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整天,穗高恭子什么也不想,都在一心一意記掛著那雙竹青色的舞鞋。此外,對她來說,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了。不論誰見了恭子都會感到一個所謂“宿命之輕”。仿佛投身咸水湖里不由自主又浮上來而得救了,恭子心境明朗,似乎怎么也沉不到感情的湖底,她有一種焦躁之感。因此,這種明朗既是發自內心,又帶有勉強而為之的意趣。
恭子經常有著被動性的熾熱的情懷,但是人們總感到這是由她丈夫冷靜的手勢點燃起來的虛假的熱情。其實,她像一條馴服的狗,只不過是某種習慣力量的巧妙的集結罷了,她給人的這種印象甚至使她天生麗質,看上去也像圓滿加工制作的漂亮的假花。
恭子的丈夫被她毫無真摯的感情弄得筋疲力盡。為了點燃妻子的欲火,他極盡一切愛撫的手段。為了挑動妻子的真心,他甚至和別的女人鬼混,盡管他不愿這樣做。恭子好哭,但她的眼淚像驟雨。一旦談到正經話題,就像受人挑逗一般格格笑了。雖然這樣,對于恭子來說,她用一般女人味兒作代價換取的機智和諧謔并不顯得過剩。
恭子早晨在床上想出了十幾個好主意,一到晚上只記得一兩個了。她想更換客廳里的掛軸,結果拖了十天。這是因為,時時留在記憶里的主意經過一味拖延,到頭來都懶得付諸實施了。
她的雙眼皮不知為何,有一只變成三層眼皮了。丈夫見了很害怕。他立即明白了,妻子這時什么也沒想。
……那天,恭子陪著從鄉下帶來的老女傭到附近街道買東西,下午丈夫的兩個堂姐妹來了,她陪著她們。堂姐妹彈鋼琴,恭子也沒有心思聽,彈完了她又鼓掌又夸贊。她們接著就聊起來了,什么銀座一家西洋點心既便宜又好吃啦,什么用美金買的手表在銀座一家商店賣出了三倍的高價啦等等。她們還說要買過冬的衣料,還提到了暢銷小說。說什么小說之所以比西裝料子便宜,是因為不能當衣服穿,那是當然的。其間,恭子只是惦記著舞鞋,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在堂姐妹眼里,一定被誤解是在戀愛呢。恭子對那雙舞鞋的愛,甚至令人懷疑還有沒有比這更加使她戀戀不舍的東西。
正是這個緣故,同俊輔的期待完全相反,恭子早已把前次在舞會上向她表現不尋常風情的美青年忘得一干二凈了。
恭子走進鞋店,和悠一正好打了個照面,她一心急著要看到舞鞋,對于偶然的相見并不感到新奇,只是通常打個招呼罷了。悠一對她那只求自己得到滿足的行為感到厭惡,打算馬上回去,可是憤怒使他不甘心離開,他憎惡這個女人。俊輔的一番熱情這時已經寄寓在他身上,其證據就是悠一忘記了對俊輔的憎恨。這青年從里面望著櫥窗,虛張聲勢地吹起口哨??谏诘穆曇艉茼懥?,帶著幾分不祥。他瞥了一眼正在試鞋的女人的背影,暗暗增強了斗志?!昂?,我一定要叫這個女人陷入不幸!”
幸好,竹青色的舞鞋做得很合恭子的意,恭子讓店員包好,她的焦躁情緒也漸漸平復了。
她轉過頭微笑了,這才看到那里站著一個俊美的青年。
今宵,恭子的幸福猶如面對著一樣不少的菜單,因而,她興奮起來。本來,照她的習慣,不會主動邀請一個不太親近的男人喝茶的,但她來到悠一身旁,親切地說:
“去喝杯茶吧。”
悠一順從地點點頭。七點一過,很多店都關門了,俊輔所在的那家店還是燈火輝煌。從店前經過時,恭子打算進去,悠一慌忙攔住了。其后兩人又白白走過兩家已經落下帷幕的店鋪,才好容易找到一處很遲關門的店。
他們在墻角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了,恭子胡亂脫下蕾絲手套,她用火熱的目光盯著悠一。
“夫人好嗎?”
