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八六()
旭日東升,天色方才大亮,京城的外四門守衛剛過了換班時間,城門還要過一刻鐘才會打開。
東城門今日早班的守將輪到巡防營偏中將王憲,他雖出身大齊四大望族的王家,不過卻是王家的遠支,不巧還是個庶出。幼時本不受重視,老子娘去世之后沒分到多少家產。好在王家以武術兵法傳家,他老子在世時托關系將他送進了巡防營,他自身又長進,算是憑些個真本事得了巡防營主將的青眼,慢慢將他提拔到了如今偏中將的位置。
如今的京城久無兵亂,巡防營平日里除了日常必要的訓練之外也沒什么太多的差事可做。除了主將不提,上至偏將,下至兵丁,手頭的收入全靠那點子餓不死人的兵餉。王憲近日家里新添了丁,家中大人孩子都需要補身子,所以家中銀錢有些吃緊。這守城的差事還是王憲和主將央求了許久才批下的,好歹多一分差事多領一份薪水,日子也能好過些。
今日是他當京城守將的第一天,他刻意來的早了些。剛剛將兵丁哨位安排好,如今還沒到開城門的時候,他便站在城樓上向下觀望,卻見著不遠處有一大隊車馬正慢悠悠的往這邊過來。
馬車上插了旗子,上面寫著一個“陸”字,正是陸少白的馬車。
“你真不和我們同去了?之前不是說一同去,還給我母親備了禮物?”陸少白坐在車上問旁邊一臉依依不舍的莊子凱。
“唉!”莊子凱嘆了一口氣,滿臉的怨念說道,“你當我不想啊?可是誰知道子嫻那里出事了。”
陸少白聞言一愣,忙問道:“子嫻怎么了?”
“還記得之前我同你說過,淮南王府的二公子找子嫻麻煩的事嗎?”莊子凱抓了抓頭發。
“記得,怎么,那個嚴喚錦又找不自在?”陸少白問道,“這個公子哥兒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唉,這次不單單是嚴喚錦找不自在,若只是他倒還好說了。”莊子凱心里頭有些沒頭緒,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不過看陸少白關心的樣子,他也只得撿了重要的說了。
“其實自上次的事情過去之后,老頭子便想著為防止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需為子嫻訂一門親事,如此早些安排,也省得日后麻煩出亂子。前些日子,經媒人相看,已經說好了一家。那家的兒子剛入的翰林,人我打探了,長的不賴,品行也端正,很是不錯。本想著近幾日就納彩問吉,可誰知是不是嚴喚錦回去之后說了什么,淮南王竟是也動了心思,前日竟也遣了官媒過來,說是要替嚴喚錦提親。”
“我看此事并不是像你說的那么簡單。”陸少白捻了捻手指,尋思了一下說道,“我所了解的淮南王是一個政治目的很強的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應該把意思往深里去想。我猜測他不會只是因為嚴喚錦的一個要求而派人向你父親提親,他所看重的,多半是你父親這個兵部侍郎。”
莊子凱搖了搖頭,“我看不像,老頭子雖說身在兵部要職,可到底只是個侍郎而不是兵部尚書,政見上做不得什么主。而且照現在的情形看,在京城地界,能帶兵的只有巡防營御林軍,京城以外各有都統將軍。老頭子以前是曾在御林軍領過兵沒錯,可現在已經被調職多年了,掛了兵部侍郎,只能算是虛銜,現在根本沒有什么領兵的機會。若按你所說,淮南王多半是想抓兵權,可在老頭子那里半點兵權都無,淮南王能看中他什么?”
陸少白拍了拍莊子凱的肩膀,“你這算是小瞧了你父親了。他如今雖不在外領兵,平日里也低調的很,可你想想,現如今在京畿鄰省附近駐兵的都統和將軍里,有多少人曾是你父親當年的部下?”
莊子凱聽了陸少白此言,心里慢慢咂么出些意思來,隨即皺緊了眉頭問道:“那既然這樣,淮南王是打定主意要和老頭子攀這門親事,那我妹妹子嫻豈不是真要落到嚴喚錦那孫子手里了!”
