打的你,是不是?!?br />
兩人幾乎是同時提步想要離去,一個是怒火中燒似乎要去尋仇,一個是早有預料一把拽住對方的長袖再擋住其去路。
“小殿下!”那女子仰頭專注地望著她,隨著臉上的笑意加深,竟忍不住地涕淚,就這樣無聲爭執了良久,她終于說道,“妾...已經不是九層臺的人了。”
秦姝被氣笑了,這般誅心之論竟也能離奇的讓她冷靜三分,甩開袖子嘲弄,“對,你不是本宮的人,本宮有什么資格為你討個公道?!?br />
元姬不可置否,直起身來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好,好,方才是我多言了,這本就是你自己選的路?!鼻劓鞘裁雌猓@般的硬碰硬就會是這樣的結果,冷聲冷語道,“你對這孫無憂的一舉一動甚是了解,連打造地基修改數據他都肯讓你知曉,想必你二人也是互為貼心?!?br />
鐵了心不理會對方的神情,繼續道,“我還是最初那句話,要么讓開,別擋了我的路;要么帶我溜進扶搖閣,你且選一個吧?!?br />
潛入扶搖閣對于她這般身手的人并不難,但能在偌大的工地里面找到問題關鍵且不被護衛察覺,就需要個幫手了。
元姬還要勸說,“小殿下...事已至此,即便是你我去了也無濟于事。”
“哦,你不去,那就閃開?!鼻劓_便走。
若是在元姬剛成為秦姝的貼身親衛時,或許還可以通過武力來控制這個性子執拗的小姑娘,那會兒的小姑娘定然在氣急敗壞之余想著要好好學武絕不再受她挾制。
可如今秦姝練就一身武功難有敵手,元姬卻因被囚作籠中鳥多年,唯有輕功還值得一提,她上前攔著秦姝,秦姝反手便能扣住她的手腕。
手上力度也毫不留情面,“對我出手的人活得都不長,元依姐姐,要當心了?!?br />
元姬死咬著唇,在秦姝甩開自己之前,脫口而出道,“我幫你?!?br />
“我幫你,小殿下。”
秦姝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以秦姝所看,孫無憂并非那種事事與人交代的性子,使元姬能復述出如此詳細的經過的原因無非有二。要么,元姬真假參半,是孫無憂為自己準備的一顆棋子;要么,是元姬通過孫無憂的行蹤和自己的實地勘察,把事情前后串在一起才形成的如此結論。
賭一次又何妨呢,萬千性命面前,這些輸贏不過爾爾。
“請吧?!?br />
這兩人身法皆是上乘,一路輕功加持幾乎不到一刻鐘就回了扶搖閣附近,此刻她們還算是有小巷圍墻藏身,再往前去便能徹底暴露在扶搖閣守衛面前。
元姬無聲地指著可以在空中借力的那幾個支撐點,秦姝了然于心,隨手撿來的石子帶著勁風飛速丟向遠處的草叢中去。
果然那幾個將士的注意力被吸引,紛紛握住腰刀警惕地看著聲響處。
時機剛好,二人連對視都不需要便默契地雙雙飛身于高墻,黑衣極巧的融于夜色之中,腳下輕點幾步,除了樹枝碰撞的細微聲響就再沒留下任何痕跡。
施工的場地有許許多多的放置木材和用具的營帳,一個個如同小山丘一般遮掩著兩人的身影。一隊隊巡邏的將士不多,守衛監工營帳的將士卻不少。
秦姝瞧著還要再往高閣深處走的女子,喚道,“你不是說了嗎,地基已成,從表面上看是看不出什么的,那還亂走什么。”
元姬迷茫的眼神回望過來,“那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去監工的那頂營帳,你幫我?!?br />
元姬:?
“你幫我把那群人調走,一般人的身手我不信。”秦姝輕飄飄的把“信任”丟過來,在元姬哭笑不得的神色中還不忘插一句,“我覺著你沒問題?!?br />
元姬無奈到嘆息,氣極了才憋出一句,“你不早說!”
