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一輪圓月給這漆黑的夜添了一抹乳白色的亮光，洛洛睜著眼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等顧千帆呼吸均勻，這才輕手輕腳地起身，連鞋子都沒穿，摸著黑來到了調香室。
    坐在調香室的案前，洛洛轉動手上的手串，仿佛失了魂一樣怔怔出神。
    她來回轉動手上這串珠串，卻沒有一次繞了一個整圈，就好似在洛家這件事上一樣，她一直都在來回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往下走過。
    所以，她被放棄，是情理之中。
    只是……
    洛洛猶豫著猶豫著，把手上這串佛珠手串給取了下來，放在一個盒子里，塞進了抽屜的最里面。
    這是洛玲瓏在她被洛奕鳴綁架之后送給她的，說是去廟里求的，洛洛見洛玲瓏一片心意，不好拒絕，就一直帶在手上，可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再帶了。
    隨后，洛洛拿出鑰匙打開了最底層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裝的正是當初她讓洛老爺子簽的那份協議。
    洛洛打開文件袋，抽出協議，確認了一下，便又裝了回去，這份協議如今也沒有什么用處，或許它本就不該存在。
    她拿著協議，拎上一個小盆子，走到后院，點火，把協議扔了進去。
    火光由弱變強，寥寥升起，跟肆意妄為的狂風一樣，躥了起來，火光映照著洛洛臉龐，她眼中的晶瑩格外亮。
    她蹲在火盆前，抱住雙膝，將半張臉埋在胳膊下，眼睛被火光耀得發澀，眼球酸脹，淚水就猝不及防地滑了下來，她輕笑一聲喃喃道：“火怎么這么大！可是為什么還這么冷？”
    嘴上是這么說，可是她的眼淚去越掉越兇，洛洛頭一低埋在了雙膝里，憋著勁兒不敢哭出聲。
    顧千帆站在后面，把這一切瞧得是真真的，見洛洛強裝堅強，他的心事密密麻麻的疼，白天表現的一點事兒都沒有，都是為了牟足勁背著他偷偷抹眼淚。
    他該拿她怎么辦？
    “鞋也不穿，衣服也不套一件，不冷你，冷誰？”
    洛洛被顧千帆嚇了一跳，連忙抬起了頭，慌亂地把眼淚給抹掉，站了起來，“你怎么醒了？”
    顧千帆沒有回答，而是上前把棉衣披在洛洛身上，然后把棉拖往地上一扔，蹲在了洛洛跟前。
    “把腳抬起來。”顧千帆命令道。
    洛洛聽話的抬起一只腳，只見顧千帆一把撈起了洛洛的腳，皮膚接觸的瞬間，冷冷寒意沁入心尖，讓他整個人都感到一股冷風從背后襲來，顧千帆眉一擰，輕輕拍打掉洛洛腳上的灰塵和草屑，把洛洛的腳放在了腰腹處捂著，然后給套上了棉拖。
    洛洛差點沒站穩，一手扶住了顧千帆，“我自己來穿。”
    “好好站著，別動。你自己要是能照顧自己，為什么下來不穿鞋，出來不穿衣服？這家里有地暖，可是這外面冷颼颼的，你真當你是鐵打的嗎？”
    顧千帆照舊又將洛洛的另一只腳給穿上了棉拖，他站起來，看著洛洛說：“進去吧。燒也燒了，再看也無事于補。”
    “誰要補了？”被人看穿心事的洛洛嘴硬回了一句，便又蹲了下來，“我還不想進去，我想自己待一會。”
    此刻盆子里的火已經滅了，剛才的火光仿佛是一場夢一樣，煙消云散，就連那火熱的溫度，也浸在這黑夜的冷空氣了，不剝奪的毫無所剩。
    顧千帆二話不說，蹲下把人抱了起來，順帶提醒道：“別叫，該把爸媽給叫醒了。”
    洛洛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卻瞪著顧千帆，以此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顧千帆一路把人抱回了房間，放在床上，轉身進了洗手間。
    再出來時，手里卻多了一盆熱水，他什么也不說，蹲下就把洛洛的腳給按在了熱水里，暖意襲來，洛洛看著顧千帆，不知說什么是好。
    顧千帆又進了洗手間，再次出來手里多了一個熱毛巾。
    站在洛洛跟前，他拿起洛洛的手，給她擦起了手。
    擦到左手的時候，顧千帆問：“你手上的佛珠手串哪兒去了？掉了嗎？”
    “收起來了！硌得難受。”
    洛洛隨隨便便一說，顧千帆也不再問。
    做好一切，洛洛上了床，她側著身子背對著顧千帆。
    這個房間里又只剩下了朦朧的黑色。
    兩個人都沒有睡意，可是誰也沒有先開口打破這寧靜。
    半晌后，是洛洛先開了口，她輕起雙唇，顫抖著說：“顧千帆……”
    “我在。”
    一句“我在”讓洛洛差點繃不住內心洶涌的情緒，她咬著嘴唇忍著悲傷。
    可是，她還是沒有忍住，她帶著哭腔說道：“我被趕出家門了。”
    是的，她被趕出家門了。
    那個她從小都生活的地方，在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那里有她所有成長中最美好的回憶，也有她和父母最寶貴的記憶，可是如今她被趕出來了，再也回不去。
    顧千帆心緒萬千，伸出手把洛洛給翻了過來，蹭著朦朧的月光，他看見了洛洛滿臉的淚。