“此事是有些麻煩,需得想出一個好法子來。”陸少白一時陷入沉思。
莊子凱此時心情郁結的很,他今日既是來送陸少白的,又是來問陸少白拿主意的。陸少白腦子活,凡事比自己想的多,他現在沒辦法,只能找她了。
“白白你不知道,淮南王有意將嚴喚錦要求娶子嫻一事動靜弄大,那個翰林哪敢和淮南王府的公子去爭,昨日竟上門同老頭子說,求娶子嫻一事權且作罷,既然還未納彩問吉,也談不上退親了,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只苦了我家子嫻,如今京城之內,怕是沒有什么人家敢上門提親了。”
陸少白嘴角一抿,“淮南王手段向來高明,此事做的的確是他的風格。”
“我妹妹自從聽說了此事,整日以淚洗面,茶飯不思。只可恨老頭子糊涂,一開始瞞我瞞得緊,我消息得知的太晚。如今他自己想不出什么萬全的法子,這才讓我知曉。這么短的時間之內,我也沒什么太好的辦法,所以只能過來找你了,你趕緊給我出個主意。”
車子漸漸行至東門,陸少白忽然一抬眼,拍了拍莊子凱的肩膀說道,“有辦法了。”
“真的!快說快說!”
“辦法很簡單,不過不能通過你父親,還要你親自去辦。”陸少白說道,“你別忘記了,你還有另一個身份。”
莊子凱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問道:“你說的是……今上的暗子?”
陸少白點頭,“沒錯,此事既然淮南王親自出面,旁人自然是需要避其風頭,可今上不用。若想子嫻不嫁給嚴喚錦,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找一個適當的人選,求圣上賜婚。”
“對呀!”莊子凱猛的一拍手,之后便按住陸少白的肩膀搖啊搖,“白白你太聰明了!我怎么沒想到呢!對,找圣上賜婚!這樣一來的話,淮南王就不好再說什么了!就這么辦!”說罷大笑了起來。
陸少白被他搖的發暈,聽了他的話之后不忘提醒了一句:“你先別高興的太早,如此做法有利也有弊。”
“哦?此話怎講?”
“據我所知,當年你父親能得來將軍的位子,和淮南王是有關系的。這么算起來,莊伯父先前可以說的上是和淮南王一條路上的,后來在二十五年前,也就是今上即位之初,伯父因在顧氏謀反案上立了大功,從而被淮南王舉薦,兼任了兵部侍郎。可后來因今上對顧氏一案的平反,伯父他雖然沒有受到牽連流放下獄,但是影響還是有的。所以自顧氏平反之日起,伯父這個大將軍兼兵部侍郎,就變成了只剩下虛銜的兵部侍郎。但不管怎么說,若不是當年淮南王的舉薦,伯父如今怕是連個虛銜也無,所以淮南王對于伯父來說是有著知遇之恩的。若是你在子嫻一事上求得圣上做主賜婚,就等同于壞了淮南王的事,駁了淮南王的面子。日后在朝堂之上,伯父怕是要受到淮南王勢力的排擠了。”
莊子凱沉聲說道:“如今為了子嫻,也顧不得那么多了。我總不能讓唯一的妹妹就這么嫁給那個混賬。”
陸少白見他打定了主意,當下也就不再說什么了。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個聲音:“停車,例行檢查,所有人下車,將路引都拿出來。”
馬車隨著停了下來,陸全兒在前面隔了簾子對里頭說了句:“公子,守將要查咱們的路引。”
陸少白和莊子凱從馬車上下來,后車的駱南楓和陸丹婷也都下了車,她將路引交到了眼前這個三十來歲的守將手中。
王憲今日是第一次當值,對于守將的一切都還新鮮的很,所以就連檢查路引這件小事,他也是帶了副官下了城樓來親自驗看。
