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冷了，自小五故世后，柳云湘心痛之外，這幾日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來。嚴暮代理朝政，每日都很忙，但只要有時間，他就會過來陪她。</br> 夜里突然起了北風，刮得窗欞吱吱作響。</br> “不要……不要丟下我……”</br> 柳云湘聽到這聲，睜開眼往旁邊看，見嚴暮不知夢到了什么，眉頭皺緊，神色是驚惶不安。</br> “嚴暮。”她輕喚了他一聲。</br> “不要！不要！”</br> 嚴暮倏地驚醒，瞪大眼睛，急促的喘著氣，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身子竟還在顫抖。</br> “嚴暮，你只是做了噩夢而已。”</br> 柳云湘伸手想摸摸他的臉，安撫安撫他，結果他躲開了。</br> “別碰我！”他躲開的時候，神色里分明有一閃而過的冷。</br> 柳云湘手僵在半空，頓了一頓，只能無奈的收了回來。</br> “你夢到什么了？”</br> 嚴暮眉頭皺了一下，“沒什么。”</br> “你一直嚷著別丟下我，誰，誰丟下你了？”</br> 嚴暮沒有回答這話，起身下床，倒了一杯茶喝了。繼而揉了揉額頭，長舒一口氣。</br> “夢到嚴府被抄家那時候了。”</br> 柳云湘坐起身，“你很好提那時候的事。”</br> “嗯，也不知是那時候太混亂亦或是我太害怕了，很多事都記不清了。”</br> “那你夢到了什么？”</br> 嚴暮躺回去，將柳云湘拉到懷里，道：“夢到到處都是尸體，血流成河，我著實可笑，拿著一把劍竟試圖從官兵手下救人。然府上每個人被殺死前，他們看我的最后一眼竟都是厭惡和恨。”</br> “為，為何？”</br> “和碩瘋了似的，沖那些人嚷著：是他，是他害死了你們，你們做鬼也不要放過他！”</br> “果然是瘋了！”柳云湘氣憤道。</br> 嚴暮悶笑一聲，“更瘋的是她將我推到一個官兵刀下，讓那官兵趕緊殺了我。”</br> 柳云湘抱住嚴暮，“咱不提她了，她已經死了。”</br> “那官兵沒有殺了我，反而是我將他殺了，那時我揮著手里的劍，見人就殺，殺紅了眼，知道最后……”</br> “最后怎么了？”</br> “最后上官胥來了，他制服了我，然后帶著我在嚴府轉了一圈，最后在廳堂里見到了父親，他倒在血泊里，已經奄奄一息了。”</br> “嚴大將軍他有跟你說什么嗎？”</br>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咽氣，當我回首，看到的都是尸體，只我一個還活著。”</br> 柳云湘仰頭親了親嚴暮的下巴，“他們沒有丟下你，只是他們死了，你有幸活了下來。”</br> “這算做幸運？”</br> “當然。”</br> “呵，我想為他們每個人報仇，可他們似乎都恨我。”</br> 柳云湘用額頭頂著嚴暮的胸口，這便是他的痛吧，他瘋了般想報仇卻不知為誰。</br> “罷了，不提過去了。”嚴暮故作輕快道。</br> “你……”</br> “什么？”</br> “你也夢到我了吧？”</br> 問出這句話，柳云湘感覺嚴暮身子僵了一僵，剛才她試圖安撫嚴暮的時候，他眼神分明是冷的，是排斥的。這是下意識的反應，也是最真實的。</br> 他給自己心里上了一把鎖，曾對她打開過，但在那場大火后，又對她關上了。此后無論她做什么，哪怕為他舍命，可能都再也打不開了。</br> 她無奈，似乎他也無奈。</br> 這時外面有動靜，嚴暮起身走窗子前問了一句：“出什么事了？”</br> 有侍衛在外面，回道：“殿下，西城的方向著火了，因為有風，火勢一下沖了起來。”</br> 嚴暮讓柳云湘先睡，他披上披風出去了。</br> 靈云在西城那邊有糧倉，柳云湘哪兒睡得著，忙起身也出去了。來到屋前，北風大作，她沒防備被刮得往后退了一步。</br> 嚴暮將她拉到身邊，幫她帶上了披風的帽子。</br> “火勢確實很大，我得去看看。”嚴暮道。</br> 柳云湘忙握住他的手，“你小心點。”</br> 嚴暮沖她點了點頭，“放心，有軍巡鋪和京兆府在現場指揮調度，我只是去看看。”</br> 嚴暮代理朝政，這期間出不得一絲差錯。</br> “好，早去早回。”</br> 嚴暮離開后，柳云湘讓子衿去靈云在西城的糧倉看看情況。</br> 子衿去后不多久就回來了，說是糧倉距離起火點還遠，當間還隔著一條城中河，應該燒不過去。柳云湘見風勢小了一些，稍稍也安心了。</br> “對了，起火的是什么地方？”</br> “善念營。”</br> 柳云湘不由皺眉，“善念營？”</br> 子衿是從善念營從出來的，雖然里面已經沒有自己的親人了，但多少還是掛心的，說的時候更是氣憤不已：“火燒得很大，里面的人四處逃竄。先開始大門還緊閉著，殿下去了，勒令趕緊開門，里面的人才逃了出來。”</br> 柳云湘嘆了口氣，有人把善念營比作盛京里的一顆老鼠屎，前些年疫病是從里面傳出來的，后來饑荒從里面逃出不少人為了活下去就打家劫舍，盛京百姓憎惡善念營，官府亦當做是麻煩，所以這場大火一起，官府只怕沒多少心思救人。</br> 一直到天亮，嚴暮也沒有回來。</br> 柳云湘擔心他，便讓謹煙做早飯，然后她帶著子衿出門去了。</br> 昨夜里一場大風，今早已經停了，天格外的晴朗，但街上卻沒什么人，顯得格外蕭條。經過一家包子鋪時，賣包子的店家正罵罵咧咧的將地上的蒸籠撿起來。</br> “一群臭老鼠，昨夜里要把他們都燒死了，也就清凈了！”</br> 柳云湘停下腳步，問那店家怎么回事。</br> “昨夜里善念營起了大火，官府就把那大門打開了，里面不少人跑了出來。今早我剛整好包子，他們一伙人上來就搶，我攔了一下，這不把我攤子都砸了。”店家越說越氣，最后忍不住罵了一句，“那就是個老鼠窩，干脆誰也別管，統統燒死才好。”</br> 子衿氣不過，“他們不是老鼠，他們是人！”</br> “人？”店家指著自己被砸的稀爛的攤子，“這是人干的事嗎？”</br> 子衿抿了抿嘴，“他們也是因為太餓了……”</br> “哼，可不是我一個人憎惡他們，你們看看這街上，店鋪都關了，還不是因為只要他們一出來不是偷就是搶，大家都恨他們恨得牙癢癢。”</br> 這店家話音剛落，見遠處一幫人過來了，嚇得趕緊回屋關上了門。</br> 柳云湘回頭，見是一幫衣衫襤褸的正往這邊跑，跑前頭的一男人眼尖的見子衿挎著食盒，沖過來就搶。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