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br> 太后已經接連幾日都不曾睡好覺了。</br> 自從那日有人來報,說那小太監撞上的不是大月國公主,反而是皇后之后,太后就難得安眠了。只要一閉眼,她腦子里便是蕭弋站在跟前,眉眼陰郁,盯著她如同在看一個死人似的目光</br> 太后數次從夢中驚醒,每回驚醒,她都要砸了手邊所有能砸的東西。</br> 她氣憤于自己下意識地對蕭弋感覺到害怕。</br> 有什么可怕的</br> 小皇帝如今都還未能將朝堂玩轉呢,還不知道要看多少人的臉色,她有什么好怕的</br> 但再三的自我安撫,都起不到作用。</br> 太后始終忍不住去想那小太監如今人已經失蹤了,那便說明沒有瞞過皇帝的耳目。皇帝遲早會找到永安宮來可會是何時找上門來</br> 越是心下沒有確切的結果,才越叫人難安。</br> 太后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過來,渾身發冷。</br> 她睜開眼,砸了玉枕。</br> 殿中眾人被她驚醒過來,哪里還敢再打瞌睡,連忙就到了她的床榻邊上,跪地扶住了太后“太后娘娘,不如請林御醫來吧”</br> 太后咬著牙,冷聲道“不。”</br> 若是請了御醫,哪豈不是正說明她因著小皇帝,生生自己將自己嚇病了嗎</br> 若是傳出去,豈不正叫小皇帝心頭快活</br> 宮女戰戰兢兢地打量著太后的模樣。</br> 她身上的里衣都叫冷汗濕透了,她的臉色發著白,從脖根子一直白到了臉上,連唇邊一圈兒都是白的。可她的眼下又是青黑的,眼珠子在黑夜里瞧著也讓人有種驚悚的感覺。</br> 這些日子,太后瘦了太多了,兩頰微微凹陷下去,看著實在如惡鬼一般。</br> 宮女想再提御醫之事,可看著太后的模樣,又不敢提。</br> 昨日便是有個小太監無意中說錯了話,太后喘了口氣,便生氣地將手邊的茶盞砸了上去,當即叫那小太監頭破血流。</br> 如今連瞧病都不敢瞧,只能生生受著。</br> 宮女正心神恍惚,想著太后娘娘近日著實改變良多,突地便聽見太后冷聲道“人都死了嗎哀家起身,怎么還不點燈”</br> 宮女呆在了那里。</br> 其他人也紛紛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太后。</br> 室內的靜寂實在過于明顯了,太后一頓“怎么不說話當哀家死了嗎”</br> 周圍安靜極了,安靜得太后心頭也有點發顫,好似偌大的空間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了似的。</br> 她心底漸漸爬過了毛毛的感覺。</br> “徐嬤嬤”她高聲道。</br> 徐嬤嬤是個穩重人,太后向來倚重她。只是前些時候,殿內的趙嬤嬤更得了太后的心,徐嬤嬤方才不大守在身邊了。</br> 可這時候,太后滿腦子想起來的,還是徐嬤嬤。</br> 徐嬤嬤的腳步聲漸漸近了,她在太后跟前跪倒,扶住了太后的手,啞聲道“太后娘娘,殿內點了燈的”</br> 太后陡然失了聲。</br> 徐嬤嬤口吻帶著心疼的味道,她道“奴婢這就去請御醫太后娘娘莫要擔心,定然只是一時的毛病”</br> 太后抬起手,聲音陡然變了調“哀家瞎了”</br> 她當然也沒看見,徐嬤嬤望著她的目光,冷冷淡淡,并不含一絲焦灼、心疼之意。</br> 殿門外。</br> 連翹一手捏著抹布,一手拎著木桶,目光冷冷又帶著怨憎地看向殿內。</br> 看不見了</br> 這方才只是個開始呢。</br> 想到這里,連翹又禁不住嘴角彎了彎,帶上了一絲甜蜜味道。</br> 她將事情辦得這樣好,越王殿下該是要夸她的罷待她來日出了這永安宮,太后便該知道她也不是任她拿捏欺負的</br> 西暖閣內。</br> 趙公公微微躬身,附在蕭弋的耳邊道“那邊請御醫了。”</br> 蕭弋頭也不抬,淡淡道“朕還當她還要再扛上一陣子。”</br> “當是扛不住了一早醒來,連眼睛都瞎了。那邊的人回來說,還有一撥人也下了手,而且還要早上一陣兒,就開始給她下藥了,一副接一副的,死也不過是個早晚的事兒。如今叫咱們這邊一加藥,身體立時便不行了。”</br> 蕭弋放下了手中的御筆,神色微冷“是越王。”</br> 趙公公想不明白“越王不是素來與太后關系極好嗎他若是個聰明人,便該知道,如今他只有太后、李家可倚靠。”</br> 蕭弋淡淡道“正因為是聰明有野心的人,所以才容不得太后繼續給他拖后腿了。”</br> 趙公公皺眉,擔憂地道“現下恐怕不太適合叫她死了”</br> “是不能死。”</br> 蕭弋垂下眸光,心中暗有盤算。</br> 至少得等到他御駕親征回來,再死。</br> 既然那個女人坐在了太后的位置上,便總要將她身上的剩余價值都榨干,方才能死。