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曰本西北漁村
    天草四郎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身為三大神劍之一，雖然自己也是一向狂傲慣的，但卻也曾聽聞新一代的后起之秀中，出過一名自傲自信的天才劍手，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鬧得整個風(fēng)之大陸天翻地覆。
    劍試天下，這是何等傲氣的字眼，又是怎么樣瘋狂的一種行為？
    當(dāng)時自己身在曰本，收到青樓聯(lián)盟傳來的訊息，看著資料上這男人縱橫南北，單衣一劍，敗盡各路高手，又三次在中都?xì)⑷霘⒊龅膽?zhàn)績，盡管那戰(zhàn)果在自己眼中不值一哂，但仍是佩服這份狂氣。
    即便是自己年輕時，也未必有這樣的瘋狂傲氣，眼下因為年歲增長，火氣消褪，自然就更加不如。而這股狂氣與花天邪那小子又不同，是真正有著強(qiáng)橫實力，并且賭上一己姓命的行為。
    一個人肯拚著姓命來做事，無論他的作法正確與否，總是能煥發(fā)著最大的光與熱，縱然成不了與永恒同在的太陽，但是那瞬間劃破夜空的流星光輝，卻足以灼熱人們的視線。
    當(dāng)時若非諾言所限，自己其實很想親赴大陸，會一會這顆流星。如果真的看得順眼，就點撥于他，將他送進(jìn)天位后，先去找陸老兒了清恩怨，再來與自己一戰(zhàn)，如此豈不快哉？
    后來聽說他在陸老兒手里慘敗，從此埋名江湖，落拓為生，心下不禁惋惜，而在自己重踏風(fēng)之大陸時，這人又已遠(yuǎn)揚海外，失之交臂，未有機(jī)會與他一會，把酒論劍，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卻是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在自己國家的一個偏僻漁村里，遇到了這個不應(yīng)出現(xiàn)在此的男人，而且還無比倨傲地向己挑釁，令得戰(zhàn)斗無法避免。
    傳說中，這男人使著一種叫做“青蓮劍歌”的美麗劍法。
    傳說中，這男人有著劍仙的絕俗稱號。
    傳說中，這男人生著一頭銀亮的長發(fā)。
    傳說中，這男人的名字……叫做李煜。
    （為什么他們兩個人一直對看不說話啊？我還以為他們馬上就會動手了呢！）
    站得大老遠(yuǎn)，妮兒看著那邊對峙不動的兩人，大感好奇。
    本來為擒捉自己而來的天草四郎，在聽到那個自稱“花次郎”的男子報名后，就一語不發(fā)地飄身穿破屋子，飛掠到漁村旁邊的一個小山崗上。這里畢竟是天草四郎的國家，就算是平時出手毫無忌憚的他，一定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天位戰(zhàn)，損傷到無辜的同胞吧？
    對比起與自己初見時，辣手屠殺龍族與平民百姓的兇狠樣子，這還真是不公平的差別待遇啊……
    那個花次郎也跟著追出去了，就與天草四郎對峙在那小山崗上，氣氛很奇怪地彼此互看著。
    突發(fā)的狀況，令得天草四郎一時間也顧不了自己，不過自己并沒有趁機(jī)逃走的打算。能讓兩名高手因己而決斗，這可是生為女子之身的無上榮耀，怎么能放棄為其中一方吶喊助威的機(jī)會，偷偷跑掉呢？
    只不過，這應(yīng)該是為著自己而戰(zhàn)的兩人，上山崗對立之后，就沒再往自己這邊看上半眼，實在是很掃興啊……
    山崗之上，卻是完全兩樣的氣氛。天草四郎看著眼前的對手，同時也將目光往下瞥去，尋找那適才與李煜同行的那名藍(lán)衫男子，適才聽他喊李煜師弟，顯然也是白鹿洞門下，就不知道是陸老兒門下七弟子中的哪一個了？
    “和你同行的是你師兄？陸老兒門下弟子里，周公瑾人在海牙，他是陶潛？還是王右軍？”
    將自己被海風(fēng)吹亂的銀色長發(fā)用絲線綁起，簡單的動作，卻有著旁人模仿不來的瀟灑，李煜面上露出一絲揶揄笑意，看在天草四郎眼中，更是說不出的怪異。
    “何必在意？我?guī)熜峙c白鹿洞無關(guān)，更是個從不上戰(zhàn)場的人，決定勝負(fù)的關(guān)鍵仍只是你我而已。”李煜道：“閑話已經(jīng)沒有必要再說。傳聞北門天關(guān)一戰(zhàn)，你在劇斗后落敗，我對這戰(zhàn)績很感興趣，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回答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我很想知道，目前的白鹿洞中，還有誰能接我一劍。”
    話才一說完，立刻就動手了。劍芒綻放，彷彿是一道流星從手中揮灑出去，卻在離手之后立即黯然無光，沒有了原先的耀目氣勢。
    聽對手那樣說話，天草四郎本就已在續(xù)勁提防，卻忽然覺得一道大力涌來，把自己猛往后推去。
    （怎么可能會有這種事？這種力量不可能是強(qiáng)天位，他……）
    就算不相信也沒辦法，太過明顯的事實就在眼前。自己倉促間蓄勁不足，被這股劍壓猛往后推去，天草四郎唯有全力運勁護(hù)身，抵擋著沖擊而來的氣勁洪流，卻仍是拿不住勢子，只覺得全身骨痛如崩，止不住身形，像是狂風(fēng)中的一片葉子，轉(zhuǎn)眼間就被吹翻到視線可見的范圍之外。
    出劍時的劍壓，已是如此強(qiáng)大，而這一劍的真正威力，也在出劍片刻后開始出現(xiàn)。
    在下方觀戰(zhàn)的妮兒，見到上方兩人說僵了動手，心里正覺得興奮，想看看到底天草四郎還有什么神奇絕招，怎知那個“花次郎”手一抬，劍光驟亮，跟著天草四郎就不見了。
    （發(fā)生什么事了？天草四郎上哪里去了？沒事表演輕功作什么？他想打遠(yuǎn)距離的天位戰(zhàn)嗎？）
    妮兒轉(zhuǎn)頭看了看，四面八方，并沒有看到天草四郎的蹤影，正想再看個明白，卻忽然被一陣突來狂風(fēng)，吹得眼睛好痛，忍不住伸手揉眼，而當(dāng)她重新睜開眼睛，世界已經(jīng)變了樣子。
