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透陣而來
    李慧寧緩步走上城樓，大聲的鼓舞著娘子軍士兵們的士氣，知道援軍已經(jīng)到了突厥人的身后，守關(guān)的娘子軍士兵們頓時爆發(fā)出一陣歡呼。城內(nèi)最后五百人的預(yù)備隊(duì)也已經(jīng)上了城，凡是還能拉得開弓的傷兵也都被調(diào)集了上來。
    李慧寧刻意將自己心里的擔(dān)憂隱藏起來，臉上也掛著和士兵們一樣激動的笑容。
    突厥人的攻勢終于被壓了下去，在敵人下一波的攻勢壓上來之前，李慧寧在城門樓的柱子邊靠著坐下來，她拔開水袋的塞子喝了一口，冰冷的水順著她的下頜流下來將胸甲上的血跡沖淡了一些，正值臘月，冷水喝進(jìn)肚子里讓她心里也變得冷靜下來一些。
    之前她用千里眼看到了突厥人的軍陣后面確實(shí)有人在猛攻，也看到了那讓她心頭巨震的旗幟顏色。所以她心里才會有深深的擔(dān)憂，還有深深的憤怒。
    李順在她身邊蹲下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低聲道：“突厥人雖然暫時被壓了下去，但下一次的攻勢只怕會更猛。大小姐，雖然咱們手里的羽箭還足夠用，但算上傷兵城墻上最多還有一千三百人，恐怕如果實(shí)在守不住，我讓李春年護(hù)著您先走，我?guī)藬嗪蟆！?br/>     “沒有恐怕。”
    李慧寧擺了擺手輕聲道：“我不會下城去，士兵們在城墻上廝殺我卻逃走，這樣的事我做不出來。從長安到葦澤關(guān)，他們沒有一個人棄我而去，我怎么能丟下他們不管？”
    “大小姐！”
    李順嘆了口氣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娘子軍在雁門和馬邑還有五六萬大軍，只要您招呼一聲，弟兄們都會趕過來，我們戰(zhàn)死了，您可以帶著弟兄們給我們報(bào)仇，您若是出一點(diǎn)意外，我們還有什么臉面活下去？”
    “那就一塊戰(zhàn)死在這！”
    李慧寧攥了攥拳頭，眼神中的憤怒越發(fā)的強(qiáng)烈起來。
    “大小姐，您也看得出來，援軍不多。”
    李順坐下來喘著氣說道：“如果是大隊(duì)人馬殺過來的話，阿史那埃利佛根本就騰不出人手這么猛的攻城！他既然能分兵，一邊攻城一邊阻擋后面的援軍，就說明援軍的數(shù)量根本不足以讓阿史那埃利佛懼怕。依我看，來的人馬不會超過一萬人。”
    “不會超過五千。”
    李慧寧搖了搖頭道：“而且都是騎兵。”
    “都是騎兵？”
    李順心里一震，隨即臉色變得慘白起來：“是二公子的人？咱們李家軍中最好的騎兵就是二公子手里的秦字營精騎，可騎兵就算再精銳，五千人能又什么用？阿史那埃利佛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騎兵，二公子的騎兵就算再精銳，最多只是糾纏著突厥人的后隊(duì)，別說突厥人的軍陣厚度太大根本就殺不過來，就算殺過來五千精騎還剩下多少人？”
    他有一句話沒說，但他知道李慧寧早就想到了。
    五千騎兵，這不過是擾敵而已。估摸著即便是二公子派來的，也不過是擺個樣子罷了。五千人想殺散十六七萬突厥狼騎這無異于癡人說夢，二公子不過是不想被人抓著見死不救的把柄而已。派五千騎兵騷擾一下突厥人的后隊(duì)，對于葦澤關(guān)來說根本就于事無補(bǔ)。李順是李家的家將，李慧寧還小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隨著李淵出征了。現(xiàn)在看來，最不像是李家人的反而是面前這個倔強(qiáng)的女子。
    他轉(zhuǎn)頭看了看不遠(yuǎn)處一臉興奮的士兵們嘆了口氣，心說如果娘子軍的士兵們知道了真相只怕士氣立刻就會徹底崩潰。所以他才會被自己想到的事嚇得白了臉色，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只能說明葦澤關(guān)已經(jīng)被李家放棄了，同時被放棄的還有他們這些浴血廝殺了五日的娘子軍。