莊子凱見出個城還這般麻煩,便同陸少白說了句:“既如此麻煩,我便不出城門了,就送你到此吧。只是你們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陸少白拍了拍莊子凱的肩膀,“也好,子嫻的事情要緊,你抓緊去辦吧。我此行歸鄉有駱兄同行,你就放心吧。等你辦好了事,若是有時間,就來乾山,介時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歡。”
莊子凱心里頭惦記著子嫻的事,可是要和陸少白分開,他也有些舍不得。自陸少白接了陸園的擔子之后,他們二人在一處的時間便大不如前了。此次在京已是近年來時日最久的一次,如今又要分別,莊子凱此時只能希望子嫻的事情快些結束,等事情妥當了,他定會再去乾山找她。
莊子凱又沖駱南楓拱了拱手說道:“這一路上駱兄費心,我師弟功夫不如你,此行還需你對他們兄妹二人多照顧些。”
駱南楓在莊子凱肩頭拍了拍笑道:“莊兄弟放心,我定會將他們安全送到乾山的。”
莊子凱先行告辭了,又過了一陣,那邊守將王憲也已將陸家的一眾隨行人員的路引檢查完畢。他并沒有難為陸少白,只是見駱南楓的路引上標明他是西涼人,便多問了他兩個問題,待確認無事,便放他們出城了。
陸少白吩咐著眾人上路,還未等她自己上車,打后面就來了一騎快馬。陸少白上車之前回頭看了那么一眼,就見到了騎在馬上的夜梟提韁一勒,坐在馬背上沖著自己笑的耐人尋味。
守將王憲見來人臉上遮著面具,看樣子也是要出城,自然不會放過盤查。
夜梟被攔了下來,見馬下的守將是個新面孔,此時正一臉正氣的沖自己要路引。而走在前面的陸少白卻沒有上車,而是斜倚在馬車旁邊心情頗好的看著他被查,心里不免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往這邊飛了個眉眼。只是他頭上到底帶著面具,現下離少白距離頗遠,也不知她瞧見了沒。
陸少白是這么想的,夜梟不會這么巧的和自己來一出清晨偶遇,他此番出現肯定還是為著自己而來。所以與其讓他在后面偷偷摸摸的跟著,還不如就索性同路,讓他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這樣一來,即便是他有什么小動作,自己也能早些發現。
“你這路引別處倒是沒什么問題,可是上面為何沒有寫明要到什么地方去?”王憲上上下下翻看著夜梟的路引,見去處是空白,便覺得有問題。
因為這本就不符合規定,照理說這樣沒有填寫好的路引上面是不會有戶部下屬衙門所蓋的官印以及戶部玉大人私章的。可是眼前這個人的路引上面,戶部衙門的紅印蓋的是清清楚楚,旁邊也的確是落了戶部侍郎玉正楠的私章。此處不合常理,由不得王憲懷疑,要多問一句。
陸少白正好整以暇的等著聽夜梟如何答對,卻不想夜梟只是微微一笑下了馬,將王憲招至身前,在陸少白看不到的角度從懷中拿出個什么物件沖著王憲亮了一亮,隨即在這位新城官的耳邊低聲耳語了一句:“奉上面密令辦差,不該問的別問。”
王憲只是個小武官,又是第一天當差,除了巡防營的將軍之外,也沒見過幾個大人物。剛剛這個戴面具的男人手里的東西在眼前一晃,金燦燦的三個大字他只看清了一個“王”字,那東西就被眼前人收起來了。
正在不知放行與否的當口,卻是管城門的一個副官噼里啪啦的小跑了過來,拉了王憲到一旁,沖著夜梟點頭哈腰的做了個揖,說了句“不敢耽誤上官辦事,您請便,您請便。”
說罷也不待王憲反應,便放夜梟出城去了,留下自己跟這位新城官慢慢解釋。
王憲一臉不知所以的被拽走了,夜梟沒有著急上馬,而是牽著馬來到了陸少白的車前,沖她笑著說了句:“怎么,少白這是在等著看我笑話?”
陸少白聳了聳肩,“像阿簫你這樣整日帶著一副面具在城門晃悠,任是誰都會攔住盤查一下吧。我只是很好奇,你這次出城是要往哪里去啊?”
