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這天江言秋照舊沒有任何安排,也拒絕了齊沅要幫他過的提議。
這么久了,他早已從過去的執著中走出來。
徐澄等一干朋友都知道他不過生日的習慣,默契地在這一天不去打擾他,只是提前送了禮物。
江言秋原本打算就這么過去,下班回家路過蛋糕店時卻還是沒忍住駐足了片刻,他盯著櫥窗里那款小巧的草莓蛋糕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叫來店員打包拎回家了。
蛋糕不大,看著不過四寸,兩個人吃正好。
晚上十點,江言秋提前發消息確認了余晏有空后提著蛋糕去找他:“今天是我生日,還剩最后兩個小時,你可以陪我吃個蛋糕嗎?”
他在余晏眼里看到了明顯的怔愣,以為他是忘了,失落感細細密密地泛上來,江言秋極力忽視,扯出一個很勉強的笑:“不記得了沒關系。”
余晏當然沒忘記,讓他意外的是江言秋會主動找他過生日這件事。
他以為江言秋會像以前一樣避而不談,直到這一天平靜地過去。
尤其是在知道了他不過生日的緣由后,余晏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每一次提起,都像是對他的傷害。
他沒有想過江言秋會自己走出來。
江言秋很不擅長掩飾情緒,開心和不開心都長在臉上,余晏看著他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到底還是不忍心,邊過去跟他一起解盒子上的絲帶邊解釋:“沒有忘,只是這么晚了有點意外。”
蛋糕是最簡單的款式,沒有做太多精巧的設計,最上面點綴了一圈草莓,江言秋把罩在外面的透明殼取下來,從袋子里找出小刀比劃著要從哪里開始切。
余晏在他要動手時攔住了他:“不許個愿嗎?”
江言秋的動作頓住,愣愣地抬頭看他。大抵是余晏說這話時的神色過于溫柔,江言秋一時沉淪,險些又要將眼前的畫面和三年前重疊在一起。
余晏拿過他手里的刀放下,又找出幾根蠟燭插在蛋糕上,點燃后示意他閉眼。
鼻尖泛上酸意,江言秋低頭掩去眼眶里的濕熱,閉上眼皮許下最虔誠的心愿。
他希望以后每年的生日余晏都愿意陪他一起過。
燈光下他濃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像不安顫動的蝶翼,在睜眼的一瞬間振翅飛走,露出一對水潤晶亮的眸子。
“生日快樂。”余晏在一旁輕聲說。
江言秋彎著眼睛笑了,重重地點頭應下。他鼓起腮幫,吹滅了所有蠟燭,火苗裹著他的愿望一起散去,埋進他的心里。
他切了第一塊蛋糕裝盤遞給余晏:“第一塊給你吃。”
余晏在他殷切的注視下沒有拒絕,刮了一勺送入口中。
“好吃嗎?”江言秋馬上問。
甜品糕點這類東西對余晏而言其實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但江言秋似乎每次都很期待他的評價,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余晏還是說了句:“好吃。”
“那我嘗嘗。”
“好——”余晏頭點了一半就被江言秋攬住脖子封住了唇。
……
在江言秋等到幾乎要放棄時,余晏突然俯身將他抱緊,兩顆有力跳動的心臟貼合在一起,低沉喑啞的聲音透過胸腔砸進他心里:“小秋……小秋。”
江言秋如釋重負地閉上了眼。時隔這么久再次聽到這個稱呼,他像個在荒漠里獨行許久的旅人,終于找到了解救他的水源。
不是冷冰冰的江言秋,也不是誰都可以替代的“你”、“他”之類的代詞,是親昵喊出的“小秋”。
-
一切都結束時已經是凌晨,江言秋困得睜不開眼睛,在浴室里清洗的時候差點因為站不住而摔倒,沾上床了反倒不愿意睡了,剛躺下又強撐著爬起來,抓著余晏的胳膊不松手:“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今天我許愿的時候,你沒有祝我一切如愿。”江言秋的聲音里透著委屈和埋怨。
余晏把他按下躺好,拉過被子給兩人蓋上,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的眼睛上,輕聲說:“一切如愿。現在可以睡了嗎?”
