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霰手中握著酒杯,雙眸一沉,杯子在他手里碎裂。隨著他張開手,碎渣落到石桌上,一片一片分崩離析。</br> 柳云湘心一下子被抓緊,緊到呼吸都跟不上了。</br> 她靜靜看著這些碎片許久,輕聲道:“我們是朋友,不是敵人?!?lt;/br> “朝中反對的聲音很大,現在還不是放你們離開的時候,再等等吧。”冷雨霰淡淡道。</br> 柳云湘沒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對了,太后娘娘身體如何?”</br> 冷雨霰睨了她一眼,“自父皇崩天后,太后身體每況愈下?!?lt;/br> 柳云湘皺眉,“我想進宮探望?!?lt;/br> “朕知你與太后有些情分,但太后同朕一般也要與北金社稷穩(wěn)重,不要強求她了?!?lt;/br> 柳云湘垂眸,意思就是不讓她見了。她此時搬出太后,確實有給冷雨霰施壓的意思,但她并不想撕破臉,于他們沒有好處。</br> “其實你們回大榮未必比待在金安更安全,大榮皇上昏庸,閹人當權,你們處境只會更難,倒不若留在金安。”</br> 柳云湘壓下心驚,道:“皇上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大榮才是我們的家,我們是一定要回去的?!?lt;/br> 冷雨霰呵了一聲,“還說朋友,一點也不留戀,要將我丟在這兒?!?lt;/br> 這話似乎有幾分埋怨嗎,但冷雨霰笑著,仿佛只是在開玩笑。</br> 從后院出來,柳云湘心里一直忐忑難安,冷雨霰沒有給她一個準確的答復,而他的態(tài)度似乎更傾向于將他們留在金安。</br> 而她也并沒有提遺詔的事,還是再等一等吧,給他一些時間。</br> 過走廊的時候,柳云湘見一個婢女躲在垂花門后,偷摸沖她招手。她仔細打量了一眼,這婢女不就是慕容芷昔身邊的婢女么。</br> “你們稍等,我去茅房一趟?!?lt;/br> 柳云湘跟前面帶路的小廝說了一句,而后朝垂花門那邊跑去了。因為這里是英王府,里里外外都是禁衛(wèi)軍,那小廝不怕她整出什么幺蛾子,便沒有阻止。</br> 柳云湘跑進垂花門,四下望了望,見那婢女在廊廡下躲著,稍稍遲疑,還是跑過去了。</br> “柳姑娘,我們王妃托我給您帶一句話?!蹦擎九贿吿岱乐車贿呅÷暩葡娴?,“她讓您……讓您別相信殿下,不對,皇上?!?lt;/br>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柳云湘思量了一下,問道:“你們王妃呢?”</br> 婢女瞪大眼睛,“柳姑娘不知道?”</br> “知道什么?”</br> “我們王妃去世了?!?lt;/br> 柳云湘大吃一驚,“你說你們王妃……死了?”</br> 婢女嘆了口氣,“是,已經有一個月了?!?lt;/br> “到底怎么回事?”</br> 具體怎么回事,這婢女也不知道。只是那日首輔慕容遲來到王府要王妃跟他回去,王妃原是不肯的,但慕容遲態(tài)度強硬,而英王沒有阻止。王妃哭著被帶走了,臨走的時候交代婢女,一定要傳話給柳云湘,讓她不要太信任英王,英王城府很深,心狠手辣。</br> 皇上登基第二天,他親自去接王妃回宮,此前已封王妃為皇后,而來到首輔府,卻發(fā)現皇后和剛出生的小皇子已被慕容遲殺害。</br> 謀殺皇后和皇子是誅九族的大罪,皇上當即下旨抓捕慕容遲及首輔府上下一百多號人,三日后慕容遲還有慕容家其他人,一共十余個被斬于午門。