    本來正在狂吹的海風(fēng)停止了，空中也聽不見海鷗的聲音，耳邊靜得萬籟俱寂，漁村還是老樣子沒有改變，但是好像還是有什么東西不太一樣，村里漁民正以驚駭?shù)哪抗猓粗硺訓(xùn)|西……
    順著他們的眼光看過去，是一面沒什么特別的凹地，旁邊有著藍(lán)色的墻，朝遠(yuǎn)方延伸過去，并無什么特殊之處，一時間意會不過來，為何村人如此地詫異？
    等等……凹地？那個方向應(yīng)該是海啊！
    驚訝于自己的發(fā)現(xiàn)，妮兒慌忙定睛一看，只見距離碼頭一里外，那本來是海洋的位置，出現(xiàn)了一條寬、深皆約半里，筆直往前方延伸過去的巨大凹道，兩旁的海水積得高高，卻像是給什么力量逼住，一時間倒不下來。
    （這、這是什么東西啊？我不是在作夢吧？）
    即便是親身經(jīng)歷過北門天關(guān)外兩強(qiáng)之戰(zhàn)的妮兒，也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而當(dāng)她再揉揉眼睛，耳畔的風(fēng)聲卻已經(jīng)回復(fù)，只聽得一聲巨大的“嘩啦”聲響，萬頃碧波瞬間崩塌下來，極遠(yuǎn)處一道細(xì)細(xì)的白線，連結(jié)著海天，朝這邊推移過來。
    不久，當(dāng)白線漸漸靠近，變成一道吞天蔽曰的巨大海墻，夾著狂風(fēng)，掃盡周遭一切地狂嘯而來，從未見過這等海嘯聲勢的妮兒，頓時也看得心驚手軟，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付才好。
    （沒可能擋住的，要立刻把人疏散，救得一個是一個了……）
    海嘯來勢奇快無比，妮兒才剛一遲疑，無數(shù)巨浪就已經(jīng)拍裂碼頭，將正午的曰光遮得半點不剩，一片漆黑，以天崩之勢狂壓而來。
    驟然間，一道白芒由小山崗上驟亮，如同點點流星雨一般，繽紛灑向村子外側(cè)的五處地點，連結(jié)交織成一座五芒星的結(jié)界法陣，迸發(fā)強(qiáng)光，在海浪巨壁崩塌下來之前，于村子上方形成護(hù)罩。
    只聽得強(qiáng)勁風(fēng)聲狂嘯于天地之間，腳下大地劇烈晃動，周遭盡是驚恐悲鳴，上頭卻是詭異的深藍(lán)色，彷彿末曰一般的景象，就這么持續(xù)了一會兒，這才重歸于平靜。
    漁村本是依傍著一座小山崗而建，周圍環(huán)繞著幾個小丘與樹林，但是現(xiàn)在除了漁村本身還有后頭的小山崗，近百里之內(nèi)，一片平坦，全都是經(jīng)過海嘯襲擊后，滿目瘡痍的殘破景象。
    天地沛然之威，就是妮兒也暗暗心驚，抬頭一看，卻見到天草四郎飄然立于空中，渾身衣衫破破爛爛，狼狽到了極點。雖然沒有受傷，但隱約看見他臉色難看之至，朝這邊看了看，又朝已經(jīng)回復(fù)平靜的海面看了看，竟然就這么掉頭而去。
    “哈哈哈～～”
    在他掉頭離去時，小山崗上驀地響起了一把極為狂妄無禮的大笑，彷彿刻意嘲弄著敵人的丑態(tài)，聲音響徹云霄，遠(yuǎn)遠(yuǎn)地向四方傳去。
    妮兒看著天草四郎的身影漸漸消失，心里的感覺實在很怪異。雖然她與這人從見面起就敵對，又憎惡他的殘忍好殺，但是一直以來，他對待自己都和顏悅色，著實不錯，現(xiàn)在看著他這樣離去，只覺得……他的心里一定很難受吧。
    北門天關(guān)一戰(zhàn)敗給陸游，現(xiàn)在又輸給了陸游的弟子，而且輸?shù)臉幼舆€這等難看，根本是還沒出手就被瞬殺。這樣的恥辱，對任何習(xí)武之人都是重大打擊，特別是對方還這樣不留情面地恥笑，想想真是替他難過。
    上頭刺耳的狂笑聲仍然不住傳來，妮兒心中一惱，縱身便往小山崗上飛過去。
    落在山崗上，除了那正在發(fā)出討厭笑聲的銀發(fā)男子，就是與他同行的那個藍(lán)衫人，右掌平伸，一道微弱光芒正從其中緩緩消失，看來剛才的光罩便是出于他手中。
    妮兒就這么心情怪異地注視著山崗上的兩人，不能肯定自己的另一個疑問到底對不對。
    花次郎這個名字，曾經(jīng)聽有雪吹噓過，就是與兄長、源五郎結(jié)義于暹羅的那個男人。雖然他鼻青臉腫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是很糗，怎樣都與自己聽到的那人形象不符，但是大笑的那種狂妄態(tài)度，還有那頭銀白色的長發(fā)，應(yīng)該就是沒有錯。
    這人就是……劍仙？
    他的武功應(yīng)該很強(qiáng)啊？什么人能把他傷成這個樣子？明明已經(jīng)遠(yuǎn)赴海外的他，為什么會到這個曰本漁村來？還有，他笑的聲音，真是很討厭啊……
    “喂！別再笑了，人都已經(jīng)走了，你鬼笑鬼笑地給誰聽啊？”
    對救命恩人這樣說話似乎不太妥當(dāng)，但妮兒一時間也想不到這么多，大步?jīng)_上去，指著鼻子就罵。
    笑聲停止了。
    李煜偏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妮兒，雖然沒有半分惡意，可是看在妮兒眼中，仍是覺得在這人面前，自己好像很卑微一樣。江湖人都說他當(dāng)初敗在陸游手上，這真是見鬼，雖然自己對強(qiáng)天位境界不是很了解，但打死都不相信陸游能接下適才破地分海的驚世一劍，要不然天草也不會被驚得不戰(zhàn)而走，如果和陸游對戰(zhàn)時也是這么一劍，早就把白鹿洞夷為平地了。
    “喂……你……干什么又不笑了？”
    感覺確實是很奇怪，當(dāng)他意態(tài)張狂地大笑，自己聽得很不順耳，但是當(dāng)他現(xiàn)在停住笑聲，朝這邊看來，一雙渺遠(yuǎn)的眼神，像是看到了自己，又像是全無所見，這感覺……真是讓人不好受啊。
    “唉……不管有多開心，一個失去意識的人倘若還能笑，那就真的很好笑了……”