“早說你也得進來,而且你在外面和他們打架容易驚動禁衛軍呢。到時候再施展你那絕妙輕功,說不定會被一箭射下來?!鼻劓讶死碾x自己近些,拍了拍對方肩膀重重點頭,“就一會便好,你量力而行?!?br />
元姬對這小祖宗沒話講,幾個飛身躲到營帳方向,也不再故意掩藏身形,腳下的動靜果然被營前將士所察覺,一聲“有刺客!”,女子縛于小臂上的袖箭應聲直沖營前將士的面門,那將士的身手也不差,當即閃身躲過。
“什么人!快追——”
秦姝冷眼旁觀著事態發展,確認營前的人都被引了過去,才晃著步子走到營帳前,側耳傾聽確認無人,才掀開帳簾而入。
這是顧琛的私人營帳,按理說監工的一半時間都是在帳內指揮,可這里卻不像是有人生活過的跡象,除了擺放得極為規整的一摞摞賬冊,就是一些工程零用的小器件,連個個人雜物都沒有,也是稀奇。
無人時帳里是不點燭燈的,秦姝掃視了一圈確認這沒有第二個人的呼吸聲,才著手翻找那堆寫滿了字的冊子。
“殿下再找哪一本,或許臣能幫的上忙?!?br />
聽著那很是熟悉的男聲,秦姝手上動作一頓,冷嘲道,“方才沒看著你,我還真有點失落?!?br /> “我想著,把仁義道德說的如此天花亂墜的人,連親自來此探查一番都不肯,那真是個假把式?!?br /> “我會后悔在你身上花了這么多時間的。”
“看來臣沒讓殿下失望?!敝x行周從暗處角落里走出來,雙手一攤,“有些事還真是說不清楚,其實殿下也讓臣好等?!?br />
秦姝仔細瞧了眼他的藏身之所,并沒有什么隔絕內外的密室一類的空間,他只是正常站在角落處,借著黑暗屏息掩藏著身形。
猶想起今日出宮那時,白羽也是因屏息不佳而被他察覺,當時覺著是因白羽急于找到自己,行色匆匆才漏了餡,現在看來還真不好說。
曾經在京城之內,白羽幾乎算是難尋敵手,這謝行周那日雨夜的身法自己也見過,依舊認為照白羽還差了一節。可這諸多的蛛絲馬跡,足見此人的武功高絕于頂,且懷著掩藏的心思。
秦姝重新審視了他一番,熾灼的目光毫不掩飾,望得謝行周心里一緊,啞聲相勸,“再不找殿下要的東西,那位朋友還撐得住嗎?!?br />
“操心?!鼻劓D過身去,大大方方地翻看自己想要找的有關地基的數據。從帳外透過來的那一縷月光剛好落在她的臉上,女子垂眸安靜的樣子極美,膚色凝白如玉,身上若有若無的清冷幽蘭氣息令人駐足,像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高嶺之花。
這樣的女子,不必去采摘,亦舍不得萌發出獨占的心思,似乎只要能遙遙相望她的美麗,就是這世人的幸運。
“你來這兒除了等我,還有什么。”女子出聲打斷他的愣神,“想問出我嘴里的東西,起碼要拿同樣分量的來換吧”。
“臣要說的恐怕會令殿下動怒。”謝行周斂了目光,“出去再說吧,出去之后,知無不言。殿下要找什么?臣幫你?!?br />
秦姝輕嗤一聲,“我找,和地質勘測有關的數據。”
謝行周聞之周身一震,眉頭緊蹙,眼中的驚顫經久不退,到最后都化作一聲輕嘆,“果然?!?,手從懷里拿出剛收好的那本薄冊,“可是這本?”