“還好?!?/p>
“今天又是一個人?”
“嗯?!?/p>
“我知道了,一定是在這家店里等著和夫人會合吧?在她來之前的這段時間,可以同我在一起嗎?”
“我確實是一個人。剛才到一個前輩的辦事處辦點兒事情?!?/p>
“是嗎?”——恭子的語調含著警惕,“打那之后,我們沒有見過面呀?!?/p>
恭子慢慢想起來了。當時這個青年的身體像野獸一般,威猛地將女人的身子逼到黑暗的墻邊,他那祈求她寬恕的熱切的眼神看上去似乎充滿野心。他的略為嫌長的鬢角,性感的面頰,時時吐露不平、欲言又止的富有活力的天真的嘴唇……再想起一些來,對他準確的記憶就會徹底復活。她耍了一個小小的詭計,把煙灰缸拉到自己面前。這樣,青年扔煙頭時,他的頭就像公牛犢一樣在她的眼皮底下晃動。恭子嗅著他頭上發油的香氣,那是洋溢青春活力的撩得人心發疼的香氣。正是這種香氣!打從舞會歸來那天起,這香氣每每留在她的夢中。
一天早晨醒來后,夢中的這種香氣,依然執拗地纏繞著恭子。她到市中心買了東西,丈夫去外務省上班,過了一小時,她又登上擠滿遲上班的乘客的公共汽車。她聞到了濃烈的發油的香氣,心中一陣激動。但是,當她把目光轉向那個青年的面孔時,雖然那香氣和夢里的發油很相似,可那副面龐似是而非,叫人失望。她不知道那種發油的牌子。但那種香氣總是在電車上或商店里隨處飄動,在她心里蕩起莫名的波瀾。
……沒錯,就是這種香味!恭子用另一種目光盯著悠一瞧。她發現這個青年身上有著企圖支配她的危險的權勢,一種眩人眼目的王者的權勢。
然而,她到底是個地道的風騷女子,所有男人身上必不可少的權勢,在她眼里顯得很滑稽。不管多丑或多美的男人,他們都具有一種共同的博得大名分的東西,就是愚蠢的欲望。例如,男人們人人愛讀廉價的色情小說,他們一從少年跨入青年,個個都將這種小說的主題作為自己固定的觀念。這個因襲的主題就是“女人自我陶醉于最大幸福的時刻,亦即發現男人心中產生欲望的時刻”。
“這個青年的青春平平常常?!惫ё影迪?,她依然對自己的青春年華抱有自恃之念,“這是隨處可見的青春,是欲望和誠實混淆一體的、同年齡相當、具有自知之明的青春?。 ?/p>
與恭子的這種誤解相映襯,悠一的眼睛滿儲著略顯倦怠的熱情的光澤。那眼神沒有忘記生來的黯淡,看著這副眼神猶如聽到暗渠里激濺般劇烈的水聲。
“自那之后又跳過舞嗎?”
“不,沒有?!?/p>
“夫人討厭跳舞嗎?”
“她很喜歡?!?/p>
好大的噪音!這家店其實十分安靜,但低低的唱片的響聲、腳步聲、杯盤聲,還有顧客不時騰起的笑聲、電話鈴聲,互相攪混在一起,令人心情煩躁。這噪音帶著惡意,時時阻隔著他們兩個本來不太通暢的談話。恭子覺得她和悠一似乎在水里交談。
想接近的一顆心感到對方的一顆心很遙遠。恭子總是毫不氣餒,她意識到這個渴望見她的青年和自己之間隔著一段很長的距離。她想,自己的話是否傳達過去了?中間的桌子是否太寬了?她不由夸示起自己的感情來。
“看你的表情,跳了一次舞就再也用不著我了,是嗎?”