“少白這是明知故問。”夜梟嘴角一挑,抬手想去搭少白的肩膀,卻被陸少白不著痕跡的躲開了,只留下夜梟伸出去的手。好在夜梟倒是不覺尷尬,反倒是順勢將手支在了少白身后的馬車車身上,如此倒是離少白更貼近了些。
經過這幾日,夜梟的嗓子也不似前幾日那么帶著沙啞了,聲音恢復成了往日的磁性溫潤,由于離少白貼的較近,說出的話更能夠聽的細致,“我既然對你感興趣,當然是少白你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你就這么不聲不響的走了,可知我心里惦記的緊呢……”
夜梟心里頭此時得意的很,他自知道此時那個討人厭的莊子凱并不在陸少白的身邊,再沒有人能礙著自己這般打趣陸少白。想必除自己之外,從前從沒有人這般對她,現下只要他稍稍出手,這個看上去云淡風輕的小女子便不再如平日里看上去那般淡定從容。夜梟很享受這個過程。
其實平日里,莊子凱也時不時會這般打趣陸少白。可莊子凱是莊子凱,莊子凱跟著陸少白混了那么多年了,陸少白對他早已免疫;而且莊子凱很會把握分寸,每次都是點到為止,再加之陸少白轉移話題這一招對莊子凱甚是管用,可這一招對夜梟來說卻是行不通,夜梟對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每每執著的很,即便是陸少白把話題引到了其他的地方,他總是能繞著彎兒的再把話題拉回來。
陸少白錯開了身子,微微抬頭看著夜梟戲謔的眼睛“少白此次是要回家的,難不成你也要同去?”
夜梟無所謂的笑了笑,“那有何不可?正巧我還沒有去過乾山,近日閑來無事,此次與你同行,過去見識見識豈不妙哉?更何況,少白好像一直都忘記了一件事……”
“什么?”
“在蕭關的時候,少白就曾經應過我,要親自撫琴給我聽。可是在京城這么些日子,你卻好似忘記了一般,這讓我著實傷心啊。”夜梟嘴里說著傷心,可是嘴角卻是笑的燦爛,“所以嘛,既然少白善忘,那我就干脆隨著你一同前去,一路上和少白談天說地,撫琴論曲,豈不快哉。”
陸少白所接觸的人之中,還沒有一個如夜梟這般上趕著粘在身邊的人,因此應對起來頗為生疏。好在他們二人在馬車之外磨蹭甚久,坐在車里的駱南楓和陸丹婷二人有些等的不耐煩了。
二人一左一右的挑了簾子向外面看,見夜梟和陸少白站的很近,駱南楓忙著從馬車里出來,走到二人跟前沖夜梟說了句:“那個戴面具的,別耽誤工夫,我們還急著上路呢。”說罷,想起莊子凱剛剛將這兄妹二人托付給自己,便尋思著不能坐在馬車里了,他得騎馬隨行,時時對這個陰魂不散的面具男防著一些。思及此處,便從后面牽了自己的烏云踏雪,翻身上了馬。
陸少白自然樂得有人解圍,沖著駱南楓報以一笑,又回眸帶著些狡黠的瞥了夜梟一眼說道:“是了,乾山路遠,需得抓緊時間上路了。你若想跟著,只管跟著好了。”說罷也掀起簾子上了馬車,并吩咐陸全兒上路。
“誒,等等。”夜梟見她上車,好像突然想起了些什么,連忙喊了少白一聲。只是少白動作很快,等夜梟出聲,她已經坐到了馬車里了。此時聽到夜梟叫自己,便掀了車窗的簾子,問了句:“怎么了?”
夜梟策著馬,隨著馬車行進的速度走在陸少白的馬車一側,神秘一笑,從馬側掛袋中取出一個長長的木牘,順著窗子給少白遞了過去。
“給你的,打開看看。”夜梟笑的一臉燦爛。
陸少白遲疑了一番,卻沒有伸手去接。“無功不受祿,怎么想起要送我東西?”
夜梟故意驅著馬湊到了馬車窗邊,俯下身子湊近陸少白,痞痞的說了句:“你收了,我才告訴你。”說罷見陸少白還是沒接,便補充了句,“哎呀,其實這東西呢,是算我欠你的,你打開看看便知了。”
陸少白狐疑的接過,只見這木牘雕刻的極其精巧,打開一看,只見里面靜置著一柄刃身極薄的劍,看大小儼然是與自己之前在京城客棧打斗時斷掉的那一柄一樣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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