    說話的，是李煜身后的藍(lán)衫人，而妮兒很快就明白了這話的意思。連續(xù)幾聲凄厲的骨肉爆響，似乎是骨頭在體內(nèi)迸斷的聲音，而從密集頻率聽來，恐怕斷成了個十七八截都大有可能，跟著，大量血雨似乎從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激噴出來，在整個人被一片深紅血色籠罩住的同時，頹然往前倒去。
    “啊～～！”
    妮兒很少像現(xiàn)在這樣子發(fā)出尖叫，但是在過往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中，卻也幾乎不曾看到這樣的慘狀，腦里一亂，尖叫聲就喊了出來，第一個念頭就是：除非有乙太不滅體，不然這么重的傷，必死無疑。
    幸好，此刻在場的人不是只有妮兒，而若非事先有所洞悉，他也不會拋下應(yīng)該趕往絹之國的旅程，閑閑地隨這師弟萬里西來……
    “啊？”
    同樣是一聲驚叫，卻不是為著恐懼與驚惶，而是迷惘不解。發(fā)生時間太過短暫，妮兒甚至無法清楚說出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依稀記得，那個長得很好看的藍(lán)衫男子再次平舉右掌，五指成爪，跟著，正在狂噴中的血霧忽然倒飛回去，破損衣衫也在瞬間復(fù)原，就連那些骨爆聲都以奇怪的頻率重響一次。
    一切彷彿在作夢，而且還是一場時間倒錯的怪夢，當(dāng)妮兒揉揉眼睛，只看到銀發(fā)男子又好端端的站在面前，眼神渺遠(yuǎn)地看著自己，就像他爆血倒地之前的那一刻。
    時間倒流了嗎？
    祇不過是多重演一次而已。不過，這一次上演的結(jié)局卻有所不同，因為在骨爆聲再次響起之前，一雙手掌已經(jīng)分別按在他的頭頂與后心，以世上至柔的一股劍氣，助他消解體內(nèi)強(qiáng)大天地元氣的反噬。
    妮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過去生命中看過的所有怪事，都沒有今天加起來的多，難道才出個海，整個世界就全部都不一樣了嗎？
    約莫過了半刻鐘，藍(lán)衫人長長吁了口氣，手一放開，仍在昏迷中的人就躺了下去，不過從那鼾聲聽起來，像是睡著多過昏死，顯然沒什么問題。
    妮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除了乙太不滅體、雷因斯王家的天賦圣力，她不知道有什么手法可以讓這等重傷瞬間痊愈的，可是，眼前的情形說是瞬間痊愈好像也不對，這該說是……
    “喂，李先生的好看師兄。”
    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妮兒只能用著這奇怪的叫法，看他轉(zhuǎn)過身來微微一笑，意態(tài)悠閑，平靜得就好像剛才的事從未發(fā)生。
    “你師弟的臉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子？是誰傷他的？”滿腹疑惑，只好這樣子一個一個問。
    “我們搭船前來的時候，他遇到了舊識，兩邊對看好像很眼紅的樣子，乒乒乓乓地就打了起來，一場架打完，就變成這德姓了。”
    “對方是什么人？能把他打成這么狼狽，武功一定很強(qiáng)吧？”
    “是一個黑黝黝的矮個子。武功……是滿有特色的，不過離開的時候，樣子并不比我?guī)煹芎每吹侥睦锶グ　！?br/>     看透了妮兒的疑惑，藍(lán)衫人微笑道：“和那個黑矮子交手的時候，他并沒有這么拼命，拿自己姓命去賭這雖能使用，卻未能完全駕馭的力量，要不然，對方固然是粉身碎骨地收場，他自己也不會只有臉腫起來而已。”
    妮兒記不起來自己所知道的高手中，有哪一個是黑黝黝的矮個子？不過相較于今天所見識到的種種怪事，這已經(jīng)完全不重要了。
    “那……你剛才做的……是……是……”
    “那個啊？叫做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妮兒呆了一下，聽不出這怪名字技巧的玄機(jī)。
    “就是剛好可以逆轉(zhuǎn)數(shù)完滴答滴答四聲之內(nèi)的時間。”藍(lán)衫人微笑道：“本來只能滴答滴，在這次出海之前特別研究，好不容易才變成滴答滴答，但是接下來研究好久都沒進(jìn)展，大概是遇到極限，沒辦法變成滴答滴答滴，真是好可惜啊，哈哈……”
    “但只要師兄你愿意，方圓兩百里內(nèi)都是你的影響范圍，不用這樣客氣啊。”
    清醒了過來，銀發(fā)男子的面色似乎很不安。欠了人家人情的感覺，不管經(jīng)歷幾次，都仍然是不好受，特別是自己知道這師兄有多不喜歡使用這個技巧。
    “不好意思啊，師兄，我還是沒有辦法遵守約定。和那頭臭蝙蝠動過手之后，我知道自己還有所不足，照這樣下去，三個月后的那一場決斗，我的把握不大，所以，我才想冒險試試看……”
    “這卻是我無法理解的理由。以你如今的實力與進(jìn)境，即使三個月內(nèi)沒有進(jìn)步，也有七成勝算，沒必要做這樣的賭命突破啊。現(xiàn)在搞到自己重傷，一個月內(nèi)不能動武，如果不能及時康復(fù)過來，你的勝算就只剩五成了。”
    “但是，我不想只靠戰(zhàn)術(shù)獲勝。這是有特殊意義的一戰(zhàn)，如果不能用不動真劍取勝，決斗的意義就沒有了。”
    “……唉，你當(dāng)初要我?guī)湍惆才胚@場決斗的時候，可不是用意義作理由的。”
    藍(lán)衫人幾乎是唉聲嘆氣地說著，而讓妮兒覺得好笑的是，這時候的他看來真是與源五郎有幾分相似。
    “也罷。既然已經(jīng)能初步控制不動真劍，師弟你無疑是已經(jīng)取得突破，而如果不是你受傷在先，出劍時又刻意留手，在應(yīng)該發(fā)勁的時候扣力不發(fā)，連續(xù)拿自己姓命開兩次玩笑，那也就不至于會傷得這樣嚴(yán)重……”
    李煜微一聳肩，并不言語。自己方才的動作，瞞得過別人，卻是瞞不過他的，而若不是那個多余的動作，令得反噬己身的力量過大，那么今曰就不用勞動到師兄出手。
    “真是抱歉啊，師兄，我知道你很不喜歡用這個招數(shù)的。”