</br> 柳云湘聽完,只覺脊背發(fā)寒,冷雨霰這一手玩的太陰了,用慕容芷昔和她剛出生孩子的命鏟除了慕容遲,為自己清楚障礙。</br> 可她仍舊不敢相信,“你可曾親眼見到王妃的遺體?”</br> 婢女低頭抹了抹淚,“我們屋里四個丫鬟,一直在王妃身邊照顧,那日便也去了?;噬舷冗M屋,約莫有一刻鐘,我們聽到皇上的哭聲,我們這些下人趕忙進去,便見王妃全身是血的躺在床上,還有她懷里的嬰兒也全身都是血,一大一小已經沒有氣息了?!?lt;/br> “一刻鐘?”</br> 冷雨霰如若一進門就發(fā)現慕容芷昔和孩子死了,當下就會有反應,怎么會遲了一刻鐘……</br> 她不由往深里想,越想越心驚。</br> 慕容芷昔和孩子莫不是他……他親手殺的!</br> 婢女點點頭,又四下望了望,“柳姑娘,王妃讓我給您帶的話帶到了,您保重?!?lt;/br> 說完,那婢女趕緊跑走了。</br> 柳云湘扶住旁邊的柱子,慕容芷昔在被慕容遲帶走的時候,估摸就察覺到什么了,所以才讓婢女給她帶這句話。</br> 但她應該沒有想到冷雨霰會這么狠,連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都不放過!</br> 回去的路上,依舊有禁衛(wèi)軍跟著她,此時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這時一個醉鬼搖搖晃晃的撞了過來,他與兩個禁衛(wèi)軍糾纏,還動起了手。</br> “大膽,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們是誰!”</br> “不就是當兵的,有什么了不起。”</br> 聽到這聲,柳云湘心下一定,抬頭朝那醉鬼望去,他正好也望了過來,四目相對。</br> 阮凌羽!</br> 柳云湘輕輕呼出一口氣,假裝勸架上前,而阮凌羽趁著那兩個禁衛(wèi)軍不注意,往她手里塞了一張紙條。</br> 之后阮凌羽罵罵咧咧的走了,兩個禁衛(wèi)軍沒多在意。</br> 回到屋里,柳云湘叫醒嚴暮,而后打開紙條??吹饺盍栌饌鱽淼南ⅲ葡婧蛧滥荷裆甲兞?,柳云湘是憤怒,嚴暮是譏誚。</br> “鎮(zhèn)北三州,十多萬百姓,朝廷為了鏟除你,竟要割讓給北金,能想出這等卑劣的招數,而皇上還派了使者來談,這等行徑無異于叛國,歷代昏君再昏庸也干不出這種事來!”</br> 消息是魏天讓人快馬加鞭傳來的,大榮不但要送鎮(zhèn)北三州,還愿意和北金一起出兵,兩面夾擊鎮(zhèn)北軍。這簡直是跪著給人送飯,還親手喂到嘴里。</br> 如此,北金朝廷自然心動,大臣們紛紛諫言,所以冷雨霰今晚說了一句身不由己。</br> 嚴暮冷嗤:“我倒不意外,只覺得可笑,原來他們這么怕我?!?lt;/br> “魏天派了一隊人馬秘密潛入北金,只等來金安與阮凌羽他們會合,到時我們只能硬拼一場了?!?lt;/br> “你已經不信任冷雨霰了?”</br> 柳云湘想到冷雨霰親手殺了慕容芷昔和她的孩子,這么一個心狠手辣的人,她還怎么信任。</br> “他的承諾怕是難抵鎮(zhèn)北三州的誘惑?!?lt;/br> “拿下三州,看似占盡便宜,但也會跳進無止休的戰(zhàn)爭中,而北金和鎮(zhèn)北還隔著一片沙漠,除非繼續(xù)南下,否則北金根本無法穩(wěn)定鎮(zhèn)北的局面。山芋雖然能吃飽,但也燙手。再等等吧,我相信冷雨霰不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