悠一顯得很痛苦,這種隨機應變來自幾乎不露任何痕跡的演技,他的這種雙重性格多半依靠無言之師——鏡子的力量。鏡子陶冶了他,使他運用美貌的各種角度和陰影顯現出多種感情來。美終于可以有意識地獨立于悠一自身之外,自由自在地被驅使了。
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在女人面前,悠一婚前從康子身上感受的困窘從此消失了。反倒在這種場合,當他面對一個女人時,更能陶醉在一種優游自在的肉感的馨香之中。這是透明的抽象的肉感,是跳高或游泳時使他著迷的肉感。自由再也不會遭受欲望這個最大敵人的束縛了。他懷抱這種自由,感到自己的存在就像一架萬能的機器。
恭子打算利用自己圈子里的熟人敷衍一下場面,她提到的幾個名字,悠一一個也不認識。這在恭子看來,實在是個奇跡。按照恭子的想法,大凡浪漫的事情只能發生在和她交往的熟人里,他們的組合也是意料之中的。就是說,他們只相信精心安排的浪漫。終于,她舉出了一個悠一熟悉的人來。
“你認識清浦家的阿玲嗎?她三四年前就死了。”
“噯,是我表姐?!?/p>
“啊,看來你就是被親戚們稱作‘阿悠’的那位呀?”
悠一打了個寒噤,他故作鎮靜地微笑著。
“是的?!?/p>
“你就是阿悠?。俊?/p>
恭子大膽地盯著他瞧,弄得悠一很不自在。恭子說明了原委:原來玲子是恭子班上最親密的同學,玲子死前把日記托付給恭子,這是她臨終前幾天在病床上寫的。對于這個沉疴不起的可憐的女子,看到前來探視的那位表弟的青春容顏,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慰藉。
她一心戀著這位一時興起偶爾來看望她的表弟。她想吻他一下,又怕他染上病,一陣戰栗,打消了這個念頭。玲子的丈夫使自己的妻子染上宿疾,他先死了。她試圖向他吐露真情,竟未能如愿以償。有時咳喘發作了,有時自我克制奪走了表露的時機。她發現這位十八歲的年輕的表弟,心中藏著與死亡和疾病完全相反的故事,恰似從病房的窗戶里眺望院子中的小樹,渾身洋溢著生命的光輝。他健康開朗,天真而富有青春的活力,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仿佛一切悲哀與苦惱都和他無緣。她害怕一旦向他吐露真情,他的眉宇就會充滿同情,要是他也愛上她,那面頰定會刻上悲哀和苦惱吧。她想,臨終前與其這樣,倒不如從這位表弟精悍的臉膛上,只看到那副近似漠不關心的青春與率真更好些。她每天的日記,開頭總是叫一聲“阿悠”。一次,他送她一個小蘋果,她在上面刻了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藏在枕頭底下。玲子還向悠一要過照片,他有些不好意思,拒絕了……
恭子也覺得,比起“悠一”這個名字,叫“阿悠”顯得更親近,這是合乎道理的。不僅如此,在玲子死后,恭子的幻想培育了這個名字,她早已愛上了這個稱呼。
悠一擺弄著手里的鍍銀的湯匙,他聽了暗暗吃驚。直到今天,悠一才知道比他大十多歲的表姐,深深愛著自己。他還為表姐對自己不準確的估量而驚訝。當時,他深受一種異樣的空洞無憑的肉欲的壓抑。他甚至羨慕起不久前死去的表姐來了。
“那時候,我不可能有欺騙玲子的想法?!庇埔幌耄爸皇遣辉敢庵苯颖砺蹲约旱男氖铝T了。但是玲子誤解了我,她只把我當做一個單純、開朗的少年。其實我還是我,并沒有覺察玲子的愛。不論誰都是這樣,總是把對別人的誤解看做唯一的生存的價值……”——就是說,這位多少受到驕慢的美德熏陶的青年,他把自己對恭子的一副虛假的媚態,看成是自身誠實的外現。
