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尾聲:無霜之城——明明知道相思苦(3)</br> 光秀三年。</br> 皇宮,藏書閣。</br> 年琳瑯踏黑而來。</br> 她剛侍候段曉童吃了湯藥,那藥膳極苦,她便出去取些蜜餞果脯給曉童,好辟去殘留在唇舌的苦澀之味。</br> 方走進長廊,距閣門尚有一段距離,便聽得里面一陣羞澀低斥之聲傳來,“無霜,你這是做甚!琳瑯稍會過來,若教她看到你我——”</br> 琳瑯渾身一震,果脯從手中跌落,幸而她武功雖不甚好,輕功卻極佳,手腳敏捷,微一俯腰,已接住差點落地的東西。</br> 龍無霜過了來!他武功卓絕,稍有聲響必被發現。</br> 曉童剛才的羞惱,她聽得清楚,龍無霜他與曉童在里面做什么?她怔在原地,心中酸澀,一時竟不知去還是留好。</br> 男子的聲音傳出,沉冷不悅,“你身子不好,非得還要在大寒夜里過來修訂這些札記嗎?”</br> “便是身子不好,才不得不辭去這太史令一職,新任史官說,史料上有關你母后的記敘,在慶嘉十八年以后便極為零碎,札記上甚至只有年妃之稱,竟無年后之說。倒是我以前疏忽了,如今只想趕在送琳瑯到碧落之前,先將這些紀敘補全,你知道,琳瑯這一去時日久長,不知什么時候才再返西涼,我想在碧落陪她一些時日,將事情辦完,我也走得安心。”</br> “曉童,朕說,不必補全,你懂嗎?”</br> “不必?”</br> 男人輕笑,“若要記,我父皇早便讓人記下母后在宮闈的點滴。朕以為,我父皇深愛我母后,并不愿意后世人多翻查考究我母后之事。母后只是他一個人的,傻丫頭,你怎么就不懂!”</br> 曉童一怔,龍無霜又淡淡道:“曉童,朕以后也不讓史官記下你的事。”</br> 曉童歡喜又吃驚,半晌,低聲道:“無霜,故不論我年歲較你大,我與你哥哥有婚約在身,你......”</br> 龍無霜冷笑,“段曉童,你何苦逼我!你知道這些從來就不是問題,若非為你一聲自愿,朕早便立了你為后。城郊有四季不凋之花,朕擴筑無霜城,將那地界納入無霜,又是為了什么?不過是因為有個人喜歡那花罷。朕知你愧疚于無垢,朕等你,直到你心甘情愿為止。”</br> 曉童咬唇,不敢再多說,將話茬岔開,只笑道:“若不做補遺,千百年后,后人只怕只知慶嘉皇帝傳下一名子嗣,卻甚至不知道你這光秀皇帝是哪位嬪妃所出。”</br> “那又有甚要緊,我父皇母后高興便好。”龍無霜唇角一勾,伸手將女人摟進懷里。</br> 嗅著男子身上的龍涎香氣,曉童低聲道:“我以前一直不懂,明明那第三個孩子并非你父皇的......”</br> “嗯,母后曾有孕在身,若不將那孩子列入玉牒,后人必詬,我父皇怎能容忍他人玷污我母后的名聲。”</br> “你曾告訴我,為防奪位之事發生,手足相殘,惹你母后傷心,他甚至只要你這一個孩兒。”</br> 龍無霜眸光微動,笑道:“我父皇就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的兒女怎可能沒有野心?母后未必就知道父皇心里的想法,若是朕,朕也會如此做,防患于未嚴才好。”</br> 曉童點點頭,突然喉嚨一癢,一聲輕咳。</br> 龍無霜略一皺眉,將她攔腰抱起,沉聲道:“現在就回去休息,你再執拗,朕便令人燒了這閣子,再殺了那多事的新史令。”</br> 這男人有多狠,曉童不是不知道的,點點頭,任他抱著往門外走去。</br> 想起一事,她蹙眉道:“琳瑯的事,還有轉圜的余地嗎?”</br> “沒有。她必須嫁到碧落。父皇創下西涼萬里河山,如今西涼與碧落是云蒼最大的國家,他日其中之一必定成為這大陸的主宰。現在西涼其他兩國交戰,碧落亦一樣,但碧落國主卻一直想趁戰亂撥碧落剩余兵力攻打西涼,須知國家必須留兵力御守,他一旦為之,則西涼與碧落都將陷入僵局,教他國覬覦。”龍無霜冷冷一笑,“這碧落之王勇急而不智,碧落信王卻與朕心同,暫訂互不侵犯盟約,他是碧落國主親弟,深受倚重,他既喜琳瑯,為何不呢?”</br> 曉童一聲微嘆,念及琳瑯命運,心里疼痛,龍無霜卻已抱著她走出去。長廊外,宮燈懸在檐壁底,夜色深厚,雪花紛飛,覆打在枝上屋上,龍無霜解下自己身上大氅將她裹了,抱她走進雪域中。</br> 凝著那高大頎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宮墻深暗處——再暗再黑,曉童姐姐,你卻能無懼,因為,他會守著你。足下往檐瓦一點,女子從回廊檐頂輕輕躍下。