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湘忘了自己是怎么離開竹林,怎么從花園繞出來的,等回到院里,在太陽下站了許久,那全身的冷意才褪去。</br> 晚上老夫人請她們去東院吃飯,柳云湘也跟著去了。</br> 宴席從屋里擺到外面,主人家坐在里面,她們這些雜耍藝人自然只能坐外面。不過大家還是很開心,非常開心。</br> “應該有紅燒肘子吧,你們誰也別跟我搶!”</br> “我要吃醬大骨!”</br> “我要吃羊蹄!”</br> 金海棠拍了拍桌子,小聲道:“一個個收起口水,別給老娘丟人。”</br> 柳云湘滿腦子都是那張臉,一直心神不寧的。</br> “你怎么了?”金海棠問。</br> 柳云湘遲疑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我就是好奇,你們飛鷹寨這么厲害,應該是強盜界的翹楚吧,怎么會這么……呃,落魄?”</br> “我們飛鷹寨是替天行道,絕不欺負好人,只搶壞人。”紅姐一副自我欽佩的樣子。</br> 柳云湘哇了一聲,確實挺驚訝的,原來飛鷹寨眾位還是一幫正義的強盜。</br> “所以呢?”</br> 世上壞人這么多,她們也搶不過來吧。</br> 金海棠摟住柳云湘,嘆了口氣:“可往往壞人因為做了壞事心虛,家里會有很多護院,這就比較麻煩。”</br> “你們打不過?”</br> “話也不用說的這么直白。”</br> 這時自垂花門進來兩人,他們身后還跟著幾個丫鬟和小廝。柳云湘看到走在前面的男人,不由吃了一驚。</br> “他可沒有二當家的帥。”金海棠小聲道。</br> 柳云湘收回視線,瞪了金海棠一眼,“這男人是誰啊?”</br> “廉州督軍李航。”</br> “那他旁邊那位婦人?”</br> “自然是李夫人了。”</br> 柳云湘望著督軍和督軍夫人進里面去了,不多一會兒又有兩個姑娘和一位公子進去,乃是李夫人膝下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br> 宴席開始,屋里歡聲笑語的,看上去是很和睦的一家人。</br> “發什么愣,趕緊吃啊。”金海棠提醒了她一句。</br> 柳云湘回過神兒來,剛執起筷子,再看面前已是杯盤狼藉。</br> “諾,分你一點豬腳。”金海棠忍痛道。</br> 柳云湘笑,“不用了,你吃吧。”</br> 宴席散后,柳云湘回到屋里,卻有些睡不著。聽到外間有動靜,柳云湘披上衣服,自窗子往外看見一黑影溜了出去。</br> 她想了一下,來到對面金海棠的房間,打開門一看,果然是她。</br> 金海棠來督軍府應該是另有目的吧?</br> 這樣想和,柳云湘偷摸跟了上去。</br> 穿過花園,摸著黑進了竹林,最后來到那院子前。</br> 院中亮著一盞小兔子的燈籠,而亮光下,那李航正在給女子洗腳。他單膝跪在地上,樣子竟十分虔誠。</br> 女子使壞一般,用腳趾勾水揚到男人臉上,男人也不氣,還寵溺的親了親她的腳趾。</br> “箏兒,我給你洗一輩子腳,可好?”</br> 女人沒說話,只是執拗的把腳往男人嘴里杵。</br> 男人被她逗笑,起身將人抱起來,而后進了屋。透過窗子上的剪影,柳云湘不由紅了臉,慢慢蹲了回去。</br> “嘖,老當益壯啊!”</br> 柳云湘嚇了一跳,扭頭看去,金海棠就在她身邊,還一臉興致的看著。</br> “哇哇哇!”</br> 柳云湘沒好氣的用手捂住她的眼睛,“非禮勿視!”</br> “你跟強盜講禮?”</br> “老不正經!”</br> “誰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的跟在人后,這是正經人干的事?”</br> 柳云湘知道她在說她,悶了一下問道:“你來督軍府想干什么?”</br> “廢話!”</br> “難道是?”</br> “當然是干一票大的,不然你以為我稀罕賣藝那幾兩銀子?”</br> 柳云湘咬牙,她居然還信了她說那些技多不壓身的鬼話。</br> 男人快活完就走了,透過窗子能看到女人坐起了身,先穿好衣服,而后開始梳頭,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就在柳云湘以為她會梳到天亮的時候,她突然對著燈張開嘴。</br> 那一張大嘴,嚇得柳云湘往后仰了一下。</br> “沒出息!”</br> 金海棠拉了她一把,接著帶她起來,竟要往里走。</br> “你你……”</br> 鐺鐺鐺!三聲響。</br> “諾,她請我們進屋呢。”</br> 柳云湘捂住嘴,下意識往后退,“你認識她?”</br> “認識。”</br> “她是?”</br> “一位故人。”</br> 說這話時,金海棠沉了口氣。</br> 屋里處處裝修都很精致,再轉去東屋,進門先是一陣風,等進去了,柳云湘發現那女人已經將窗子打開了。</br> 想到剛才這屋剛發生了什么,柳云湘稍稍有些不自在。</br> 女人依舊低著頭,手撥弄著蠟燭的芯子,于是火光明滅,讓人心里有些發毛。</br> 金海棠一屁股坐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把七寸短刀,“我要是你,剛才我就一刀捅死他了。”</br> “呵呵。”</br> 這一聲像是胸腔發出來的,聽著很怪異,但柳云湘一下就懂了。</br> 這女人沒有舌頭!</br> “殺……他……不好玩……”女人艱難道。</br> 沒有舌頭的人也能發聲,但比較吃力。而這個女人不止沒了舌頭,嘴巴還漏風,所以一半靠聽一半靠猜。</br> “也是,我要是你,我也不殺他,我要留著慢慢玩。”</br> “呵。”</br> 這時女人抬起頭,一下看向柳云湘,那眼神先是極冷,后慢慢的溫和,慢慢竟有些慈愛。</br> 柳云湘挺直腰桿,不讓自己因為害怕而失禮。</br> 金海棠拍了柳云湘胳膊一下,“沒禮貌,叫姨母。”</br> “啊?”</br> “快叫!”</br> 在金海棠的催促下,柳云湘只好干巴巴的喊了一聲:“姨,姨母。”</br> 女人點點頭,眼睛竟還濕潤了。她起身下床,從妝奩里拿出一個很大的掐絲琺瑯的首飾盒,然后走到柳云湘跟前,往她懷里塞。</br> 意識到這女人是要送她,柳云湘趕忙往外推。</br> “我不能要!”</br> 女人執拗的要給她,柳云湘感覺到這盒子的重量,更不好意思接了,“太貴重了,我不能要。”</br> 金海棠看得著急,上前一把接住那首飾盒推到了柳云湘懷里。</br> “姨母給你的見面禮,不能不要,快接著。”</br> 說著,她還沖她使了個眼色。</br> 柳云湘無語,只能接著。</br> 金海棠笑嘻嘻的扶著女人坐下,與她說笑了幾句,而后將一個小瓷瓶給了她。</br> “想毒死他就多放點,想慢慢折磨他,那就少放點。”</br> 女人接住,點了點頭。</br> 回到安置她們的偏院,柳云湘一把扯住金海棠的袖子。</br> “你到底想干什么?”</br> 她給那女人毒藥,難不成想殺了李航?</br> 他可是堂堂督軍,手上好幾萬兵力!</br> 金海棠依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她揉了揉柳云湘的臉,“哦,對了,你馬上能見到你未來的夫君了,開心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