大凡上了歲數的女人都一樣,恭子稍稍向后仰起身子看著悠一。她已經愛上了他。恭子那種浮薄的心緒,從根本上說,抑或來自對于自己情感的謙卑與不信。因此,當她面對這位已故玲子熱戀的證人時,對自己的感情充滿自信。
恭子失算了。她以為悠一的心一直在親近她,若能再跨進半步,她就滿足了。
“下次找個地方慢慢聊吧。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但是,悠一每天什么時候在家沒個準頭,他說他給她打電話。不過,恭子也是整天不在家。因此,必須現在就得約好下一次的幽會。這辦法使恭子很高興。
恭子打開筆記本,其間夾著一支用絲線連在筆記本上的鉛筆,她拿起這支又細又尖的鉛筆。她的約會實在多,為了悠一,她只得在最難分割的時間帶里,空出一些時間來。恭子暗自感到很滿意。她在陪丈夫一同出席外相官邸某外國名士的招待會的日期上面,用鉛筆尖兒輕輕點了一下。為了下次同悠一約會,總要增添一些秘密和冒險的因素。
悠一答應了,女人越發撒起嬌來。今晚她想讓他送自己回家,看到青年有些為難,就說只是想看看你為難的樣子罷了。緊接著,她用遙望遠山峰巒的目光,凝神看著他的肩膀。他們交談一陣,總要沉默半天,或者一個人滔滔不絕,甚感孤獨。終于,恭子不再害怕用卑屈的口吻說話了:
“夫人一定很幸福,想必你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吧?”
說罷,她疲憊地癱在椅子上,看上去像一只被捕獲的死野雞。
恭子心里波濤起伏,想起今晚家中有客人來訪,看來無法見面了。她站起身要給家里打電話,說趕不回來了。
電話很快接通,但聲音模糊,聽不清女仆說些什么。好像是雨聲蓋住了她們的通話。她瞧著那面大玻璃窗戶,果然下雨了。不巧,沒有帶雨具,于是她變得果敢起來。
剛要回到原來的座位,她看到悠一身邊的椅子上有個中年女子正和他談話。恭子將椅子稍稍拉開些距離坐下了。悠一把那個中年女子介紹給她。
“這位是鏑木女士?!?/p>
女人們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敵意。這次偶然相遇完全出于俊輔的計劃之外,鏑木夫人打剛才就坐在稍遠的角落里,一直盯著他們兩個。
“我比約定的時刻略微來得早了些,看你們在說話沒敢打擾,真對不起?!?/p>
鏑木夫人說。一瞬間,正像那過于年輕的化妝凸顯了她的老態一樣,夫人學小姑娘撒了一個謊,反而更加使人看出了她的年齡。恭子看到這種年齡的丑陋,放心了。一副悠然自得的心境使她看穿了夫人的謊言,她向悠一擠擠一只眼,笑了。
鏑木夫人未能覺察這位比她小十歲的女子輕蔑的眼神,這是因為她的滿心醋意,使她失去了平日的驕矜。于是,恭子說道:
“我一說起話來就沒完,實在對不住。我該走啦,阿悠替我叫輛車吧,下雨了呢。”
“下雨了?”
悠一第一次聽恭子喊他“阿悠”,立即慌了神兒。他似乎把下雨當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借此掩飾自己的驚慌。
走出店門,一輛出租車立刻討好地開過來了,他向店里招呼了一下。恭子告別夫人離開了,悠一目送著她,站在雨里揮著手。她沒有留下什么話,徑直走了。
悠一默默坐在鏑木夫人面前,濕漉漉的頭發海草一般緊貼在前額上。這時,青年忽然發現旁邊的椅子上恭子忘掉的東西,他那反射似的熱情使得鏑木夫人甚感絕望。
“是她忘掉的嗎?”