    “不是世民的人。”
    李慧寧搖了搖頭淡淡的說道：“是燕云精騎。”
    這四個字，讓李順驟然睜大了眼睛。
    “他是想讓我知道他來了，告訴我不要放棄。”
    這句話李慧寧沒有說出口，因?yàn)樗览铐槦o法理解。想到這里的時候李慧寧忽然忍不住笑了笑，心說總算還有一個靠得住的弟弟。可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她嘴角上的笑意有多苦楚辛酸。
    不出李慧寧的預(yù)料，突厥人第二次的攻勢異乎尋常的猛烈。那些似乎嗅到了末日味道的突厥人瘋狂的往城墻上爬，根本就不在乎暴雨一樣從城墻上傾瀉來下的羽箭，每個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tài)，嗷嗷的叫著，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李慧寧一刀將剛從城墻邊露出頭的突厥狼騎砍下去，刀子削去了那狼騎士兵的半邊腦殼，血和腦漿噗的一下子噴出來，濺了李慧寧一臉。就在她抬手擦拭眼睛的時候，第二個登上城墻的狼騎士兵將嘴里叼著的刀子取下來，一刀捅向李慧寧心口！
    噗的一聲！
    鋒利的刀子如切開豆腐一樣輕易的切開胸前皮甲，然后切開了心臟，尖銳的刀尖在背后捅了出來
    剛剛爬上城墻的突厥士兵哀嚎著掉了下去，往下落的時候心口里的血依然瀑布一樣往外噴著。死里逃生的李慧寧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副元帥季春雷臉色慘白的站在她身后，季春雷手里橫刀上還在往下滴著血珠。
    “你怎么上來了！回去！”
    李慧寧大聲喊了一句，一刀將爬上來的狼騎士兵戳死。她和幾個士兵合力將云梯推到，斜著倒下去的云梯又砸在旁邊另一架云梯上，兩架梯子撞在一起后緩緩的倒了下去，梯子上的狼騎士兵們嚇得嗷嗷叫著往下跳，不少人都摔斷了腿。
    季春雷看了看自己的左邊肩膀，隨即搖了搖頭：“大家都上來了，我怎么能踏踏實(shí)實(shí)的在下面坐的住？”
    他左邊的胳膊已經(jīng)沒了，斷口在肩膀上。
    左肩上包著白布，血依然滲了出來顯得猩紅一片。他的左臂是在兩天前被一個突厥葉護(hù)一刀砍掉的，齊刷刷的從肩膀處被砍斷。葉護(hù)是突厥官位的稱呼，地位極高，領(lǐng)兵萬人以上，說起來和中原大將軍差不多。突厥可汗的兄弟一般稱為設(shè)，特勤，特勤之下便是葉護(hù)，埃斤，官員名稱有些混亂，便是常年走塞北的行商也搞不清楚。
    砍傷季春雷的葉護(hù)是突厥一個統(tǒng)兵大將，武藝非凡，若不是季春雷反應(yīng)夠快斷的就不是他的左臂，而是他的脖子。季春雷雖然是個大胖子，但武藝也不是稀松平常之輩。當(dāng)初在遼東懷遠(yuǎn)鎮(zhèn)的時候他是李淵麾下的明典參軍，便是因?yàn)樗硎肿銐蚝眯惺伦銐蚝堇保髞碜冯S李慧寧之后戰(zhàn)功卓著，被李淵封為武賁郎將。
    “小姐，情況不太對啊！”
    季春雷左臂斷口處依然在冒血，他的臉色白的好像紙一樣，說話的時候喘著粗氣還有忍不住發(fā)出的呻吟：“突厥人的攻勢怎么突然間就這么猛了。是不是咱們的援軍到了？”
    李慧寧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搖了搖頭，季春雷不懂什么意思又不好追問，李慧寧先扶著他在石墩子上坐下來，這才將事情解釋了一遍。季春雷聽完了之后微微皺眉，忍不住抱怨道：“燕云軍的李大將軍也算是個有情義的漢子了，咱們李家各路人馬都沒到倒是讓人家外人先到了，可他有些冒失，如果不貿(mào)然進(jìn)攻的話突厥人不會這么發(fā)狠的攻葦澤關(guān)。”
    “安之就算不來，突厥人的攻勢也不會弱一點(diǎn)。”
    李慧寧嘆了口氣道：“如果你是阿史那埃利佛，你還能沉得住氣？”
    季春雷一怔，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說話。
