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清明時(shí)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今年清明沒有雨，長安城的百姓卻都已經(jīng)沒了魂兒。　　清晨時(shí)分，天剛蒙蒙亮的時(shí)候，賣藥郎皮三拄著拐，袖了一份黃紙出門?！　‘?dāng)戎族打過來時(shí)，他就被朝廷征調(diào)前去守城，做些搬石運(yùn)箭的苦差事。城外戎族在征調(diào)民夫，城內(nèi)也在做同樣的事。每家每戶都有被分配到頭上的名額。　　大戶人家自然可以用錢買人頂差，窮困人家的后生也可以替富家出人，如此換一筆錢財(cái)，供家人穿衣吃飯。若自己在城頭辦事得力，被上官看中，提拔到軍中任職，對于普通人家來說，也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u藥郎皮三上城沒多久，就砸斷了腿，從此走路都要撐著拐杖。本該有一筆撫恤金，層層剝削下來，最后到皮三手中，也幾乎等同于沒有?！　∪缃耖L安城的米價(jià)比金貴，普通人活著本就艱難，何況皮三還摔斷了腿。以往他賣些老鼠藥、大力丸度日，摔斷腿后日子愈發(fā)艱難。但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靠著坑蒙拐騙的雞賊本事，竟然也活了下來?！　∽叱霾贿h(yuǎn)，來到一座墳丘前，將黃紙點(diǎn)了，又理了理墳前枯草?！　　袄细纾袢占腊莸氖亲约蚁热?？”　　還未在墳前做一會兒，便有一錦服男人過來。皮三瞄了他一眼，又將頭垂下?！　　安皇恰！薄　″\衣男人愣了愣，道：“那是朋友？”　　“也不是?！逼と^也沒抬：“我和墳里的不熟?！薄　　邦~……”錦衣男人徹底無語，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最后道：“老哥如何稱呼？”　　“皮三，賣藥的?！逼と@擺了一下身上的布口袋：“蛇蟲鼠藥，跌打損傷，益壽延年的長命藥，生不出孩子的補(bǔ)胎藥，還有滋補(bǔ)養(yǎng)身的壯陽藥，我看你面色有點(diǎn)虛啊，要不要來點(diǎn)壯陽藥？”　　李樂天一陣劇烈的咳嗽：“不必了，不必了，我的身體……還撐得住?！薄　　按蠊偃艘彩莵砩蠅灥?？”皮三問。　　“算是吧?！崩顦诽靽@口氣，道：“藥就不要了，大哥陪我聊會兒?！薄　≌f著伸手進(jìn)懷中，下意識想掏銀子，卻發(fā)現(xiàn)身上分文也無。當(dāng)今天子，興之所至在城中逛逛，怎么會帶金銀?！　∑と郯桶偷耐顦诽炀褂行┨Р黄鹗?，他從腰帶上摘下一枚珠子，道：“老哥買些酒吃。”　　“也買不得什么酒吶?！逼と溃骸拔衣犇愕目跉夂艽?，以為是要把玉佩給我呢。”　　李樂天看了看腰間懸掛的玉佩，很是在心底咬了咬牙。窮山惡水出刁民吶……　　“家傳的，讓老哥笑話了?！崩顦诽煨α诵?，盤腿坐在草地上，道：“老哥家里幾個(gè)兒女？”　　“三個(gè)小子，兩個(gè)閨女？”　　“多子多福，老哥好福氣吶?！薄　　岸妓懒?。”　　“呃……”李樂天再次無語?！　　皠偝瞿锾ゾ宛I死兩，賣給大戶人家做丫鬟，后來也不知道什么事，跳了井。”　　“該賠些銀子吧？”　　“大兒子找上門去，被暴打一頓，說是我女兒偷了人家東西，不找我賠錢就算不錯(cuò)了。大兒子在家里養(yǎng)了三個(gè)月，沒保住命，最后也去了?！薄　±顦诽斓浆F(xiàn)在當(dāng)真是無話可說，臉上再沒有擠出一絲笑容?！　　袄细邕€沒有告訴我，墳里埋著的是什么人？”　　“其實(shí)我和她也不熟，原先是個(gè)青樓歌姬，據(jù)說還很有名氣，許多達(dá)官貴人捧場。但煙花女子，福禍不由己，不知招惹了誰，最后做了半開門的暗娼。后來遇見一個(gè)從前的客人，大概是沒臉見人，自己尋了短見?！薄　≌f到這里，皮三的話漸漸多起來，道：“那客人算是不錯(cuò)，給了一筆錢，托我將人埋了。據(jù)說，還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薄　　暗故且晃涣x人?！崩顦诽禳c(diǎn)點(diǎn)頭?！　　翱上乙膊恢滥奈焕蠣?shù)拿眨L得是挺兇惡，心底卻是好人。人吶，當(dāng)真不可貌相，有些小白臉長得細(xì)皮嫩肉的，骨子里卻小氣得很?！薄　±顦诽烀亲?，心道：長安百姓嘴都這么損么?！　　袄细绲耐仁窃趺慈车?？”李樂天?！　　吧厦嫦铝税裎?，要我上城搬石頭，所以腿就瘸了?！薄　　熬惯€是為守衛(wèi)長安城傷的，老哥也是一位義人?！薄　∑と龘u搖頭：“我不是，這腿是我故意摔斷的？”　　李樂天再次呆?。骸昂煤玫纳眢w，為何要……”　　“唉，要不說你這個(gè)人不明白吶?！逼と龂@道：“傷了腿，我就不用再上城墻，和我一塊上城的有十個(gè)人，現(xiàn)在只有我活著。這位大官人，你說是一條腿重要，還是性命重要？”　　李樂天沉默半晌：“老哥說得有道理，是在下糊涂了。”　　“你剛才是不是想問我，為何要給非親非故的人燒紙？”皮三看著面前的墳丘，慢慢道：“其實(shí)我是想起原先那位客人，想起那位客人，就覺得世上還有人念著我們這些人，還是愿意為我們這些人做些事的。每見到這座墳，心里便踏實(shí)些。”　　這一刻李樂天不再是無語，而是徹底無地自容。帝國很大，這帝國是李家的，如皮三這種人都是李家的子民。可說來說去，李家是有些不稱職的?！　±罴易鳛榈蹏闹魅?，究竟是積德多，還是造孽多？　　李樂天長身而起，雙手捧拳道：“今日多謝老哥教誨，受教了。”　　“要不把玉佩給我？”　　“呃……”李樂天笑了笑，伸手取下玉佩，道：“最后一個(gè)問題，據(jù)老哥看，長安城究竟守不守得住？”　　皮三接過玉佩，很是認(rèn)真的看了一眼成色，最后嘴里嘟囔了一句?！　　氨鸟R亂的世道，不太好出手吶?！薄　√痤^，見李樂天仍看著自己，期待著問題的答案?！　∷麑⒂衽迨掌饋?，道：“想守便守得住，不想守?zé)o論何時(shí)也守不住。至于究竟想不想守，還要看陛下您的心意?！薄　±顦诽彀櫭汲了贾と脑?，聽到最后一句時(shí)，忽然一驚，睜大眼睛看著皮三?！　s見皮三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