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說完這話后,他像是耗盡了全部的勇氣,腳跟貼上身后的墻壁,連眼神都有些飄忽,不敢去看對方的反應……而對方只是沒什么表情的擦了擦嘴唇,既沒有如遲縱想象的那般暴怒,也沒有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手里的光源隨著他的動作搖晃了一下,在斑駁的地上投出朦朧的影子。
林厭其實有點兒沒反應過來。
前一秒他還為隨時可能追上來的“鬼怪”緊張,接著就被這小流氓揩了油,一時間想罵都找不出措辭,剩下的就只有頗為尷尬的沉默……或許還有一點小小的驚訝。
被遲縱吻了,他居然沒覺得惡心。
就在林厭大腦死機的時候,林溪月舉著手電筒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燈光從下往上照亮,遠遠一看,像是憑空浮著一張人臉。遲縱這頭心跳未平,猛然抬頭,被嚇得猛一仰頭……后腦勺磕在堅硬的石墻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哥!”林溪月快步走過來,隱去了嘴角幸災樂禍的笑,他從后攬住兄長的肩膀:“我找了你好久……”
林厭這才回過神來,像是躲避什么似的,拿過了對方手里的電筒。
他往前走了兩步,見遲縱還沒跟上,只好又停下來:“你……沒事吧?”
遲縱撞得有點兒頭暈,可林溪月在場,他不想丟了面子,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沒事。”
四周太黑了,他看不清楚林厭此時的表情,卻隱約聽到了一聲嘆息,下一秒,他被人扶了一下,“……小心點。”
林溪月頗為不爽的把玩著鑰匙扣,催促道:“哥,快點走吧,過一會兒又有人要追上來了。”
“嗯。”林厭應了一句,剛轉過身,手臂就被遲縱用力抓住……或許是察覺到了對方真的有點怕鬼,他猶豫了一下,沒再掙扎。
因為事先看過地形的關系,林厭很快找到了下一扇門,將其推開的瞬間,那陰魂不散的腳步聲再一次響起……他一把將林溪月和遲縱推進屋里,按滅了手電緊跟進去。
一片漆黑中,難免有些許磕碰,也不知道是誰絆倒了屋里的東西,發出好大一聲動靜。林厭背靠著門板,剛摸著黑將門關上,就聽見“咣當”一聲……那怪物居然十分入戲的踹起了門。
這下饒是林厭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將手電重新打開……只見屋子里一片狼藉的血腥,手術臺上還放著黑漆漆的殘骸,刑具掛在頭頂晃蕩著……除此之外還有不少空掉的柜子。林溪月捏著發光的鑰匙扣,已經率先鉆進了其中一個。
倒是遲縱跟嚇傻了似的站在原地,林厭沒辦法,只好拽著人塞進柜子里,門剛合上,正面就快撐不住了,他情急之下彎腰攥緊手術臺下,剛將腿收進去,就聽見一聲巨響……門開了。
帶血的床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視線……林厭按著胸口,第一次覺得心跳如此之快。
等那沉重的腳步聲在屋里游走了一圈,隨著一聲關門聲作為終結,遲縱立馬打開柜子沖了出來,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可焦急的心情戰勝了恐懼……他喊著那人的名字,聲音都有點發顫:“……林、林厭!”
林厭有點兒狼狽的掀開臟兮兮的床單,用手電筒晃了一下alpha六神無主的臉:“噓……小聲點,當心對方再回來。”
話音剛落,他便看見遲縱突然單膝跪了下來,嚇了一跳。
“……以后……不許這樣了……”大少爺小聲說著,像是緊繃的神經斷開了那么一下,一時間連大腦都有些空白。林厭沒想到他嚇成這樣,伸手摸了摸對方硬硬的發茬,權當是安慰。
“哥,我扶你起來。”林溪月從一旁擠過來,伸手拽住了林厭的手臂。
等三人重整了一下狀態,遲縱像是突然緩過了勁兒,重新走在了最前面的地方,他手里捏著小小的光源,另一只手死死抓著林厭的,無論后者如何勸說,都固執的不愿松開……
直到他們出去,林厭的手腕都被抓麻了,布料之下冒出一層汗來,足以看出對方抓的有多緊。
在黑屋子里摸滾打爬了這么久,衣服上都沾了灰,林溪月面無表情的拍著衣擺……他有點兒不高興,神色也有些懨懨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林厭總算從遲縱那兒奪回了自己的胳膊,正活動著手腕,轉頭就見小少爺用哀怨的眼神盯著他,呼吸一頓,只覺得太陽穴都一跳一跳的疼。
“你……”他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算了,我們先去吃飯……想吃點什么?”