營帳外的腳步聲愈來愈近,秦姝心下有些猜測,接過來掃了一眼。想問的東西雖有許多,但也深知此刻最要緊的是脫身以免誤事,當即道,“應該就是了,快走。”
帳外的將士垂頭喪氣的大步前行,回營的第一件事就是掀開帳紗,幾個人手持腰刀,借著月光把帳里左右看了一圈,也沒看出來和剛才有什么不一樣,遂又退出來繼續接上剛才的話頭。
“呸,這晦氣??磦€營帳還能有這等子事兒,打仗都比這差事強?!?br />
“少說幾句得了,你當這是邊關?京里哪個大人物都能要咱的命。”
“剛才那個一看就是個女的,她能是什么大人物?京里有名號的女人總共就是那么幾個,你覺著像誰?誰有這個膽子?宮里的那個...”那個將士狠狠吐了唾沫,好些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沒抓住一個女人,即便沒損失什么,也比吃了敗仗還難受。
“渾說什么呢?”
清越的男聲從營帳后方傳來,在場的都是驍騎營的將士,誰還聽不出這聲音出自何人,何況又夾雜著狠厲的責怪之意。將士們聞聲,紛紛垂首斂眸不敢做聲。
待人出現在自己身前,眾將士才高喊一聲,“拜見將軍—”
“我聽聞,扶搖閣也能溜進來閑人了,嗯?人沒抓到?”
每一個問句都像是審判一般狠狠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為首的將士連抬頭都不敢,靠著心中氣焰硬著頭皮回話,“是,是末將疏忽!若是再有一次,末將一定將她的頭提來...”
“還有下次?”本還算清潤的嗓音一下子變得低沉凌厲,謝行周壓著這股火已然是許久,此刻便是發作的最好時候,“是平日里對爾等忒縱容了,你們仗著顧尚書為人和善,覺著這個差事配不上各位了,是也不是?抓不到人,還敢在這里攀扯!你們是想要攀扯著誰?非議宮中貴人,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眼見著方才自己的渾話都被聽了去,那一排的將士稀里嘩啦的跪了下去。這少將軍平日里看起來謙遜和煦,除了親自拿起那桿紅纓槍的時候煞氣攝人,其余真是極少發火。今日竟因眾人的無能而疾言厲色,將士們心中羞愧,一時間只得齊齊認錯,“將軍,是末將們糊涂,口無遮攔,還請將軍饒命!”
“還請將軍饒命——”
“扶搖閣是陛下最重視的工程,爾等的一舉一動皆關乎陛下的顏面和家人的生死,可明白了?”謝行周負手而立,面色嚴峻,若是秦姝見了定感嘆這哪是下午時分在宮里故意耍自己出宮的小郎君,真是裝腔作勢。
當然,秦姝確實在里面偷聽得直發笑,心里也正是這么想的。
謝行周不露痕跡地瞟了一眼營帳,跪在前面的那個膽子大些的將士也想順著目光去瞧一眼,便聽見男子不冷不熱地說。
“讓個不知身份的人跑到驍騎營臉上來撒野,可以;留著各位的項上人頭,也可以;本將軍左右不過是一張臉皮,諸位把我這張臉丟盡了,說不定哪天就不用領這樣的差事了。”
諸將哪敢當沒聽見這話,本就羞愧萬分,此刻更是覺得恐怕會拖累少將軍受罰。少將軍名門出身,是這一代青年中最有為的將官了,卻因為自己...幾個將士紛紛跪著上前,“將軍!末將領死,也絕不肯給將軍丟臉!”
“末將知錯!末將領死!”
謝行周的怒氣消減了大半,從軍最首要的就是忠義二字,只要有忠義為底線,再大的差錯也不會亂了軍心,失了黑白。
“都死了,我去做什么?!?br /> “肯認錯,肯改錯,便還是我驍騎營的錚錚漢子。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每人五十軍棍,記得數出聲來,若是我沒聽清,可就不算了?!?br />
“多謝將軍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