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熱。
    外面陽光異常明亮, 刺眼，一眼直直望過去，眼睛都隱隱作痛。
    九月份依然熱得如同盛夏，也算是近年平均氣溫越來越高的c市一貫的表現。
    數學老師在過道間巡視，桌面的本子上早早寫好了解題的完整步驟, 簡潔明了, 一步多余的都沒有。
    數學老師經過身邊的時候, 贊了一句, “蘇延這個方法好。”
    說完繼續向前踱步。
    蘇延把筆放下, 抬眸看著講臺上背對著所有人，拿著粉筆解題的人。
    少女個字不高，頭發長長地披散在身后，靠近窗邊，光照進來，校服裙下的腿又細又直，皮膚白得像是會反光。
    粉筆寫板書是要比寫在紙上的字要慢許多的，還要思考, 一道題用了五分鐘的時間。
    寫出來最后答案的數字之后，她一個轉身下臺，數學老師拿著教桿走上去點了點黑板，“來來來都抬頭了啊, 咱們一起來看看洛小棠同學做的怎么樣。”
    洛棠回到座位, 心里依然很沒底, 她把握不好這種題型, 總是錯，一坐下就立刻回頭問：“怎么樣怎么樣？蘇延，你快看看我做對了沒？”
    她表情著急，一臉緊張，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瞳黑白分明，眼底瑩潤有光。
    蘇延不自覺地愣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大概掃了一眼黑板。
    頓了幾秒，他說：“錯了。”
    洛棠還沒來得及擺出苦臉，與此同時，數學老師也已經閱完她的解題步驟。
    “好，那么大家一起來看！”數學老師大聲道：“洛小棠同學的解題過程非常具有研究意義，可以說是最經典的一種錯法了，全部抬頭仔細聽！”
    最經典的、一種、錯法。
    洛小棠同學：“...............”
    她人緣好，此時老師話音一落，班里各處角落不時發出“噗嗤”的噴笑聲。
    洛棠臉羞得通紅，一直到下了課也沒能徹底緩過來，還是粉嫩嫩的顏色。
    下課鈴一打，她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吐苦水：“呀，為什么今天李老板要叫我上去啊，他知道我數學最差了嘛，而且這塊我都還沒學會呢每次都把我當典型案例！煩死了！上次就是，我”
    小姑娘說話聲音沒有很大，但音色清甜，不管說什么內容，聽著都十分悅耳。
    蘇延習慣了這樣的吐槽，一邊聽著，偶爾“嗯”一聲，一手撐著臉，一手無意識地拿了根筆來轉。
    洛棠說著說著就沒聲了。
    她盯著蘇延的手看，仿佛要將這手看出個洞來。
    蘇延停下動作，也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手背上都干干凈凈的，什么都沒有。
    “看什么？”
    “你接著轉呀！別停別停，我在看呢！你手指好長，這樣子好好看啊！”洛棠夸完，一臉好奇地抬頭：“你是跟誰學的嗎？怎么轉筆這么多花樣？”
    “......”他還沒想好怎么答。
    她緊接著問：“能教教我么？我也想轉筆！”
    “......”
    蘇延沒沉默太久，點頭同意。
    然而五分鐘過去，她并不能掌握要領，一圈兒轉不完筆就會飛出去。
    “這種東西，”洛棠嘟了一下嘴，理不直氣不壯，聲音有些弱：“......口頭教肯定是不可能教會的嘛。”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在少女希冀的目光下，蘇延最后嘆了口氣，攤開掌心伸到她面前，嗓音清落：“手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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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為一些原因，蘇延很討厭跟人肢體接觸。
    這種討厭在十幾歲的時候，不論男女。
    就像以前上體育課需要互相給對方扶腿做仰臥起坐，他從來都是請假的，更別提手把手教人轉筆這件事。
    但跟洛棠從第一次見面起，他的許多規則條框似乎就已經破了例。
    玩了一整個課間，上課鈴還沒響起來，下節課的認可老師已經提前進了教室，在一片哀嚎聲中開始整頓秩序。
    洛棠被打斷，也是非常氣憤：“每次都提前上課！明明還沒打鈴呢！真是的......”