結果一時間竟無人搭話,遲縱似乎還在先前緊張的氣氛里沒走出來,一雙眼直直望著他,仿佛這天地間,只剩下一個人。
林厭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借著看地圖的功夫避開對方的眼神,然后隨便選了家就近的餐廳。
游樂園里除去小吃攤外,還有各式各樣的主題餐廳,離他們最近的是森林主題的自助餐,林厭買了票,把人領進去,剛坐下就起身去拿東西。等他舉著一堆食物回來,發現兩個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
他差點給氣笑了,放下手里的托盤:“怎么,還要我親自端來,伺候二位少爺嗎?”
林溪月聞言打了個激靈,他有點兒可憐的望著兄長:“哥……”
“行了,別撒嬌了。”他這樣一弄,林厭又有點心軟:“跑了一上午也該累了。”
他一邊說著,將裝著薯條的托盤推到桌子中間,伸手拿了一根。
剩下那兩人見了,便也起身去拿食物回來,其中林溪月拿了一杯咖啡,遲縱挑了個造型可愛的慕斯蛋糕,悄悄推到林厭手邊……都帶著點兒討好的意思。
可林厭不習慣這種仿佛被架起來的感覺,卻又沒辦法拒絕對方的好意,沉默了一下,還是把東西都吃了。
咖啡里有牛奶,蛋糕有點甜,可林厭莫名接受了這種口味,就像此時此刻,他與兩個冤家坐在一起,安靜的用餐……吃到最后他甚至有一點兒撐。
林厭算是明白了,比起那兩人幼稚的斗嘴,他更受不了這種沉默……像是把所有的情感,傾注到他一個人身上,甚至是不求回應的、帶著點兒奉獻的感覺。
林厭從小便沒被人如此關懷過,如今被二位少爺這般對待,難免有種說不出來的微妙感……但最后,仍然是無奈占據了上風。
于是等出了餐廳,他又耐著性子陪著他們玩了幾個小項目,都不算太刺激……中途路過周邊商城,林溪月不知怎么的偏要進去逛一下,把遲縱和林厭留在了路邊。
看著
對方有點兒發飄的腳步,林厭怔怔的想,他好像很久沒有看見對方這么開心了。
“林哥,”這時,身邊的遲縱突然開了口,“其實你早就想走了對不對?”
這倒是真的,林厭在吃飯的時候開始便覺得身心俱疲,可現在或許是幾個項目坐下來,心情突然又輕松了些,暫且還留了點兒耐心。
于是他這會兒好脾氣的沖對方笑笑:“累了?”
“……沒,”遲縱舔了舔嘴唇,有點兒緊張的開口:“我……我們……再磨合一下,會變好的,不會……讓你尷尬。”
林厭聞言先是一愣,好一會兒才回味出對方話里的意思,心中五味陳雜……他皺眉望著遲縱的臉,他記憶中的少年已經長大了,五官輪廓都比以往更加硬朗,可眼中卻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虔誠到有點兒卑微的地步。
……不該是這樣的。
下意識的,他抬起手來,扯了下alpha的臉。
遲縱沒想到對方突然來這么一下,表情微變,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林厭道:“……笑一下。”
“什么?”
“我說……讓你笑一下。”林厭的目光很干凈,漆黑的瞳孔像一面鏡子,投出那人錯愕的表情。
“我印象里的遲縱……永遠是耀眼且自信的,像是太陽一樣。”他的聲音很輕,在風中飛快的散了,“我不希望看到你為了迎合什么去改變自己……就算是為了我。”
他說完這話便放下了手,悄悄將有點發顫的手指放進衣兜里。
……我居然說出來了。
林厭有點兒茫然的想,仿佛剛才有那么一刻間,感情終于掙脫了理智……連帶著那些老舊生銹的芥蒂,也稀里嘩啦的碎了一地。
就像他不忍心看到王子似的林溪月真正落魄,他也無法忍受當年心目中曾如火焰一般熱烈燃燒過初戀,成為一把被撲滅的余燼。
他有的東西不多,能給的就更少……可此時此刻,在這個喧鬧的游樂園里,在周圍爆米花的甜香里,他終于還是從心里掏出了那么一點兒殘存的火星,投在了干柴之上。
林溪月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回來,手里拿著三個羞恥到爆炸的頭箍,他自己選了個貓耳的,硬是要把狗耳的遞給遲縱,后者一開始當然不樂意,但見林溪月給林厭也帶上了,猶豫了半天,一咬牙還是把那倆耳朵頂在了頭上。
林厭被二人推著向前走,不知怎么的就來到一個花團錦簇的地方,林溪月把手機交給路人,回來一把摟住兄長的手臂,笑嘻嘻在他耳邊道:“哥哥,看鏡頭。”
遲縱也不甘示弱,偷摸著扶上了林厭的腰……
隨著快門聲響,林厭終于回神,他微皺著眉看著林溪月跑去拿回了手機,摸了摸自己頭上的東西:“……這是個什么動物?”
問完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倒是遲縱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好像是狼。”
說完他笑起來,亮出一口的白牙:“林哥,你好可愛。”
林厭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他伸手輕輕推了推那人的肩膀,不含怒氣的道了句:“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