江言秋點頭,迷迷糊糊睡著前還在想,要是不過生日的時候余晏也能對他這么溫柔就好了。
余晏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在聽到他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時關了床頭的燈也跟著躺下了。
睡到半夜江言秋不知夢見了什么,身子開始微微發起抖來,余晏被擾醒,聽見他發出斷斷續續的囈語:“媽媽……不要……”
攬著江言秋肩膀的手陡然收緊,余晏另一只手繞過他的腰在后背上輕拍,想安撫他平靜下來。
江言秋卻在這時抖得更厲害了,雙手在虛空中抓著什么,時而壓抑地抽泣,時而低聲呢喃。
余晏聽得心焦,直起身子輕喚:“江言秋,醒醒。”
江言秋眉頭緊鎖,額角掛著冷汗,在一個哆嗦之后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粗粗地喘著氣,盯著虛空緩了良久才從夢魘中走出來,轉頭對上了余晏焦急的面容。
“做噩夢了?”
“嗯。”江言秋點頭,挪動著虛脫的身子埋進余晏懷里,“我夢見媽媽了。”
余晏側過身和他面對面躺著,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聽到他有些沙啞的嗓音,問道:“要喝水嗎?”
江言秋略微遲疑了下點點頭,他在夢里哭得很壓抑,現在嗓子有點發干發緊。
余晏于是起身出去給他倒了杯溫水,回來的時候江言秋已經從被窩里爬起來,雙手環膝坐在床上。
他接過余晏遞過來的水抿了幾口,拍拍身旁的位置讓余晏坐上來:“你愿意聽我說會兒話嗎?”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敞開心扉講自己的事,講舒榆,講他很早就支離破碎的家。
無非就是鳳凰男攀高枝的故事。
江立行出身貧寒,憑借努力在大學時稍稍擺脫了原先的窮苦境地,也在這時遇見了對他一見傾心的舒榆,靠著花言巧語,江立行沒過多久就把人追到了手,二人相處如膠似漆,是同學們眼中的一對模范情侶。
大學畢業后江立行開始創業,資金周轉不過來,自小家境優越的舒榆毫無保留地給了他不少支持,可以說江立行如今的成就有一半是舒榆給的。
但舒家卻并不看好江立行,二人的婚事遭到了舒榆父母的強烈反對,一心追求幸福的舒榆一意孤行,甚至為此和父母斷了往來。
她名下有一處別墅,是舒家早就準備好送她的婚房。舒榆帶著江立行住進了別墅里,開始了這段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婚姻。
江立行的事業漸漸有起色,可曾經許下的承諾他一個也沒信守。他的野心越張越大,脫離了舒家的舒榆能給他的幫助已經很有限,乏味的相處讓江立行日漸生膩。最終,在舒榆懷上江言秋的那段日子里,他出軌了。
起初只是夜不歸宿,后來被撞破了便干脆破罐子破摔,徹底對舒榆不管不顧,一心投入到了新的事業和家庭中去。
舒榆的精神狀態也在這時出了問題。產后抑郁和被背叛的刺激讓她丟失了往日的風采,連帶著對江言秋也不理不睬,甚至更多時候都拿他出氣,憎恨他的到來。
江立行偶爾也會良心發現過來看他們,可每次都以吵架收尾。時間久了他索性不來了,只每個月固定打錢到卡里給他們。
舒榆的精神狀況很不穩定,偶爾正常的時候才會對江言秋表現出關愛,教他讀書識字,陪他玩樂。
那是江言秋灰敗的童年里不可多得的光亮。
可是這束光在他八歲那年舒榆一躍而下時徹底滅了。
“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拖住了她。不然她跳下去的時候怎么會那么決絕呢,她只回頭看了我一眼,可是那眼里沒有絲毫眷戀。”江言秋呆呆地盯著虛空的某處出神,聲音輕到仿佛被風一吹就要散了,“她或許是真的恨過我,是我剝奪了她的幸福。”
“不是的,”余晏緊緊抱著他,溫聲解釋,“只是疾病纏住了她,把真正的她關起來了。”
在墓園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零星半點關于舒榆的事,可真正聽江言秋講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完整的故事遠比猜測的還要□□沉重。
而江言秋就是這么扛著它踽踽獨行了二十多年。
過往的每一次靠近和推拒何嘗不是江言秋內心的自我掙扎與撕扯?
任何安慰的話語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余晏的心被揉成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他只能通過不斷的重復來讓江言秋相信自己不是累贅。
“她沒有不愛你,她肯定在某一刻也期待過你的到來,不然不會在清醒的時候待你好,”余晏直直看進江言秋的眼里,繼續說道,“只是病魔太強大了,她沒能戰勝,活得很痛苦,才會想要以這種方式結束。這一切并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