    “小姐，一會兒如果實(shí)在扛不住了，我?guī)е藬嗪螅尷铐樅屠畲耗晁麄儍蓚€帶著李府跟過來的百戰(zhàn)老兵護(hù)著您出去，不能往關(guān)內(nèi)突圍就往關(guān)外走，進(jìn)了草原就繞個圈子從關(guān)外去雁門。運(yùn)氣好的話，興許能碰上羅蠻子掃蕩草原的虎賁騎兵！”
    “你忘了陸十三？”
    李慧寧搖了搖頭道：“碰上羅藝的兵，和碰上突厥狼騎沒什么區(qū)別。”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
    季春雷站起來，將橫刀抓起來說道：“只要您在，娘子軍就在！”
    他剛說完這句話，前面守城的娘子軍士兵忽然爆發(fā)出一陣歡呼，這歡呼聲之大響徹云際，李慧寧剛要派親兵去問怎么回事，就看見李春年肩膀上插著一只狼牙箭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一邊跑他肩膀上的血一邊往下流，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點(diǎn)痛苦之色，相反，倒是一臉的激動興奮：“大小姐！援軍殺穿了突厥軍陣已經(jīng)快到城下了！”
    “我去看！”
    李慧寧一驚，立刻就往城墻那邊跑了過去。
    “大小姐！別輕易開門！”
    李順突然跑過來攔在李慧寧面前說道：“援軍太少，只有幾千人，如果貿(mào)然打開城門的話說不定突厥人的騎兵會跟進(jìn)來！只要讓突厥人上了戰(zhàn)馬，沒有人比他們的速度更快！”
    李慧寧點(diǎn)了點(diǎn)頭跑到城墻邊上，映入眼簾的場面頓時驚得她說不出話來。城外，大概四五千黑色精甲騎兵，緊緊的跟在一面烈紅色的大旗后面，錐子一樣楔進(jìn)突厥人龐大的軍陣中，以為首的那個黑甲大將為刀尖，只幾千精騎竟然將十幾萬突厥大軍硬生生的從中間斷開了一個口子。
    “燕云精騎！”
    “向前！”
    整齊而冷冽的呼喊聲響徹云際，震得人耳朵一陣生疼。錐形的騎兵攻擊陣列無情的撕開突厥人的陣型，凡是靠近錐形陣的狼騎士兵一層一層的倒下去。那黑騎經(jīng)過的地方，血如水浪一樣往兩邊蕩開。
    “開門！”
    李慧寧一邊下令一邊往城下跑，哪里還去管李順剛才的提醒。
    “能拉得開弓的都給老子站起來，一會兒援軍進(jìn)城就往他們身后射，絕不能放一個突厥人跟進(jìn)來聽到了沒有！把吃奶的勁兒都給老子使出來，誰要說沒吃過奶過來老子讓他嘬兩口！”
    獨(dú)臂季春雷站在城墻邊上大喝了一聲，右手的橫刀高高舉起，在傍晚的余暉下閃出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光芒。
    城墻上的娘子軍士兵爆發(fā)出一陣哄笑，隨即抓緊了手里的硬弓。
    “喏！”
    一千來人的守軍應(yīng)了一聲，眼神中都是對生存和勝利的渴望。
    李順嘆了口氣，招呼了一聲帶著所有的李家老兵往城下跑了過去。李慧寧一口氣順著馬道下了城，大聲招呼頂著門的士兵將城門打開。下面的士兵們也知道援兵到了，立刻上來十幾個人將沉重的門擋抬起來，士兵們一擁而上將城門緩緩拉開。
    城門外的突厥人趁機(jī)想往里沖，卻被已經(jīng)殺到城門外的燕云精騎一陣沖殺砍翻了大半，剩下的被逼進(jìn)城門里，娘子軍的士兵們一陣箭雨過去就全都射翻在地，緊跟著，一條黑龍一樣的燕云精騎涌了進(jìn)來，離著遠(yuǎn)還感覺不出他們身上的殺氣，等進(jìn)了城門娘子軍的士兵們都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避開不敢正眼去看那些騎兵。
    不到五千精騎進(jìn)了城，他們身上都好像被血潑過一樣。因?yàn)樘鞖馓洌瑸⒃谒麄兩砩系臒嵫€在冒著熱氣。
    可即便如此，他們身上冰冷刺骨的殺氣還是讓人覺得比這臘月的天氣還要冷的多。
    誰也不知道，這一路殺穿敵陣他們到底殺了多少人。那面被血泡透了的燕云寨烈紅色大旗顯得更加鮮艷，舉旗的士兵昂然而過，一臉的驕傲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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