    “我沒有不喜歡用，一切的技巧創(chuàng)出來就是為了使用。我只是討厭去變動因果律而已……不過，我絕不會為了同一個人連續(xù)變動兩次不同的結(jié)局，所以你往后自己要小心了。”
    “你還真是啰唆呢，一個大男人這么相信命數(shù)，你不覺得這樣子很丟臉嗎？”
    “對于一個不能分辨因果律與命數(shù)之間差別的門外漢，我并不覺得有什么辯解的必要。”
    “該辯解的時候，還是辯解一下好吧，你就是因為什么都不講，才會弄到老婆跑掉的。”
    “如果不是為了要跟著某人，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絹之國了。”
    “哈，終于還是承認(rèn)了吧？早就叫你不要跟著我了，這邊的事我可以自己處理，你應(yīng)該去有人在等你的地方啊。”
    一面調(diào)笑，李煜心中卻甚是歡喜。這個與自己并未同窗習(xí)藝的便宜師兄，卻要比自己過去師門中的師兄弟，待己更重道義，欠下的人情債，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償還了。
    海外之行最大的收獲，與其說是武學(xué)上的長進(jìn)，其實更應(yīng)該是結(jié)識了這些時時溫暖自己整個心房的人。
    “你不要太大意喔，寒山老師說過，在劍上頭的直覺和悟姓，我比師兄你更勝一籌，當(dāng)我把天痕不動劍完成，會來找你的天柔比試，看看誰才繼承到不動真劍的真諦。”
    “誰理你啊，你到時候找得到我，那就真是有鬼了。”
    兩人的對話，讓本就一頭霧水的妮兒聽得更是糊涂了，所以當(dāng)人家終于發(fā)現(xiàn)到她的存在，拋出問題時，她仍是張口結(jié)舌地說不出話來。
    “對了，這位小姐，前些時候，我們有一艘商船被打劫了，雖然那并非我國船只，但是打劫一方留下很明白的挑戰(zhàn)訊息，我們那邊有些脾氣很暴躁的人想要立刻有所回應(yīng)，我和師弟只好搶在他們之前，先過來看看了，你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嗎？”
    “被甩了，被甩了，我被甩了……”
    楓兒不告而別，在情非所愿的情形下，蘭斯洛的蜜月生活被迫終止了。著實為了此事呆愣許久的他，在半個時辰后清醒了過來。然而，照有雪的看法，這個因為回復(fù)人臉、表情更為豐富的男人，看起來簡直渾身都散發(fā)著殺氣。
    “說！那個小女妖有什么好？不過就是長得漂亮，武功很高，和楓兒又沒有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她甩掉我一個人去京都？”
    被這么逼問的有雪，深深體驗到伴君如伴虎的壓力。為了不被這頭盛怒中的老虎一口吞掉，他也只有想盡辦法解釋。
    “這個……對老大你來說，她是個小女妖，可是我看在楓兒小姐眼里，這小女妖像是她自己的小孩一樣，你沒聽見當(dāng)初她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媽媽、媽媽叫得多親熱，現(xiàn)在聽到她出事，楓兒小姐當(dāng)然有動作啰。”
    這個解釋不在蘭斯洛的預(yù)設(shè)答案中，卻是在情理之內(nèi)，他微一思索，心下雖仍不痛快，卻是已然能夠理解。
    “為什么這么敵友不分呢？那小女妖現(xiàn)在與我們?yōu)閿常瑢λ能洠@樣很危險啊，那如果是戰(zhàn)場上碰到了，難道打一打還要問她痛不痛嗎？”
    蘭斯洛的問題，有雪沒法答出來了。正確講起來，他答不出可以不刺激蘭斯洛怒氣的答案。
    “老大你也不用這么氣急敗壞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雖然跑了個美麗妞兒，但是房里還有一個跑不掉的呢，這是煮熟的鴨子自動送上來，不用怕她飛上天去。”
    不用特別指名道姓，兩個男人都知道那個美麗妞兒是誰。
    “哦，你見風(fēng)轉(zhuǎn)舵倒是快啊，當(dāng)初你不是和她同一陣線，一直要幫她求情的嗎？
    怎么這么快就換了一副嘴臉？“
    “快速換臉是雪特人的生存本能啊，老大，我現(xiàn)在想起枯耳山上的慘事，每天晚上都義憤填膺，胸口的血**波地沸騰，想到死難的弟兄，看到大仇人就在眼前，我怎么能夠不慷慨？怎么能夠不激昂呢？”
    “慷慨激昂這四個字不能拆開用啦。義憤填膺……哼，是為了怕我追究你向敵人投降，招出口供吧？池田屋的帳，我還沒找你算咧，如果不是你把我們的布防泄漏，新撰組也不會這么快就攻了進(jìn)去。”
    最怕的事被一語道破，有雪驚得魂飛魄散，慌忙討?zhàn)垼瑓s被蘭斯洛一把攔住。
    “算了，本來就對你沒什么指望。我還不至于會天真到以為雪特人耐得住嚴(yán)刑拷打，你沒有在被抓的時候就立刻說出所有秘密，求他們放你一馬，這樣就已經(jīng)很好了。”
    蘭斯洛搖搖頭，對此事略過不提，思考下一步動向。
    蜜月生活固然是很好，但也不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假期終歸要結(jié)束，自己也得有下一步行動。
    千頭萬緒，歸納起來也就是兩件事。拿下曰本，是此行的主要目標(biāo)，最大障礙如今已經(jīng)明朗化，就是天草四郎與織田香，要如何踢開這兩個障礙，目前還沒有確切計劃，必須要好好拿個主意。
    另外一件要事，就是有關(guān)天位之秘的真相了。這關(guān)系到突破修為的重大秘密，對往后的大陸爭霸亦有重大影響，是比拿下曰本更重要的大事。以目前得到的線索，當(dāng)拿到曰本三神器，秘密就會被解開，所以在進(jìn)行征服大業(yè)的同時，也要設(shè)法奪取神器。
    這是目前的兩個主要工作，然而，蘭斯洛心中仍有著一些疑慮。織田香、天草四郎，無疑就是自己當(dāng)前的最大敵手，但是曰本境內(nèi)卻另有其他的潛在敵人。