</br> 夜寒雪厚,她為躲那人與曉童,在壁上呆得久了,滿頭滿身雪水,手足痹麻,想來今夜之后必得大病一場,她身子雖不比曉童孱弱,卻一直不好,當然,那個人并不知道。</br> 落地不穩,手中東西摔出,琳瑯慌忙伸手去夠,卻聽得“噗”“噗”幾聲細響,她腳下一崴,跌坐在回廊上,怔怔看著散落一地的蜜餞。m.</br> 無轉圜余地。</br> 嗯,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你的,終究抓不住,不管你再怎么用心和努力。</br> 閉目一笑,琳瑯推門走進閣子。</br> 重捻亮了燈火。</br> 檀桌往后,是無邊無際的柜架,藏書歷歷。</br> 桌上,數本舊札還沒合上,一本新札墨跡未干。</br> 她隨手拿起其中一本微泛塵黃的舊札翻開,卻見其中一頁上寫著:</br> 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對你牽腸掛肚;經過幾許細思量,寧愿承受這痛苦。</br> 幾句詞句倒有點像支小曲。</br> 最讓她驚奇的是,那幾行歪歪斜斜的小篆上竟蓋了一方璽印,又有一行批注,字跡蒼勁渾厚,寫著:經鑒,此字甚丑。</br> 印是龍紋璽印,那是慶嘉大帝的璽章!琳瑯不禁一笑,揾去眼角濕潤。</br> 她是名小孤女。這舊札,是帶她回宮撫養給了她名姓給了她溫暖的那個女子多年前寫著玩的吧,倒沒想到慶嘉皇帝也——記憶中,那是個冷傲不茍言笑的男人。</br> 只是,娘娘,明明知道相思苦,為何還寧愿承受這痛苦?</br> 桌上札記不少,想來曉童是搜集了舊日所有有關那個女子的札記,來寫一本關于那人的傳札。</br> 她又翻開一本小札,只見上面寫著:</br> 婢:王,樓里鐘鼓掉下,驚了娘娘。</br> 王(奏章堆抬頭):嗯,燒了。</br> 婢:王,xx妃冒犯了娘娘。</br> 王(想了想):嗯,廢了。</br> 這小札不知是何人所記,雖微悖史實,卻煞是有趣,也相去不遠。她撫住唇頰,剛揾去的濕意又沿眼角而下,她伸袖使勁往眼睛上擦了擦.....那兩個人現在一定很快樂吧,不管他們在那里。</br> 略略將凌亂的桌面收拾了一下,正要捻熄燭火離去,突覺空氣微異,她一驚,扭頭朝門口看去,卻見一個人雙手抱胸輕倚在閣門上。</br> 一身明黃,狹長雙眸似玉墨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br> “朕回來替曉童拿點東西。”</br> “哦。”</br> 不曾想到這男子會折返,琳瑯心里又慌又亂,突然有個念頭闖進腦里:他會不會從剛才就知道她在這里?</br> 龍無霜徑自走到她身旁,將桌上新札放進懷中,淡淡道:“一起走吧。”</br> “是,皇上。”</br> 雪光晶瑩,高大的身影攏在嬌小的身影上,跌入藏書閣咯吱漸合的縫隙中。</br> 回廊長。</br> 只是,回廊再長,也有盡頭,數步以外,沒有了屋檐護蔭,風雪大。</br> 龍無霜往肩上一摸,大氅已褪,低笑道:“倒是忘記了。”</br> 琳瑯微怔。</br> 突然腰上一緊一暖,她一震,暗香彌漫鼻息。</br> “雪大,冷,往朕身上靠近一點。”</br> 琳瑯低頭,只見地上深雪印跡長長,白沫如絮翻卷,銀光似霜。</br> 她突然有點明白那札上小字的意思。</br> 明明知道相思苦卻寧愿承受,也許是因為有這樣一個人,這樣一份情。</br> 情其實是什么,復雜還是簡單?</br> 也許,真的很簡單,不過是慶嘉皇帝送年璇璣無霜之城,龍無霜為段曉童修筑無霜之城。</br> 龍無霜,你替曉童筑城。</br> 西涼,碧落,盟約。</br> 就讓我來替你守這座城。</br> 想送一個人無霜,不被戰火風波侵染,只因那人是無雙,是這樣嗎。</br> 藏書閣里被遺忘的燈火再綿長,已攏不住在雪地交疊卻漸次遠行的身影。</br> 燭火搖曳。</br> 桌角,還有一本被忘記合上的小札。</br> 頁面上寫著:慶嘉十五年夏,慶嘉皇帝攜年璇璣,龍梓錦,夏桑與清風秘密前往煙霞郡尋找戰神白戰楓。</br> 往下,再無片字。</br> 有風從門隙漏進,翻開小札書頁。</br> 另一頁上,字跡斐然。</br> 光秀五年,光秀帝滅碧落,奪信王側妃年琳瑯于大婚之日......</br> 明明知道,相思其實很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