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幕剛好被一個過路的青工看見了,那人對著寢室里大聲嚷嚷:“嘿,潑水的看著點,外面有清潔工在干活——”那人喊了一半就停下了,轉而對靜秋說,“是你?你怎么在干——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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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靜秋抬頭一看,是她以前的同學張一,班上乃至全校最調皮的一個。小學時班主任老是讓靜秋跟他同桌,上課就把張一交給靜秋,說你們兩個是“一幫一”,他上課調皮,你要管著他,不然你們就當不上“一對紅”了。所以靜秋上課時總在拘束張一,怕他調皮。班上出去看電影,老師總叫靜秋牽著張一,怕他亂跑。而張一就像一匹野馬,總是到處跑,害得靜秋跟著他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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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進了初中,張一仍然是靜秋的“責任田”。那時興辦“學習班”,因為毛主席說了:“辦學習班是個好辦法,很多問題可以在學習班得到解決。”所以班上只要有人調皮,老師就叫班干部把那個同學帶到外面去辦學習班。張一的調皮到了初中就變本加厲,幾乎每節課靜秋都在外面為他辦學習班,其實就是跟在他后面到處跑,抓住他了就辦一下學習班,過一會兒他又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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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時靜秋對張一真是又恨又怕,天天盼望他請病假。張一初中畢業就沒再讀了,她總算擺脫了這個包袱,想不到今天在這里狼狽地見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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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結結巴巴地問:“你在——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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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在這里上班,”他好奇地打量她,“你怎么在——這里?你也進紙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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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有,我在——打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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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一豪爽地說:“我來幫你。”說著,就要來搶她手中的工具,“你的腳——不要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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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靜秋看了看,似乎沒起泡,就說:“沒事,你去忙吧,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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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一見她不愿把工具給他,就挨家挨戶去叫:“嗨,你們把地掃掃,把垃圾一次掃到外面,別一下掃一點出來,一下又掃一點出來,茶水不要亂往外潑啊,我同學在外面打掃衛生,別把人家腳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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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這一廣而告知,每個寢室的人都跑到門邊來看“張一的同學”,有的問:“張一,這是你的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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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有的說:“我見過她,那次八中宣傳隊到我們廠來宣傳,不是她在拉手風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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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有的說:“這是張老師的女兒,我認識的,怎么在干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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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靜秋恨不得把這些人全趕到寢室去,把他們的門關了,鎖上,免得他們站在門前盯著她干活,還評頭品足。她想這個張一干嘛這么多事?喊個什么呢?這是什么值得吹噓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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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低著頭掃地,聽見有人在叫她把這里再掃一下,把那里的垃圾掃走,還有的在叫她“進來聊聊”“進來喝杯水”“進來教我們拉手風琴”。她一概不答理,匆匆掃完就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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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等到她搭著梯子,用小刀刮外面墻上的標語時,張一又跟了過來要幫忙,她客氣地叫他去忙自己的,但心里一直求他,你別管我吧,你快走開吧,在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受什么樣的氣,吃什么樣的苦,我都不怕。但在自己認識的人面前,真的是太難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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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二天,萬昌盛又派她去打掃那幾棟樓,說一直要搞到領導檢查完。她請求萬昌盛派別的活給她干,她寧愿干重活。萬昌盛想了想,說:“那好吧,你今天跟屈師傅打小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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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萬昌盛把她帶到上工的地方,是在紙廠南邊的院墻附近,院墻外就是河坡,不遠處是大河,傍著院墻的只有一棟孤零零的房子,是紙廠的,住著個姓張的工人一家,那房子有扇墻破了一個洞,需要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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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萬昌盛叫靜秋待會去拖一些磚來,再拖一些水泥、石灰和沙來,用桶子挑了水,在院墻內把砌墻用的泥灰和好,再用小木桶一桶一桶地提到院墻外面去,院墻兩面都靠著一個梯子,方便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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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砌墻的師傅姓屈,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腿有點瘸。他見萬昌盛派了工準備離去,就說:“你再派一個小工吧,她一個人怎么把那些磚從墻里弄到墻外來?又不是一塊兩塊。你多派一個小工,一個站在墻上,一個在里面把磚扔上墻,我在墻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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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萬昌盛尋思了一會兒,說:“你叫我到哪里去再找一個人?再說也就是扔磚需要兩個人,把磚扔完了有一個就沒事干了,站這里看你砌墻?不如我來幫她把磚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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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靜秋就去拖了一車磚來,然后站在墻上,屈師傅和萬昌盛一人站在墻的一邊,三個人把磚扔完了,萬昌盛拍拍手上的灰,說:“我說了吧?這不節約了一個工?”然后他對靜秋說,“剩下的就很輕松了,你慢慢干吧。”說罷,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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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活的確不累,靜秋挑來水,和好了砌墻用的泥灰,就用小木桶裝著,爬梯子運到墻外去,然后幫屈師傅遞磚,打下手。泥灰用得差不多了,就爬到院墻內再提一桶過來。屈師傅沒什么話說,只埋頭干活,靜秋也就站在旁邊,邊打下手邊胡思亂想老三的事。(全本小說網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