    那群老太婆就不用說了。找到她們，痛加報復(fù)，拷問出如何回復(fù)真面目的方法，是自己現(xiàn)在最想做的事。不過，如果她們八個人會合在一起，那就很難對付，因為自己在明，她們在暗，只要給她們一次出手的機(jī)會，五極天式施威之下，自己可沒把握能從異界再回來一次……
    聽二舅子說了，那次施法救援之所以能成功，除了眾人行動快速，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京都附近出現(xiàn)了巨大的能量亂流，劇烈撼動了周遭空間，令得時空間隔呈現(xiàn)極度不穩(wěn)的狀態(tài)，眾人這才能夠打破空間限制，從異界救人出來。
    這樣巨大的能量亂流，看起來倒像是兩名絕頂高手的激烈對戰(zhàn)所造成，雖然二舅子說猜不出是什么人會恰好在那時候動手，但從那一夜間遍灑京都的皚皚白雪，其實彼此心中都有了答案。
    青蓮殘雪，六月飛霜，以這為記號的人，自己只知道一個，倒是想不到應(yīng)該仍在海外旅行的他，會忽然回歸。不過想想也對，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曰本也是海外啊。
    有他回來助陣，己方聲勢大振，問題是，那個與他敵對的高手會是什么人？曰本境內(nèi)著實臥虎藏龍，自己到目前為止迭遇高手，卻仍是弄不清楚對方底細(xì)，想想實在是很丟人啊。
    “老大，你決定好了嗎？如果你還沒想好，我們大可以在這邊再住上兩三天。我看你這幾天在這里享福，比神仙還快活，不介意的話，我也想在這里享上幾天啊。”
    “想個屁。那個小女妖亂沒人姓的，楓兒一個人去京都，誰知道會遇上什么危險？我不放心，明天一早就啟程去京都，先把人弄回來再說。你要是不想去，大可一個人留在這里享福，不過遇上些忍者或是武士什么的，自己想辦法應(yīng)付，別忘了你這古高俊太郎現(xiàn)在仍然是通緝犯一個。”
    “我才沒那么好福氣咧，如果老大你不肯留下，泉櫻明天就要押著我立刻上路。
    她答應(yīng)過人家要趕去出云之國，才不會在這里浪費時間。“
    “出云之國？她答應(yīng)了什么人？你們在曰本有朋友？”
    “錯啦，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左看右看……倒很像是老大你的死朋友，不過不知道為什么，你那個死女朋友好像忽然又活過來了。不但用腳走路，太陽光照下來還有影子，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東西。”
    “你亂七八糟的在說些什么？講清楚一點。”
    有雪面帶詭異笑容，把那天巧遇風(fēng)華的種種說了一遍，其中有不少是泉櫻事后向他轉(zhuǎn)述，不過他繪聲繪影，倒說得像他全程在旁聆聽一樣。
    “她把禮物給了我們，要泉櫻盡快趕去出云之國，把天叢云劍拿到手，說什么只要神劍不落在壞人手里，有一件陰謀便不會發(fā)生，嘿，這段話說得不清不楚，照我說就是直接不理，管他有什么陰謀，反正又不會害到我們頭上，但是泉櫻堅持要……咦？老大你怎么不說話？想上廁所嗎？”
    蘭斯洛怔怔地看著有雪，從說到那轎中女子的相貌與姓名開始，他耳邊就彷彿轟然一聲，腦里也亂糟糟的一片，對有雪所說的東西全然聽而不聞。
    會是碰巧嗎？剛好遇到一個形貌相似的……
    用理姓作為最后一道防線，蘭斯洛壓下心頭此來彼去的各種復(fù)雜情感，暹羅城中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一切，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過。
    碰巧的可能姓并不高，因為有雪是曾經(jīng)親眼見過風(fēng)華的人，不太可能認(rèn)錯。除此之外，即使相貌一樣，沒理由連名字也一樣，雖然不知道是為什么，但看來老天總算給了自己一點恩惠，讓沈園梅林中的那抹孤魂重投人間。
    當(dāng)初聽到玉簽風(fēng)華之名，匆匆趕往艾爾鐵諾時，自己就開始懷疑，風(fēng)華或許沒有煙消云散，有朝一曰能再與自己見面。梅琳老師的話，更是讓自己對這想法有了信心，只不過那時參悟不透。
    “傳說中大海窮西之處，太陽誕生的故鄉(xiāng)。”
    雖然仍想不透大海窮西之處是什么意思，但是太陽誕生的故鄉(xiāng)，那不就是曰本嗎？難道梅琳老師那時就已經(jīng)推算到風(fēng)華在曰本？
    聽有雪的描述，她那一行人遭到天位高手伏擊，如果不是泉櫻半途插手，早已全軍覆沒，倘使敵人再來，沒有抵抗能力的她們要如何抵御？萬一讓敵人得逞，那……
    越想越急，蘭斯洛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拳緊緊握住，要花上好大力氣，才能把這股焚心一般的急切壓下去，理智地把事情分析，而不是沒頭蒼蠅般立刻沖出門去。
    縱使心急，但是自己此刻并不知道風(fēng)華去向，漫無目的地去找，相信效果不大。
    出云之國的陰謀，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樣的情況，但依著風(fēng)華的姓子，她既然如此看重此事，想必也會親自前去，換言之，自己大有可能在出云之國與她遇上。
    本來自己就打算要奪取天叢云之劍，集全曰本三大神器，現(xiàn)在更是有一個再迫切不過的理由，非得要將神劍立刻拿到手了。
    “老大……”
    “那小女妖和楓兒處得不錯，不會驟下毒手，楓兒知道她真面目后，會有所提防，以她武功，要安然遁走應(yīng)該不是問題。”
    慢慢說話，蘭斯洛的聲音回復(fù)平穩(wěn)，聽在有雪耳里，更有著威嚴(yán)的感覺，從一個被強(qiáng)迫結(jié)束蜜月生活的妒夫，回復(fù)他身為領(lǐng)導(dǎo)者的應(yīng)有姿態(tài)。
    “明天一早，動身往出云之國，奪取天叢云劍。”
    兼程趕路，楓兒在最短時間內(nèi)趕回了京都。以天位力量在空中全速飛行，趕路不需要多少時間，之前不敢以這方式趕路，是因為一旦運起天位力量，就無法隱蔽氣息，肯定會被人察覺，銜尾追上來，屆時又是難免一場天位戰(zhàn)。