</br> “叫徐嬤嬤盯著罷。”</br> “是。”</br> 蕭弋合上了奏折,轉而取了一本書,仔細瞧,上面寫的竟然盡是丹州風土人情</br> 他起身道“擺駕坤寧宮。”</br> 他該回去給幺兒講故事了。</br> 趙公公笑得兩眼瞇起,應了聲“是。”</br> 蕭弋回到坤寧宮中時,楊幺兒仍在床榻上熟睡。</br> 正因為心智稚嫩,她才總能天真又坦蕩,在房事上絲毫不見扭捏之態。累了便是累了,舒服了便是舒服了,若是想要時,她便也毫不避諱張口便來。</br> 就算是柳下惠,也難抵擋這樣的天真風情。</br> 何況是他,心尖尖上承載著,早就滿滿都是一個幺兒了。</br> 于是自然免不了床榻之間,如此上下反復楊幺兒累得狠了,自然便一睡就睡了這樣久</br> 一邊的劉嬤嬤低聲道“今日兩位公主又到坤寧宮來了,不過叫老奴攔下了。”</br> “嗯。”蕭弋突地想起了那個天淄國巫女,他淡淡道“少讓娘娘同那天淄國巫女接觸。”</br> 那巫女救了幺兒。</br> 幺兒心善,難免因此對她生出感謝親近之意。</br> 且不論天淄國巫女的詭異莫測。</br> 單單只是想到幺兒會同她親近,蕭弋便覺得有人在他心尖上劃了一道口子,令他倍覺難受。</br> 劉嬤嬤應了聲,眉間卻有一絲憂色。</br> 那天淄國六公主來得越勤,自然就越是說明她的心思。</br> 若是真進了宮,又不知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麻煩</br> 蕭弋伸手卷起帷帳,隨即在床榻邊上坐下。</br> 等坐下后,他愣了下,又突地想起來自己一身的寒氣。</br> 于是他便又站起來,讓宮人拿了新的衣裳來換上。如此,他方才又重新坐了回去。</br> 楊幺兒睡得極熟,面頰上帶著點點緋紅之色。</br> 蕭弋伸出手指,貼在了她的唇上。</br> 她不自覺地舔了一下。</br> 她的舌頭柔軟、溫熱,蕭弋登時便瞇起了眼,眸中閃動著某種危險的光。</br> 只不過他的手卻是涼的,哪怕換下了衣服,手也還帶著外頭的冰雪氣息。楊幺兒一個激靈,便立時睜開了雙眼。</br> “皇上”</br> “嗯。”</br> 蕭弋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指,泛著冷白的光。</br> 到底是他考慮不周,將她驚醒了來。</br> 帷帳外,劉嬤嬤悄然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連皇上面上的細微神色,她都一一看在了眼里。</br> 劉嬤嬤暗暗嘆氣。</br> 從前,皇上的眼底從來瞧不見別的東西。</br> 與其說他有多想要改變先帝留下來的王朝,讓百姓換一種日子過倒不如說,他骨子里原本就只是要權利。</br> 那時,皇上心性漠然,日子也過得如苦行僧一般,毫無半點色彩可言。</br> 一轉眼,皇上竟也會去注意這樣的細枝末節了。</br> 衣裳寒不寒,手冷不冷</br> 都同那些奏折、爭權奪利,一并放在皇上的心尖上了。</br> 那廂,楊幺兒撐著坐了起來。</br> 蕭弋便也站起身,道“蓮桂,伺候娘娘穿衣。”</br> 說罷,他便先行出去了,沒有再往楊幺兒的方向看去。他怕瞧得多了,便又記起那錦鯉,記起她拿手偷偷挨在他的腰間,記起她淚眼朦朧,渾身都泛著粉的模樣</br> 若是這般。</br> 她怕是真也下不了床了。</br> 她該要生悶氣的。</br> 宮外。</br> 綺云公主仰頭打量面前的建筑,道“這便是大晉的酒樓”</br> 一邊的使臣點了頭。</br> 綺云公主邁步朝里走去,卻見行過的女子大都戴著帷帽。</br> “大晉的規矩果然多。”她一邊道,一邊往樓上行去。等到了樓上,綺云公主一眼便見著了,坐在一處的兩個男子,一個模樣俊朗氣質溫和,另一個則更要年輕俊俏些。</br> 使臣在她耳邊低聲道“那便是越王殿下了,旁邊那個乃是鈞定侯府的二公子蕭光和。”</br> 綺云公主的目光在他們二人臉上都打了個轉兒,道“兩個都是好模樣的。”</br> 使臣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陰沉沉地道“大晉皇帝倒是更好看,倒也不見你得手。今日可要記得你的本分”</br> 綺云公主也有些氣惱,她道“我怎么會想到大晉的皇后生得那樣美麗大晉皇帝滿眼都是她,我又有什么法子。”</br> 使臣不欲與她多言,抬手便將她往前推了推。</br> 于是綺云公主就這樣俏生生地出現在了蕭正廷和蕭光和的跟前。</br> 蕭光和一愣,道“敢問姑娘是”</br> 蕭正廷卻垂著目光,連一分也不分給她。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