    他的心，密密麻麻鉆心的疼，他伸出手，抹掉了洛洛臉上的淚水，溫柔安慰道：“你還有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們還會有我們自己的家。”
    “可是不一樣，那里有我和爸爸媽媽僅有的最后的回憶，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洛氏沒了，我可以再創，可是，回憶沒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洛洛如此難過，可是她也只能悶著聲默默流淚，顧千帆見她這樣，簡直心都要碎了，他把人攬入懷中輕輕拍打著她的背：“總有一天，你會正大光明地回到洛家。相信我，洛洛。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受委屈，而是為了讓你重生。如果，這是你涅槃之路必經的過程，我寧愿你痛著，痛過了，才會新生。”
    “可是，我很難過，心很痛。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可是爺爺，玲瓏，二叔，都用他們的行動指責我，說我錯了。”
    “你沒有錯，你要記住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沒有錯。若真要論個對錯，你最大的錯誤，就是無欲無求任勞任怨地為洛家付出了那么多。”
    這是顧千帆，唯一覺得洛洛最不該的地方，可就是這一點，卻最后傷透了她。
    這一切是必然的。
    洛老爺子最后想守住的除了榮耀，還有一腔愚昧。
    可這兩點足夠可以覆滅整個洛家。
    如果把洛家比作一個時代，那洛洛就是想要變法，想要改變的那個人，可是最終卻輸給了一代陳舊的阻礙。
    可這又怪得了誰？
    洛洛也曾努力過，付出過，甚至堵上了一生，可后來沒有被認可。
    以后，這世界怕又變了一個模樣。
    顧千帆廢了好一通力氣才把洛洛給哄睡，她睡得并不安穩，偶爾還會在睡夢中低聲抽泣兩下。
    顧千帆現在真的恨不得把洛家那一群人給挨個打一頓，他廢了好大的力氣讓洛洛找到安全感，讓她放開活出自己，最后在這里碰了壁。
    可是他不能。
    洛洛對洛家最后的底線，便是，要動手只能她自己動手。
    或許是一下受的打擊太大晚上又受了寒氣，到了凌晨的時候，洛洛竟然發起了熱，顧千帆把人給喊起來吃了退燒藥，盯著換冷毛巾，這一弄就弄到了天蒙蒙亮。
    伸手摸了摸洛洛額頭上的溫度，見退了燒，顧千帆松了一口氣。
    給洛洛蓋好被子，顧千帆起床梳洗了一番進了廚房，他窩在廚房里找過來找過去，在外面晨練的顧清華剛一進屋，就問：“你起這么早在廚房翻什么呢？”
    “我想煮點粥，姑姑，米在哪兒？”顧千帆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依舊在翻抽屜。
    顧清華笑著調侃道：“米怎么會在抽屜里，你右手邊柜子底下，米盒子里。你放著，我來弄。”
    顧千帆一翻，果然看見了自己尋找的大米，舀米，淘米，洗米，這一系列動作做的十分流暢，“姑姑你去休息，我來做。”
    顧清華完全摸不著頭腦，嘟囔著：“你這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竟然還往廚房親自煮起了粥。”
    顧千帆笑了笑，沒有應聲。
    把粥放在電飯煲里，顧千帆轉而又冰箱里拿出青菜和烙餅。
    等他一通忙活下來，早上大家一起床，竟然看見了一桌子的早飯。
    粥和餅，還有蔬菜，不僅如此，還有熱牛奶和考好的面包。
    顧千影揉了揉眼睛，使勁兒眨巴了幾下，大為驚訝地問：“姑姑，我是眼花了嗎？這是我哥做的？”
    “可不是嗎？天蒙蒙亮他就開始在弄。”
    恰好顧千帆從廚房里走出來，說：“快吃吧，早餐我都準備好了。洛洛她有點兒發燒，我上去看看她醒了沒有。”
    “發燒了呀，是不是著涼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顧千帆媽媽一聽見這個就連忙往樓上走，顧千帆給攔了下來。
    “媽，已經沒事了。現在退燒了，我看她醒了沒，喊她下來吃早飯。”
    “都生病了，還下來干嘛？你把飯端上去呀。”顧清華說道。
    “就是就是。嫂子不舒服就休息，在房間也好。”顧千影也連忙說道。
    顧千帆笑笑，正要說些什么，洛洛從樓上走了下來。
    “爸媽，姑姑，舅舅舅媽，小影，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洛洛十分不好意思。
    對于顧千帆的家人，予以她的關心愛護，是洛家這前幾十年都從未給過的。
    “真的沒事嗎？嫂子？”顧千影拿著手摸了摸洛洛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一臉迷茫。
    倒是顧千帆的媽媽看出了事情的端倪，喊道：“沒事就過來吃早餐，一家人嘛，就要整整齊齊的。”
    “對對對，來，吃早飯了，這可是千帆親自準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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