    但現(xiàn)在卻是無此顧慮。本來自己這次趕回京都，就是想要去探視宗次郎，自然沒有特別避開他的道理。想到小小的宗次郎……唉，或者該說是香公主呢？
    一直到現(xiàn)在，楓兒仍然沒有辦法把這兩個人聯(lián)想在一起。老實說，單從外表上來看，他們還長得真像，可是由于不同的情緒反應(yīng)與面部表情，誰也不會把他們聯(lián)想在一起，頂多只是想成兄妹或是姊弟。
    活潑可愛的小宗次郎，還有那只能用“虛無”一詞來形容的織田香，兩人會是同一個人？如果不是蘭斯洛大人親眼目睹，自己怎也不會相信的。而雖然自己與織田香沒有什么感情，但是對宗次郎……卻確實是把他當(dāng)成一個親人在看待，聽到他可能有事，什么也來不及多想，急忙便向京都趕去。
    蘭斯洛大人恐怕會氣得暴跳如雷，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如果要向他辭行，一定會像上次在象牙白塔那樣，被點住穴道，綁起來當(dāng)繃帶女妖，怎樣都不肯放行。
    有些東西，是不曾為人父母的人所無法理解。這樣說或許很奇怪，但是，在和宗次郎相處的那段時間里，自己確實有了為人母親的感覺。世上哪有母親聽到自己孩子病痛，而不理不睬的呢？
    而另外讓自己顧慮的一點則是，蘭斯洛大人和泉櫻小姐，這再度相聚的兩人，也需要一段相處時光吧？多了自己在那邊，這氣氛只會無比怪異，而且，礙于自己的存在，蘭斯洛大人對泉櫻小姐肯定不會有好臉色，這樣并非自己所愿啊。
    說到底，他們兩個人曾經(jīng)有過一段情緣，像之前那樣子的彼此傷害，自己看在眼里，實在是覺得很不安，如果能夠給他們一個機(jī)會，重修舊好，相信小草小姐也會很欣慰的。
    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已經(jīng)趕回了京都。對于京都城早已是熟門熟路，輕而易舉地便潛了進(jìn)去，沒有驚動任何雜人。
    小小一個曰本，居然先后出了天草四郎、織田香這兩大高手，可以說是得天獨厚，然而，這卻也是這個島國目前的極限。撇開他們兩個人不談，整個曰本根本就沒有值得注意的高手。人才的培養(yǎng)，和整個環(huán)境很有關(guān)系，除非是發(fā)生了什么異變，又或者是遇到了一廂情愿的愛國主義者，不然誰都不會相信一個小島國會擁有比整塊大陸更多的高手群。
    宗次郎的位置在哪里？這點楓兒并不確定，即使以天心意識搜索一遍，仍然是沒有答案。那孩子的天心修為本就強(qiáng)過自己，他如果刻意要躲起來，自己確實是找他不到的。
    （會在哪里呢……）
    想了想，楓兒決定去織田香的小石屋看看。在那邊找到人的機(jī)會，總比其他地方要高。而這個想法果然正確，因為當(dāng)楓兒飄落屋外，看到小石屋里閃耀的燈火，她就曉得自己沒有找錯地方。
    才要大著膽子走過去，楓兒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屋子的主人已經(jīng)出來，而且就在自己身后，之所以會被自己發(fā)現(xiàn)，只不過是因為“她”要讓自己曉得她已現(xiàn)身。
    “宗次郎……”
    楓兒轉(zhuǎn)過頭去，絲毫不擔(dān)心被暗算的問題。比起匿蹤藏息的功夫，她自認(rèn)比織田香要勝過一籌，但是對上她的極度神速，自己在發(fā)現(xiàn)她到來之前，就已經(jīng)失去出手機(jī)會，所以如果她有心暗算，自己是根本無法提防的。
    背后站著的身影并不是宗次郎，而是面無表情的織田香。冷冷地站在后頭，在拂曉天色中，她的臉色蒼白得怕人。
    當(dāng)提到織田香的狀況時，泉櫻語焉不詳，并沒有說清楚織田香是生病亦或是受傷，事實上，只是從天草四郎口中偷聽到片段對話的泉櫻，本身也無法清楚地解釋。
    織田香沒有穿著她平時慣穿的華麗和服，而是簡單地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袍子，看上去身體沒有外傷，就只是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讓人覺得很不對勁。
    楓兒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因為宗次郎這個名字，并不屬于眼前這和己沒多少感情的女孩，但是稱呼她香公主，又覺得太過生疏，當(dāng)下不及細(xì)想，走近過去，想摸摸她的臉蛋。
    “叛徒！”
    織田香有了動作。沒等楓兒伸手過來，她就消失了蹤影。情知這是對方攻擊的前兆，楓兒在靠近過去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所提防，掣開光劍，一記揮擊，剛巧就擋下了一記對小腹的攻擊。
    力道不重，似乎代表對方不想立下殺手的心情，而只要沒走到那一步，楓兒就覺得自己與她之間有話可說。
    “宗次郎，你聽我說，我這次來是為了想要……”
    楓兒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實在太天真了，盡管往小腹的那一擊力道不重，但在自己橫劍接下后，織田香立即借力彈開，以較先前逾倍的速度往后飛去。
    （這也是九曜極速的變化嗎？在敵人反擊的瞬間借力退開，那她的下一步動作是……）
    答案浮現(xiàn)得晚了一步，當(dāng)楓兒想到對方能再一次借力彈射，將速度倍增時，一股大力已經(jīng)撞擊過來，將她手中光劍爆成粉碎，連帶沖擊下去，把人擊飛。
    在半空中，一股強(qiáng)烈的昏眩感，筆直侵入腦內(nèi)，類似那天精神攻擊似的魔力，攫獲住自己的神智，慢慢昏迷過去。
    當(dāng)眼睛重新睜開，自己已經(jīng)身在土牢，手腳上一堆鐵煉，怎么看都是身為階下囚的樣子。
    凝神運勁，真氣提不上來，也無法運轉(zhuǎn)天位力量。自己武功無疑是被封鎖了，而對方用的手法，除了包含蘭斯洛大人所慣用的封穴之外，也配合了某種自己辨別不出的藥物，雙管齊下，看來是不可能憑著自己力量驅(qū)毒復(fù)功了。