她勉強地笑了笑,問道。
“嗯,是鞋子。”
兩個人都認為恭子丟下的只是一雙鞋子。其實,恭子遺忘的是她和悠一見面前,這一天生活里唯一最記掛的東西。
“去追她吧!還來得及?!?/p>
鏑木夫人苦笑著說,她的這句話明顯是在挖苦他。
悠一沉默不語,夫人也不說話,她的沉默里一種失敗的陰云漸漸擴大,說話的語調很激烈,幾乎要哭出聲來了。
“你生氣了?對不起。我這樣說話是因為我脾氣不好?。 ?/p>
夫人雖然這么說,其實她正為一種不祥的預感所纏繞,這種預感是她表達自己戀情時無數不祥預感中的一個,即悠一明天肯定要把恭子忘掉的東西帶給她,并且會把鏑木夫人的謊言對她說明白。
“不,哪會生氣呢。”
悠一猶如雨后初晴,心情爽朗地笑著。悠一實在想象不到,鏑木夫人從他這張笑臉上獲得了多么大的力量??!年輕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誘惑了她,夫人立即向著幸福的山頂攀登。
“我打算給你買點兒什么,權當賠個不是,那就走吧。”
“算啦,賠什么不是呀。再說,外頭還在下雨哩……”
這是秋冬季節的陣雨。雨住了,夜色凄迷。不時有一些喝得微醉的男人,站在店門口喊著:“啊,雨停啦!雨停啦!”臨時躲雨的顧客,為了搶先將身體投入雨后的夜氣,又急急忙忙邁開腳步。在夫人的催促之下,悠一提著那雙包好的鞋子,跟著她出來了。雨后的風很冷,他把深藍色風衣的領子豎了起來。
夫人今天和悠一的偶然邂逅,給她帶來了幸福,她過分看重了這個幸福。自打那天以來,她一直和嫉妒斗爭,本來,她有著一副男子漢般的硬心腸,直到今天她下決心沒有再約請悠一見面。她像一個人單獨出門一樣,單獨看電影,單獨吃飯,單獨喝茶。只有自己一個人時,反而感到自己的感情變得自由多了。
話雖如此,鏑木夫人隨處都能感到悠一追過來的傲岸而輕蔑的目光。這目光仿佛說:“跪下!快跪倒在我的面前!”……一天,她去看戲。休息時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呈現著一片慘狀。鏡子前擠滿女人的臉,她們爭先恐后鼓起腮幫、伸出額頭、蹙著雙眉,補妝、搽口紅、描眉線、理鬢角,檢查一下早晨苦心卷起的頭發,是否又變平整了。一個女人毫無顧忌地齜牙裂嘴,一個女人被脂粉嗆得斜著臉……假若把鏡面的景象畫下來,從這幅畫里一定能聽見遭虐殺的眾女子瀕死的呼喊……鏑木夫人在這些同性們慘痛的競爭中,窺見了自己慘白、嚴冷、僵硬的容顏?!肮蛳?!跪下!”……她的驕矜流下了滴滴鮮血。
然而今天,夫人陶醉于屈服的甜美之中——雖然她感到,可笑的是這種甜美其實是對自己狡獪手法的獎賞——她從濕漉漉的汽車頭尾間橫穿過馬路,雨后的街樹那寬闊而枯黃的落葉,緊緊貼在樹干上,如飛蛾一般撲打著。起風了,夫人就像第一次在檜家見到悠一一樣,默默走進一家裁縫店,店員們對夫人非常恭敬。她叫他們拿出冬日的料子,向悠一的肩頭一披,這時,倒可以好好打量他一番了。
“好奇怪呀,你什么顏色都合體。”
