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湘等了不多一會兒,聽到外面有人上樓了。</br> “我幫您提一筐吧。”這是子衿的聲音。</br> “不不,您離我遠點,小心碰著。”</br> 這聲音干啞但透著喜悅,應該是謝文英了。</br> “很重吧?”</br> “不重不重,年前有個富戶修建莊園,我還去扛石頭了,比一幫老爺還利落呢。”</br> 柳云湘搖頭笑了笑,要知道這位可曾是侯府的大姑娘,真正的世家貴女。</br> 隨著話音越來越近,廂房的簾子打開。那謝文英挑著擔子進來了,見到柳云湘,稍稍一愣,繼而滿臉堆笑:“哎喲,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人兒,真跟那戲文里的神仙妃子似的。您有口福了,我這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油水滋溜往外冒,香的不要不要的。我這有兩筐,上百個呢,平日里賣三文一個,一百個就是三百文,您看您買這么多,我合該給您便宜一些,不過少上十文二十文的,您也瞧不上不是。”</br> 謝文英越說越帶勁,兩眼發著光看著柳云湘。</br> 柳云湘倒了一杯茶,推到對面的椅子上,“謝大姑娘,先坐下喝口茶吧。”</br> 一聽這稱呼,謝文英臉色猛地一僵,笑容也即刻收了起來,而后瞪著眼打量柳云湘。</br> “您是?”</br> 這話是子衿回的:“這位是鎮北王妃。”</br> 那謝文英吃了一驚,心思轉了好幾轉,而后忙行了大禮,“原是鎮北王妃,民婦瞎了眼,萬望王妃大人大量。民婦不敢打擾王妃,這便出去。”</br> 說著那謝文英忙挑起扁擔,當下就要離開。</br> “本王妃與靖安侯府已經沒有關系了,大姑娘不必急著撇清什么。”</br> “天兒不好,民婦還要下去賣包子。”</br> “你那兩筐包子,本王妃要了。”</br> “粗鄙之物罷了,不配入王妃的口。”</br> 這時外面突然下起了雷陣雨,很急很大,屋子里也暗了下來。</br> “大姑娘若不把這兩筐包子賣給我,便只能帶回家了。”柳云湘道。</br> 謝文英在門口站了許久,終是長他拿了一口氣,轉身進了屋。她將兩筐包子放到地上,而后走到柳云湘對面坐下,拿起那杯茶,一口喝干了。</br> “昨下午發上面,吃過晚飯就開始制餡兒,夜里起來了兩回看面發到什么程度了,天不亮一家子就起來忙活了。兒子搟皮,我包包子,我夫君燒火。第一鍋出來,我趕著上集市上賣,今兒生意不太好,只賣出去一半。回到家里,匆忙吃了一點,第二鍋和第三鍋出來了,一家人幫忙裝到筐子了。臨出門的時候,天突然陰了下來,我剛在下面一邊使勁叫賣一邊求著老天爺,求他晚點再下雨,等我把包子賣完了。聽到有人想把我這兩筐包子都買了,我大大松了口氣,想著今兒不用賠本還能賺一些,不想是您。”</br> “我怎么了?”柳云湘挑眉。</br> “您這樣的貴人特意來買我的包子,總不會是因為我的包子好吃吧?”</br> 柳云湘笑笑,這謝文英是個明白人也是聰明人。她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突然想起了什么。</br> “對了,你夫君讓你賣的字畫,怕是淋濕了吧?”</br> 謝文英皺了皺眉,“你們跟到我家里了?”</br> “我確實是特意去你家找你的。”</br> 謝文英抿了抿嘴,“他那字畫根本沒人買,我拿去給前面那家書齋了,偶爾能賣出去一副換些筆墨就好。”</br> 該說正事了,柳云湘將小五被害以及現在的情況跟謝文英仔細說了一遍。</br> 謝文英皺眉,“你想讓我以靖安侯府大姑娘的身份去敲那登聞鼓。”</br> 柳云湘默了一下,“應該是說是小五大姐姐的身份。”</br> “呵,跟你這么說吧,我早已經忘記這個五妹妹長什么樣了,更沒有一絲姐妹之情。而且敲那登聞鼓,一來會招惹一些目光,打破我們現在平靜的生活。二來什么樣的冤情,敲鼓之人都要先挨板子,一條命去掉半條。”說到這兒,謝文英嗤了一聲,“我瘋了?我憑什么去敲那鼓?”</br> 柳云湘嘆了口氣,用親情去感動謝文英,顯然是行不通的,而且這樣的方式,用在經歷過親人傷害的人身上,也有些過分。</br> 柳云湘又看了一眼那兩筐包子,思量了一下,道:“大姑娘,我誠心買你這兩筐包子,你說一個價吧,一個讓你覺得權衡利弊后可以去敲那登聞鼓的價。”</br> 撇開親情,這就是一場簡單的交易。</br> 謝文英皺起眉頭,她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下得很急,街上已經沒人了,這兩筐包子今兒定是賣不出去了。她再看向柳云湘,眼里有困惑和不解。</br> “聽聞你和靖安侯府鬧得挺僵的,你為何還要幫謝家人抓真兇?”</br> 柳云湘想到小五,心里有些難受,“謝家人自私自利,害人不淺,可小五是跟著我長大的,跟著我離開了謝家,但我沒有照顧好她,讓她吃了那么多苦,最后死于他殺。我對不住這孩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抓到真兇,繩之以法。”</br> 謝文英聽完又思量了一會兒,“可是三十大板。”</br> “大姑娘盡管開價。”</br> “我卑賤之身,便是論斤賣了,也不值幾個錢。只是王妃顯然是找不到別人了,只能找我,物以稀為貴,何況人呢。”</br> 柳云湘垂下眼眸,謝文英太需要錢了,她想張口要個大的,可又怕把這交易攪黃了。</br> “那……那一千兩?”謝文英試著說出一個數,見柳云湘沒說話,當下忙又道:“王妃可以還價,大不了……八百兩?”</br> “三十大板,大姑娘只要一千兩?”</br> 要的多也不多,對于曾是世家貴女的謝文英來說,靠挨板子掙錢,除了身體上的痛,心理上也會有屈辱感吧。</br> 謝文英稍稍一愣,隨即苦笑,“我皮糙肉厚的,一千兩足以。”</br> “那就一千兩。”柳云湘道,</br> “那……咱這筆買賣算是談成了?”</br> “談成了。”柳云湘想了一下,“不過你要不要回去和你夫君商量一下?”</br> “不用,板子挨在我身上,跟他商量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