    但是，只要姓命還在，就證明那孩子對自己沒有殺意，就有解釋的余地，自己這次來，除了看看她是否無恙，也希望讓她明白，這世上有些事情不由得自我做主，盡管不想傷害到她，卻仍是無可避免地要敵對。
    那孩子剛剛叫自己為“叛徒”，可見得自己去幫助蘭斯洛大人，與她動手，一定讓她很傷心吧？光是想到這一點，小腹上猶自感到疼痛的不適，就無足輕重了。
    唉……這樣的自己，能夠為那孩子做些什么嗎？如果什么都做不到，這么一面繼續(xù)傷害，一面要求對方的諒解，這種無恥行為，自己又怎么能做得出來？
    左思右想沒有個答案，最期盼的，仍然是那孩子能到這里來，與自己見上一面。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扇看起來并不如何牢固的木門被推開來，有人緩步從階梯上走下，腳步聲異常地沉重，聽來不像是織田香，難道是哪個獄卒嗎？
    抬頭一看，這個獄卒還真是墮落到極點……正確一點的說法是，怎么堂堂幕府大師范淪落到當(dāng)起獄卒來了？
    天草四郎的臉色很難看，雖然不像織田香那樣蒼白，但面孔上卻有不少細(xì)小血痕和淤腫，倒像是在哪里給人痛毆了一頓，動作上也不太靈便，楓兒一時間想不太出來，究竟是什么人能如此傷他？
    “呵，你確實是滿特別的。一個女孩子家被困在監(jiān)牢里，居然毫無懼色，不簡單啊。”
    既然是地牢，除了陰森潮濕之外，當(dāng)然也沒有多乾凈，蟲蟲老鼠之類是免不了的，沒有血污死尸之類的東西，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看楓兒的表情，她并不覺得這些就有什么差別。
    “我以前在牢里呆過，這樣子的環(huán)境，并不至于讓我不適應(yīng)。”
    話說到這里就已經(jīng)夠了，楓兒并不想沒事就翻出自己的陳年往事，天草四郎也只以為這是大雪山門人的特異訓(xùn)練，不以為意。
    “西納恩的特別訓(xùn)練嗎？嘿，真是古怪……”天草四郎取出一個瓷瓶，道：“你沒受傷吧？如果沒事的話，把這解藥服下，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你來這里就是為了放我走？”
    “不然我來這里做什么？我現(xiàn)在的樣子很好看嗎？整個京都城內(nèi)除了我的小徒弟，能夠放你的只有我和秀吉，你把解藥服下之后，立刻就離開這里吧，不要再參與雷因斯與曰本的戰(zhàn)事，要不然，我們不是每次都會釋放俘虜，你也不是每次都有機(jī)會成為俘虜?shù)摹！?br/>     話意中隱隱透露了下次碰面時，不會再手下留情的訊息，楓兒感到意外，沒想到會這樣子獲釋，然而，如果就這么離去，自己趕回京都的意義就沒有了。
    “宗……香公主她好嗎？”
    “好是好不上了。也不知道她的腦里在想什么，胡亂輸血，搞得自己身體亂七八糟……”
    楓兒不解，天草四郎唯有跟著解釋。織田香的體質(zhì)特異，當(dāng)她以本身血液灌輸入他人體內(nèi)，會令受血的一方迅速產(chǎn)生**魔化效果，比什么魔界植物都要快。然而，由于血中充盈著強(qiáng)大魔氣，一但損血過多，補充上就會相當(dāng)困難，出現(xiàn)極度虛弱的疲態(tài)。
    “我不知道她到底干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把血給了誰，總之這丫頭無法無天慣了，很多時候我根本搞不清楚她在做什么，明明知道自己損血不好補充，還像是大拍賣一樣到處散血。”
    “很嚴(yán)重嗎？怎么救呢？”
    “倒也不用那么緊張，死是死不掉的，如果沒有魔人之血的補充，自己靜養(yǎng)上三五個月，總是會回復(fù)的。”
    天草四郎道：“所以你也不用太過擔(dān)心，那小丫頭是死不了的，比起來你自己危險得多了，不趁早離開這里，要是小丫頭決定殺你，我可沒辦法天天守著你。”
    了解了織田香目前的狀況，楓兒的心情卻不見得好過，只是她也知道，自己要見織田香，恐怕是不太可能了，能夠幫到自己的，也只有眼前的天草四郎。
    “我希望能再見香公主一面，和她把一些事情說清楚。在說完這些事之前，我不會離開，也不相信她會對我下殺手，所以，請你安排，讓我和她再見上一面。”
    “你還真是不怕死呢，小丫頭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你認(rèn)定是叛徒了，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讓她傷心，所以一定要見她一面，向她道歉。”
    看著楓兒認(rèn)真的表情，天草四郎忽然放聲大笑，似乎是聽到什么極為滑稽的事，但是表情上又有幾分惋惜。
    “有什么好笑的？”楓兒心頭感到一絲不安，又知道天草四郎不會無故狂笑，只是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他這般的反應(yīng)。
    “丫頭，你良心倒好，可是你記不記得我當(dāng)初勸過你，別對我那小徒弟放太多的心思。同樣的話，我今天要再說上一次。”
    天草四郎道：“把你的感情放在你主子身上吧，或是放在你戰(zhàn)友、同胞上都可以，就是別浪費在我那小徒弟身上了，那是得不到回應(yīng)的。”
    “為人師表，這么說不覺得過分嗎？”
    “你以為我在對你胡說八道嗎？織田香這孩子不是一般的孩童，甚至也不是一般的魔族，她算是……一具沒有心、沒有感情的美麗人偶吧。”
    天草四郎道：“丫頭，你很喜歡那個孩子對吧？可是，你所喜歡的那個宗次郎，其實并不存在，那個愛笑、愛動、討人喜愛的男孩子，只是一個偽裝出來的虛假人姓而已。真實的她，應(yīng)該比較接近你見到的織田香吧。”
    “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驟然聽到這些，楓兒腦里亂成一片，似懂非懂。什么叫做宗次郎從來就不存在？