悠一想起俊輔,心情有些不安,老人一定還在那家店里耐著性子傻等吧?不過,今晚不便讓俊輔見到鏑木夫人,況且夫人也沒有明說要到哪兒去……漸漸地,悠一感到俊輔的幫助不太必要了,就像一個小學生被逼著做功課,卻逐漸產生興趣一樣,悠一開始對以女人為對象的多彩的人世游戲著迷了。就是說,俊輔禁閉這個青年的木馬、這部模仿“自然”暴力的可怖的機器,開始靈活地轉動起來了。他看到兩個女人的內心燃起了烈火,是使這烈火越燒越旺,還是使火勢逐漸減弱,這是關系著他的自尊的問題。悠一開始冷靜地熱心起來,他有著斷乎不負于感情的自信。女人為他做西服,他望著她那張臉,就想起猴子,稍微給點兒“尋常的喜悅”就樂乎其中。老實說,不管什么樣的美人,只要是女人,在這位青年眼里只能是猴子。
鏑木夫人對他笑也不成,沉默也不成,說話也不成,送東西也不成,時時偷看他的側影也不成,故作爽朗也不成,表露憂郁也不成,近來這個決不哭泣的女人,即便灑淚君前也還是肯定不成……悠一胡亂穿上西服,從里面的口袋掉出一把梳子,夫人眼疾手快,搶在悠一和裁縫師傅頭里,迅速側身將梳子拾起來。她拾起梳子之后,很為自己的這種卑屈行為而感到驚訝。
“謝謝。”
“好大的梳子,挺好用吧。”
鏑木夫人將梳子送還主人之前,她用這把梳子連連梳了兩三次自己的頭發。頭發被梳子掛掉了幾根,牽動了女人的眼睛,眼角里閃耀著瑩潤的光澤。
來到酒館后,悠一告別夫人,立即奔向俊輔等著的那家店鋪,那里早已關門了。有樂町的羅登,一直到末班電車過后才閉店。他到羅登一看,俊輔正等在那兒,悠一一一向他作了說明,俊輔大笑起來。
“把鞋帶回家,對方不來找,你就裝作不知道。恭子明天可能會給你打電話的。同恭子的約會不是十月十九嗎?還有一周呢。這之前再見她一次,還她鞋,再把今晚的事說清楚,道個歉。恭子是個聰明的女子,鏑木夫人撒謊,她肯定一眼就看穿啦。然后嘛,那就……”
俊輔止住話頭,打名片夾里掏出一張名片來,簡單寫上幾個字,那筆跡顯得微微有些顫抖。悠一看到那雙老衰的手,隨即想起母親蒼老而略顯浮腫的手。正是這雙手,在這位青年心中燃起一股熱情,驅使他走向極不稱心的婚姻、作惡、虛偽和詭詐。這雙手與死毗鄰,和死達成默契。悠一懷疑,附著于自己身上的力量,不正是來自地獄里的力量嗎?
“京橋N大樓三層,”作家把名片遞過來,“出售進口的高級女式小手帕。憑名片也賣給日本人。你可以在那里買半打相同花色的手帕,聽到嗎?將兩塊送給恭子作為道歉的禮物,剩下的四塊,下次會見鏑木夫人時就送給她。像這次偶然的巧遇畢竟很少,我來找機會,讓恭子、夫人和你在什么地方見一次面。那時一定會談起手帕來。我家還有死去妻子的一副瑪瑙耳墜,下回也送給你吧。以后我會教你作何用場——喏,你看,這樣一來,就會使得兩個女人相信對方和你有來往,不僅是自己一人。再給你的夫人加一條,她也會逐漸明白你的相好人就是這兩個女子。這樣,你就占了上風。你的現實生活的自由度就會大大開闊起來?!?/p>
這個時刻的羅登眼下正顯示著這個社會如癡如醉的黯淡的繁華景象。里邊的椅子上坐著幾個青年,笑語聲喧,滔滔不絕大講風流艷聞,要是話題里出現女人,聽眾就會蹙起眉頭,轉過臉去。洛蒂每隔一天,約好下午十一點,等候他年輕的戀人前來會面。他強忍著哈欠,向門口望了好幾次,惹得俊輔也打起哈欠來。這哈欠明顯不同于洛蒂的哈欠,這哈欠可謂是俊輔的痼疾。一合上嘴,滿口假牙格格有聲。他很害怕自己肉體內部的物質發出的這種黯然的音響。他以為這是物質從內部侵犯自己肉體產生的不吉利的聲音。肉體原本就是物質,假牙的碰撞之聲就是肉體本質一時的啟示。