    蘇延抬眸，看著她不自覺鼓起來的側臉，圓圓的，白嫩嫩的，像個小包子。
    忍不住別過臉扯了下唇角。
    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了。
    蘇延記得在高一結束的時候，他最初上學的那種勁頭已經沒了很多。
    以前，他初中時想要完整的家，后來最想要的是離開那個家。想遍一切辦法，高考幾乎可以說是唯一途徑。
    初中后兩年，包括高一開學，每天上學放學對他來說更像是在完成任務。從小到大，學習對他來說都不算難事，極為無趣。
    更別提在平淡而無趣的生活表面下，還有每次回到家后令人窒息的壓抑。
    一直到遇到洛棠。
    在后來跟她沒有交集的半年里，也會偶爾走神，順便想起來跟她初遇的那個下午。
    當時她趴在他肩上，很輕，身體很軟，還有股陌生的甜甜香氣。聲音還有些稚嫩，她小心翼翼地說：“那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麻煩你如果你覺得我沉的話，可以扶著我跳到醫務室。”
    其實前面那句還蠻正常的。
    但他以為她的“如果”那句后面會說“你可以把我放下來”。
    沒想到不是。
    很罕見地升起一股想笑的沖動，一晃而過。
    最終他沉默著把她送過去，看著醫生幫她把腳踝處理完畢，在她道謝的時候淡淡說了句“沒事”，就離開了。
    轉身時，手心有汗，原因不明。
    其實第一次見到她，到底為什么會徑直走過去幫她，背著她去醫務室，已經有些不記得了。
    可能那天陽光正好，把她照得格外漂亮。
    可能她坐在樹下睜大眼睛望著他不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憐，還有點可愛。
    真正開始注意，開始在意，是在她做了他的同桌，朝夕相處之后。
    蘇延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開心和不開心，生氣和傷心都寫在臉上，對他的善意和好奇也寫在臉上。
    她很會觀察他的情緒，會在感到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想盡辦法逗他開心，他感冒請假幾天沒來上學，再次回來之后，她會拉著他中午溜出校門，帶他去外面的餐館吃飯，說生病好了也要補。
    自從他給她買過一次棒棒糖之后，就變得非常非常喜歡吃那種糖。
    上數學課從來不好好聽，卻在每次考試前手忙腳亂地問他問題。
    周末語文作業從來不寫，就等著磨他讓他幫忙抄。
    自習課坐不住，說什么要去樹林寫生，還非要拉著他一起。
    跟別人在一塊什么事都沒有，偏偏跟他在一起總會鬧出各種烏龍。
    開學三個月的時候，全班人就已經都知道，洛小棠的口頭禪是“蘇延蘇延”。
    像是一直在被愛意包圍的環境下成長著，眼睛純得能一下子看到底，小小的人，渾身都充斥溫暖的氣息。
    這樣瑣碎的日常，是他后來不斷回憶的片段，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境里。
    度過了最難熬的那段日子，心理醫生對他說，很驚奇，也很難想象，你居然是靠著記憶里的一個人硬生生挺過來，你之前幾乎已經走到死胡同了。
    蘇延當時沉默了很久。
    他覺得她還在等他。
    他反反復復做的那個夢，作為一個旁觀者，眼前先是出現兩人平常相處的畫面，而后一轉，變成了洛棠自己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的場景。
    她身邊是空的，上了一節魂不守舍的課，她跑去辦公室問老師，蘇延去哪里了。
    他全程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她一出辦公室就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死死抿緊的唇角，委委屈屈地寫了很多很多日記，一幀又一幀。
    雖然是夢，卻仿佛真實得就在眼前。
    就像之前每次撐不下去，都好像有一個人在腦海深處說話，自己一個人嘀咕。
    蘇延你教教我轉筆呀
    蘇延我這道題又不會啦，再講一遍
    蘇延你別生病了，你再生病就快比我還瘦了哦
    蘇延蘇延
    一遍一遍的。
    帶著熱度，帶著暖意，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
    仿如無邊的黑夜里，獨自一人身陷沼澤，唯有一雙手死死地拽住他不松開。
    他被她拽了上來，卻弄丟了她。
    于是他想盡一切辦法，明明成績足夠上國內排名前三的任意一所學校，卻選擇了學表演，選擇接受星探的邀請，選擇出現在大眾熒幕上。
    他想讓她看見他，他想，總有一天，他會追上她。
    再次遇到已經是太久之后了。
    長大后的她變了很多。