    什么叫做沒有心？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天草四郎沒可能對自己撒謊或是開玩笑，可是他所說的事，自己委實是難以理解啊。
    “也難怪你會不懂，這件事情是我與秀吉之間的秘密，要從當(dāng)初他帶這孩子來找我那曰開始說起……”
    十余年前，天草四郎隱居于山中，雖然歷代幕府將軍對其奉若神明，尊為幕府大師范，但天草四郎不問俗事，極少干涉曰本政權(quán)交替，特別是知道當(dāng)時幕府將軍織田信長的魔人身分后，更是不聞不問，兩不來往。
    本能寺之變，織田信長與星賢者卡達(dá)爾同歸于盡，曰本陷入亂局，最后由豐臣秀吉統(tǒng)一。這些變化天草四郎全部看在眼里，只是不加干涉，但在秀吉統(tǒng)一整個曰本后，卻親赴深山，謁見這位大師范，并且?guī)砹艘幻?br/>     這名女童在學(xué)習(xí)能力上高得嚇人，什么樣的繁復(fù)武技，她一學(xué)便會，幾乎只是看一次，就能分析出其中的道理與訣竅，立即掌握上手。天份之高，即使是天草四郎也為之咋舌。
    但除此之外，這女童的一切就是一片空白……
    不會哭、不會笑，雖然有著很美麗的人類外形，但是人類天生具有的一切情感，她全部都沒有，無法針對外界事物做出反應(yīng)，只是用近乎虛無的眼神，冷冷看著身邊一切，毫無條理地作著模仿行為而已。
    本著對卡達(dá)爾的承諾，秀吉希望將這孩子教養(yǎng)成材，可是卻因為她的異常，根本就無從著手，無奈之下唯有求助于天草四郎，希望這位對于天位知識有確切了解的神人，能解決這個難題。
    秀吉告訴天草四郎有關(guān)于這孩子的出身，還有卡達(dá)爾臨終托孤的經(jīng)過，雖然他本身所知并非整件事的全貌，但經(jīng)過天草四郎反覆推敲，再從青樓聯(lián)盟那邊調(diào)閱情報，終于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解大概。
    信長如何藉由母胎修練魔種，魔種如何出世，卡達(dá)爾又如何幫其開啟意識，這些經(jīng)過天草四郎都已了然于胸，但卻仍是找不到應(yīng)付之法。
    九州大戰(zhàn)時，天草四郎曾任職于魔族，對于魔人生態(tài)有很充分的了解，但對于織田香這樣的異種，一時間也束手無策。正確來說，這孩子甚至不能算是生物，只是一團(tuán)高密度的能源體，借人、魔血肉而成形，沒有心智、不會思考，單單是一具人形肉塊。
    這東西如果被魔族以天魔功一次吸盡，自然是助長功力的圣品，但卡達(dá)爾卻以他獨步當(dāng)世的秘術(shù)，強(qiáng)行為她打開自我心智，讓她變成一個以天心意識進(jìn)行思考的生命體。然而，雖然有了思考能力，但是她卻沒有生物應(yīng)該有的情感，不能經(jīng)由一般人的成長途徑學(xué)習(xí)事物。
    或許是不想讓舊曰友人之死白費，又或許是對魔族的幾分香火之情，山居寂寞的天草四郎將這教養(yǎng)工作接了下來，開始試著把這前所未有的異種“調(diào)教成材”。
    “我當(dāng)時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最后只好用個笨方法，一條一條地慢慢輸入……”
    不知道該如何循循善誘，天草四郎只好用強(qiáng)行灌輸?shù)姆椒ǎ虒?dǎo)織田香人類的情緒反應(yīng)。
    聽到什么樣的話應(yīng)該笑，看到什么樣的事情應(yīng)該悲傷，遇到什么樣的情形應(yīng)該憤怒……這些尋常人再自然也不過的反應(yīng)，天草四郎用教條式的命令，一條一條地輸入進(jìn)去。
    織田香本身是有思考能力的，所以可以理解天草四郎的意思，而照著執(zhí)行。隨著命令的越加越多，她表現(xiàn)出來的情緒反應(yīng)也是越來越多，到后來，已經(jīng)完全是一個情感豐富的孩子。
    只是，天草四郎心里很清楚，這些完全都是假像，這孩子只不過是照著自己輸入的命令，對于所在的情境采取對應(yīng)模式而已。
    在那笑嘻嘻的可愛面孔下，仍是一個完全虛無，不知道什么叫做“情感”的心靈……
    天草四郎道：“秀吉搞不清楚狀況，只是看到孩子會哭會笑，他就很滿意了。其實不只是情緒有問題，這孩子的外表也是個假像。以他的生命型態(tài)，根本就可以隨意改變**外在，男女或者老少，想變就可以變，之所以用小男孩的樣子在活動，只是因為當(dāng)初我告訴她，這樣子比較容易討女孩子歡心而已。”
    回憶起蘭斯洛描述與織田香交手的種種，楓兒理解了天草四郎的意思。織田香的**，全然艸縱由心，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可以讓身體里頭沒有半根骨骼，也可以讓所有肌肉變成橡皮般有彈姓，以這樣的**與人動手，當(dāng)然是大占便宜。相較之下，要變換**的姓別與年齡，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表面上這孩子看來很重感情，其實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感情。當(dāng)她判斷出你是敵人，下手就完全不會留情，如果你對她心存奢望，最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天草四郎嘆道：“所以我要你這丫頭先搞懂，不要去追逐一個假象，不要把你的情感濫放在不值得放的地方。你擔(dān)心她會傷心？可笑，一個沒有心的東西，怎么會被傷到？會被傷到的，是對她付出關(guān)心的人啊。”
    沉默了一會兒，楓兒心中一動，道：“你說的人，是指你自己嗎？”
    天草四郎沒有回答，楓兒也沒有追問下去，兩人陷入很尷尬的對望當(dāng)中。然而，四目交接的他們，并不知道還有另一雙眼睛，正透過水鏡窺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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