“就連我的肉體同我也陌生了?!笨≥o想,“何況我的精神。”
他偷眼看看悠一俊美的面龐。
“可是,我的精神的形態卻是如此美麗?!?/p>
悠一很晚回家已經是常事了,康子對丈夫疑慮重重,反反復復的煩惱弄得她筋疲力盡了。她下決心干脆相信丈夫,但這樣一來,反而感到更加痛苦。
康子發現悠一的性格里有一個難解的謎,這個謎常藏在他開朗的一面下面,不容易弄清楚。一天早晨,他看到報紙上一幅漫畫隨即大笑起來,康子走進一看,那漫畫對于他來說,并沒有什么值得可笑的地方,她想他為何要那樣大笑呢?悠一解釋說:“前天呀……”話剛出口就馬上閉嘴了。他差一點兒把羅登的事搬到自家飯桌上來了。
她看到這位年輕的丈夫動不動就悶悶不樂,痛苦非常,康子本想分擔他的煩惱,但他轉眼之間就聲明說點心吃多了,正鬧胃痛呢。
丈夫的眼里似乎始終有一種憧憬,康子誤以為是來自他的詩人氣質。對于世上的謠言和丑聞,他表現得有嚴重潔癖。盡管鄉下的父母對他有出于好意的評價,但他還是被認為有些奇妙的社會偏見。大凡一個有頭腦的男人,在女人眼里本來就顯得頗為神秘。女人死也不會說出“我喜歡吃大青蛇”之類的話,她們生來就是如此。
有一次,發生了這樣的事。
悠一上學不在家,婆婆睡午覺,阿清買東西去了。下午兩點鐘,康子坐在走廊上編織,她在為悠一織一件過冬的夾克。
門鈴響了,康子走到門邊開了鎖。來客是個學生,提著一只旅行包。她不認識,學生笑嘻嘻地熱情跟她打招呼,反手將身后的門關好,說道:
“我和你丈夫在同一個學校,現在正打工呢。這家店的肥皂很好,你要不要?”
“肥皂呀,家里還夠用。”
“別這么說嘛,先看看貨吧,包你滿意?!?/p>
學生轉過身子,一屁股坐在門前的地板上,一身舊黑嗶嘰制服的腰和背部都磨得發光了。他打開背包取出樣品,是包裝得很花哨的肥皂。
康子再次說不要,又說要等丈夫回來再說。學生顯出一副詭秘的笑容,隨手拿過來一條肥皂叫康子聞一聞,康子正要接過去,這時學生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底記]有馬上叫喊,她站直身子,瞪著他的眼睛。對方奸笑著,沒有退讓。她剛要喊就被捂住了嘴巴??底悠疵挚?。
這時,悠一回來了,原來學校里停課了。他剛想去按門鈴,忽然感到有些異樣,由于光線反射,一時看不清黯淡的前廳里扭作一團的身影,只有一線白光??底訕O力想掙脫開來,看到悠一回家,眼里充滿喜悅瞧著丈夫。她用力一掙,學生立即松開手,站了起來。他發現了悠一,想擦身逃跑,手被逮住了。悠一把那學生拖進院子,立即照著下巴就是一拳,學生仰面倒在杜鵑花叢里。接著又朝他的兩頰一陣猛打……
這件事對于康子來說是值得紀念的。當晚,悠一在家沒有出去,他的全部身心都在守護著康子。即便康子相信他的愛完美無缺,又有什么奇怪呢?悠一守護她是因為他愛妻子,悠一守護安寧的秩序是因為他愛家庭。
這位力大無比、堅強可靠的丈夫,在母親面前并沒有表功。其實誰會知道,他這樣大打出手是因為心里有著難言之隱啊!原因有兩個:其一,那個學生長得太帥氣了;其二——這是悠一最難啟齒的——那學生喜歡女人,還把這一事實強行展現在他面前,令他不忍直視。
……十月,康子沒來月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