    比起十幾歲時候更漂亮，更大膽，優秀，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再也不是因為個語文作業跟他鬧冷戰的小姑娘。
    但每當看著他時候，她眼底的光和從前一模一樣。
    告訴她當年發生的事情全過程，她哭得很傷心很慘烈，但那并不是第一次。
    他們結了婚的第五年，某天他在房間外站著，看洛棠在陪蘇靈玩拼圖，也沒出聲打擾。
    玩著玩著，小女兒突然好奇發問。
    “媽媽，為什么我和哥哥只有外公外婆，沒有爺爺奶奶呀？爸爸的爸爸媽媽到哪里去啦？”
    蘇延看到洛棠臉上的笑有一瞬間的凝滯。
    想到她大概是要用“爺爺奶奶去很遠的地方旅游啦”之類的理由搪塞，難免心情會不好，他正想推門進去替她回答，卻聽到她已然開口。
    洛棠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阿靈，你覺得爸爸媽媽對你和哥哥好嗎？”
    蘇靈毫不猶豫：“當然好啦！”
    她又問：“那你覺得外公外婆對媽媽好嗎？”
    蘇靈說：“也特別好呀！”
    “媽媽跟你說一個秘密呀。”洛棠笑著摸摸小女孩的頭發：“爸爸媽媽對你們很好，外公外婆對媽媽很好，但不是所有的爸爸媽媽都能對自己的孩子這樣好。”
    蘇靈眨眨眼，安安靜靜地聽。
    “爸爸呢，有點兒倒霉，他的爸爸媽媽就是不稱職的爸爸媽媽，他們對他不好，也不愛他。”洛棠用了平時給她講故事的輕松語氣，但聲線卻有些抖，“他們對爸爸很壞，媽媽真的真的很討厭他們。”
    “所以阿靈不要想著他們了，也不要在爸爸面前問他爺爺 奶奶的事情，好嗎？”
    “好”蘇靈答應完，看起來像是要哭了：“為什么呀爸爸那么好，為什么要對他不好呢？”
    這句話問出口，房間有幾秒鐘的寂靜。
    隨后，蘇延看見小女孩的表情愣愣的，伸出小手去摸洛棠的臉：“你你別哭呀媽媽！阿靈不會跟爸爸說的，不會問他的，真的！媽媽你別哭啊嗚嗚嗚”
    蘇靈從來沒見過媽媽這樣子，也跟著掉了眼淚。
    洛棠頭發擋住，蘇延從這個角度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把哭著的女兒摟進懷里。
    洛棠抱著她說：“阿靈，以前爸爸遇到了我，現在還有阿靈和哥哥，你看，我們有三個人呢，爸爸會很幸福的，對不對？”
    小女孩抽噎著點頭：“嗚嗚嗚嗚對”
    洛棠吸了吸鼻子，而后看她抬頭給蘇靈擦眼淚：“好了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啦。阿靈現在告訴媽媽，你喜不喜歡爸爸？”
    蘇靈哭得已經停不下來，但還是抽出空，嗚咽著說：“喜歡！阿靈最喜歡爸爸了！”
    直面過這樣的場景，那種觸動很難忘記。
    像是血液都加速流動，心臟被巨大溫暖的浪潮包裹洶涌，周遭的景色全都暗淡，只剩下眼前的人，和耳邊的話，眼眶都酸痛無比。
    蘇延曾在一次采訪中被問過一個問題。
    眾所周知，酥糖是網友們最喜愛的神仙愛情，所以蘇神，您的妻子對于您來說，是什么意義的存在呢？
    那會兒采訪放出后，又引發了網上一陣熱潮。
    洛棠二字之于他的意義太多太多，本來想要說的話有很多句，可最后卻變成了八個字。
    他的確有過很多不幸。
    可那些黑暗在遇到她以后，全都撥云見日般消散開來。
    她是他的柳暗花明。
    后來有一天。
    那是在平淡而幸福的時光里，很普通的一天。
    他沒有行程和通告，蘇毓蘇靈跟著洛舟上節目，午后陽光正好，房間內十分靜謐。
    午睡到一半醒來，是因為身邊的人在憋笑，憋得渾身發抖，引得床不斷在顫。
    蘇延睜開眼，就看到洛棠側身躺著，手還捂著嘴。
    他的動作讓洛棠察覺，她松開手，笑著問：“你醒啦？”
    蘇延摟過她，“嗯”了聲，“在笑什么？”
    “哦，不知道為什么，微博突然搞了一個追星成功案例評選，大家集體cue我，說我是史上最成功的追星女孩。然后我看他們給我羅列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什么買id開二十個小號哈哈哈哈我的媽呀，太傻了，實在忍不住就笑了，抱歉吵醒你”
    洛棠揉了揉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不等他答，驀地抬頭再次看他。
    她眼睛亮亮的跟他對視，俏皮地挑了挑眉，聲音輕快：“不過這個追星評選冠軍我當之無愧呀，這可是蘇神，我追到的可是最高最亮的那顆‘星’！”她尾音上揚，有些撒嬌意味，“你說對吧？”
    蘇延無聲地彎唇，想到剛才夢境里多年前的暖色調場景，伸手把她勾進懷里。
    “不對。”他否認，而后在她耳邊輕聲道：“你才是。”
    你從來都不是追星女孩。
    從年少到如今，是我追著你。
    你閃耀著，是我晦暗人生里，照亮所有陰霾的星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