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
霧落天汀洲還未散去,昨夜又下小雪在枝頭堆出薄薄一層白霜,海谷稻田所種靈米不受風雪所擾,燦爛澄黃上點綴雪色,連綿稻田入目所及處覆蓋一層薄雪的模樣,煞是好看。
天府大會今日出發,要去海谷主峰匯合。
考慮到庚辰仙宗氣候比天汀洲更加寒涼,沈越山起身之后,便幫容荒厚厚多穿了兩層,暖到把人焐到小臉通紅,他伸手去戳了戳容荒稚氣未脫的面頰,眼中浮出一絲笑意:“模樣倒是乖多了。”
容荒扯扯嘴角,虛偽笑笑:“義父說得是。”
整理好衣裳,沈越山從玄戒當中摸出一只做工精巧的木質風車塞到容荒手中,容荒眉頭一擰抬手要丟,沈越山及時按住他的動作,低聲道:“不許丟。”
容荒哼笑道:“義父當我三歲?”
“不喜歡也要好好拿著。”沈越山眸中情緒淺淡,平靜道:“莫辜負門中弟子對你的一番心意。”
容荒眸光微閃,昂首盯著沈越山,談判道:“那義父拿什么來換?”
僵持了會兒。
沈越山無奈妥協道:“天府大會期間,許你夜間與我同房。”
從半個月前起,容荒就一直想和他一起同睡,幾乎將所有理由用遍,在發現無法征求到允許后,就開始半夜偷偷爬床,或是故意躲在柜子里。
他天生不喜有人靠近,每回都把人揪回房間,縱使到這種地步容荒也不曾放棄。
得到許諾,容荒微微笑道:“義父,風車很好,我很喜歡。”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卻黏在沈越山身上,眸底深深如一汪不可測底的淵潭,似有惡獸將要破籠而出,蠢蠢欲動。
在沈越山目光觸來時,又瞬息顯出純澈天真的笑容,仿佛真真正正的是一名小小孩童。
*
蒼谷峰百里紅楓颯颯迎風飄搖,參與天府大會的近百名弟子整裝待發,聚集在山門瞭望臺。
無念宗門下總共三個區域,專管采茶種米的九百里海谷,四處采藥養藥的三百里藥田,酷愛養各類禽獸的三百里獸門,其中以海谷為首占地最為廣闊。
宗門弟子修習無為道,能入無念宗的性子多少沾點散漫,不同于其他宗門清點人數后依舊列陣站著,他們可以隨便靠在任何地方。
在場能有資格參加天府大會的,也都是無念宗的佼佼者,一個月時間足以學會聚靈陣與指路符相融之法,并且活靈活用融會貫通。
因此,天上有人御搟面杖,有人御鍋鏟,有人御藥杵,還有人御黃狗,御七彩大公雞……
沈越山雖說折損大半修為,帶一副殘軀,可神識并未有半分減弱,靈府也是好端端的,眼力絲毫未減當年。
弟子們還沒看到他的身影,他就隔了許遠見到瞭望臺上空一群駕馭奇奇怪怪東西的弟子們。
“……”
大開眼界。
雖說御的東西不太常規,但弟子們穿得還算整潔,每個人都披上了宗服。
無念宗的宗服在修真界開銷也不算小,料子該是從水云門統一采購常規冰紗,衣襟衣擺皆裁有稻穗成熟的金燦之色,袖口繡有飛鳥靈草,衣訣走動時飛鳥在袖間活靈活現。
隨著逐步靠近。
弟子們也遠遠瞧見有個人影端坐長竹款款飄來。
一席素衣戴著幕籬,幕籬垂下的銀白帷幕隨風輕擺,散出點點波光,似比晨間霧氣要更輕薄幾分。
幕籬將人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實,只能隱約窺見幾縷縫隙當中飄出的墨發,與帷幕當中伸出揪住一名小小少年后脖領蒼白修長的手。
有弟子看清后,瞪大了眼:“我是不是看錯了,沈長老手里抓的是孩子?!那個孩子居然還不哭?!”
“你沒看錯,就是孩子。”有弟子若有所思道:“原來沈長老喜歡吃小孩?這就有點難辦了……”
“吃個屁,那是沈長老的義子,我們得叫小師叔!”
“哦哦原來如此,不好意思我是獸門出來的,做吃食做習慣了。”
“……”
片刻后。
沈越山緩緩靠近,詢問:“人都齊了?”
淡泊低沉的嗓音在半空漸漸闊開,語調不輕不重,宛若雪山中吹來的輕風,帶有凜凜清冷之意,輕抬的尾音往人耳朵里鉆后叫人心口直發癢。
因戴著幕籬無人得以窺見他的身形面容,可聽到聲音后,弟子們還是忍不住將目光放到他身上。
霍洵點頭道:“都齊了,無念宗共去弟子一百零五名,筑基六十三位,金丹三十九位,元嬰三位。”
“好。”
沈越山頷首,側目掃向后方翹首期盼的弟子們,沉默了會兒,他將拿著風車的容荒向前提了提,語氣放緩了些溫和道:“勞你們費心了,東西很好,我兒甚是喜愛。”
“……”容荒露出一個微笑,沒有感情道:“對,我好喜歡。”他臉上帶著笑容,眼底卻全是戾氣,手里捏的仿佛不是風車,是人頭。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弟子們莫名感覺到四面八方涌來的壓迫感,心中不約而同劃過一道念想。
……這小師叔,怪兇的。
他真的很喜歡嗎?他看起來好像很勉強。
“……”
霍洵及時岔開話題:“時辰不早,該出發了。”
“嗯。”沈越山微微頷首,叮囑眾人道:“此行不可大意,紙人不得離身,若有意外可以來向我領新的紙人。”
“是,沈長老!”
弟子們高呼,紛紛喚出紙人,半個巴掌大小的紙人停在弟子們左肩,姿態各異靈動非凡。
仙云飛舟駛來,沈越山并未推辭,登上飛舟便進了室內。
蒼谷峰至庚辰仙宗距離很遠,不眠不休御劍最起碼要五日,縱使無需動用靈力的情況下,以他如今身軀狀況堅持不了那么久的路程,避免損耗更多精力,乘坐仙云飛舟是最好的辦法。
這座仙云飛舟總價五百萬靈石,由東方永臨城所造,船身嵌有月色寶石,通體以生長條件苛刻的歸棲木所造,此木冬暖夏涼,散發淡淡清香。
外邊看著氣派典雅,內里制作便更加精細奢華,無論是透玉流珠垂簾,千年鮫人紗幔帳,還是鑲入頂端的大顆夜明珠,都昭示著錢全花在刀刃上。
因仙云飛舟是屈行一的私人訂制,上頭只有一間供人居住的寬敞屋子。
這架飛舟屈行一根本沒來得及住,就在不群山脈遇到了他,召他入宗后便干脆當做入宗禮送了過來,專門供他出行。
沈越山平日不需如此浮夸的座駕,如今也是難得一用。
因此這間飛舟屋子里,物品雖然樣樣完善,床卻只有一張,不過這張床很大,非常之大,五人齊睡恐怕都容得下,甚至還綽綽有余。
沈越山指了指床榻兩頭道:“你睡里頭,我睡外頭。”
容荒無言以對:“……”
若真如此安排,夜里睡下,二人中間隔了六七尺,他一絲本源也別想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