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見過趙孟成跟顧文遠握手,遞的是右手,足以證明他不是左撇子。即便是,慣常的社交里,也該遷就大多數(shù)人的禮節(jié)。
他不是那種隨意的人,眼下這般,是故意的。
故意怠慢紀紜,顧湘都看出來了,紀紜怎么能接收不到這份“蓄意”呢。
她幾回想把趙孟成搭她腰上的手摘下來,怎么回事嘛,不想認識也不該這么小孩脾氣呀。結果,二人暗自較勁里,她非但沒把趙老師的手摘開,還被他狠狠掐了下,給她疼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狗賊,你們去咬吧!我不管了。
左手和左手對付起來,敷衍但又和諧。紀紜說,和趙先生這是第三回碰面了罷。
趙孟成答得乖張,“是也不是,”他說前兩回沒正式打招呼,“但倒是時常聽湘湘提起您,今天倒是托許岫遠的福,得見真人了。”
二人都知道在說昧良心話,那紀紜聽說顧湘時常提起他,倒也好奇起來,“都提我什么了?”
趙孟成關鍵時刻內秀起來,一副點到為止的含蓄。目光丟一眼顧湘,面上的意思是,問你呢;實則不搭腔的傲慢潛臺詞是:自己想!
滋滋的□□引子味,許先生看熱鬧倒也怕事大,趕忙站出來打圓場,“我們趙老師很少恭維人的,都是人家恭維他。今天也是逮到了,逮到了他難得為人家屬、為人父母的心情了。”
岔話題信手拈來,許岫遠順毛捋趙孟成,話又說回來,“我很好奇趙老師哪天自己的孩子送到別的老師手上,你會不會奉承人家嘛,自己的崽子承蒙人家呀。”
“會,怎么不會呢。小孩不聽話總要打的,沒什么舍不得。”他說孩子呢,沒事瞟我干嘛,顧湘生受他一眼,莫名不服氣。
目光落到他襟前的校徽上,這樣的場合,這樣的物件過于違和,她提醒他。
趙孟成沒所謂的嘴臉,她干脆去替他摘,小心翼翼地從別針的別扣上退下來,歸置好,伸手給他擱進西服內襯的口袋里。
這樣的舉動,不言不語昭示了二人的關系。顧湘沒想太多,也不知道正是因為她這樣,才哄好了趙老師拈酸呷醋的情緒。
趙孟成來前也在飯局上,接了許岫遠電話,他就佯裝心神不寧的,他們校長周從森都看出來了,問他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趙孟成:“也沒什么,我忘記朋友今天給我介紹相親對象了,難為人家一直等到現(xiàn)在,被朋友罵了一通。”
周從森對于趙孟成這個老大難看得緊,一來他業(yè)務不準出紕漏,二來就是和他父親大半輩子的交情,視他如半子,婚姻大事和業(yè)務一樣重要,“那你現(xiàn)在就過去,這里也沒什么要緊了。”
趙孟成整個晚上為了躲酒,鞍前馬后地說要送周校長回去,這個檔口,他更是“破罐子破摔”,“算了,我還是先把您送回去,不然師娘那里我沒得交代。”
周從森嫌他磨嘰,一拍大腿催他走,“你師娘要是知道因為我喝酒給你耽誤了找對象,更是要罵我了,你快去!”
“那我走啦。”
周從森眼睜睜看著趙孟成溜之大吉,晃半天神才明白過來,這老小子就是想溜!
眼下,趙孟成當著包廂男男女女兩隊人馬的耳目里,漫不經心地朝顧湘話家常,“我昨晚好像把表落你那了。”
顧湘原本就喝了酒,思緒慢半拍,順著他的話,“我沒看見。”
“回頭好好找找。”
“哦。”
找表是后話,問題是大晚上的,一個男人什么情況下才會摘表,還把表落你那了。
聰明人的賣弄自然只有聰明人懂,許岫遠嘴上不說,但心里吃瓜人的覺悟:好家伙,這樣的趙孟成他還是頭一回見。
男人天性的主權感,這和動物的圈地意識一樣,本能且血性。
果不其然,那頭端著杯子一味吞酒的紀紜頓時給作踐到了。要知道,男人大概天性準頭比女人強些,比如甩狙,他要么不高興玩,真下場,一甩一個準,一槍眉心一槍心口。
許岫遠和孟晞分開時間過于久遠,分開后像今晚這樣坐一個局喝酒的機會很少。他還記得趙孟成從前的習慣,不喝調酒,不能混酒,最最要緊的,不能碰黃酒。
“為什么,黃酒怎么了?”顧湘不禁好奇。
許岫遠:“你現(xiàn)在還這樣?”問趙孟成呢。
“嗯。”他的解釋是,大概和一些人乳糖不耐一樣,他一碰黃酒準栽。沒有為什么。
他們今晚喝的是日威,許岫遠分酒給趙孟成,趙老師說,開車來的,我們坐坐就走了。
“你少瞧不起人,誰不是開車來的,你來砸我場子的是不是?來坐坐。”許岫遠頓時拿起甲方爸爸的譜,“除非你想你家屬在這個圈子不要混了,除非你嫌你的顧小姐走得太高。”
有人被人拿住短一般地罵罵咧咧,“我們家老趙說的一點沒錯,你這個人不能嫁。”
“為什么?”
趙父向來看中人品,尤其擇婿媳上。當初趙孟晞哭回家去說許岫遠那個家伙把我甩了,他們家老趙就一拍兩散的嘴臉,說姓許的那小子不能嫁。為什么呢?孟晞急忙問。
趙父說這廝喜歡酒桌上勸人酒,性子急且浮,不是牢靠的主。
許岫遠聞言,一聲“去!”,多少年的陳年事了,我如今也不想做你趙家的女婿了,自然不必怵你家老頭子了。還記得許岫遠第一次去趙家,說話緊張到磕巴,趙孟成就趴在樓上闌干上笑話姐姐,找了個結巴,他們方言叫“結結子”。
趙孟成真的在背后喊了好久的“結結子”。
這個諢名莫名戳到顧湘的笑點,她和趙孟成咬耳朵一般地私語,原來老早就有這種ABB的說辭了。
趙老師不懂網絡用語,問她什么意思?
“就現(xiàn)在好多這種類似說辭呀,絕絕子、靜靜子……”
趙老師還是不懂。
顧湘罵他笨,她手挨在他手臂上,涂得鮮紅的甲油擱在他黑色西服上,極為地醒目鮮艷。趙孟成低聲問她,“我能喝酒嘛?”
“你喝唄,問我干嘛?”
“……”他目光略微緊一緊,蹙眉的表情,說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顧湘以為沾上很濃的煙味,自己嗅一嗅,聞了個寂寞,再抬眼匯他,這才滯后地領會過來,恨他一眼:你就是狗賊!
逃不過也不能逃的一頓酒,趙孟成連喝了三杯威士忌,他形容很鎮(zhèn)靜,絲毫沒有往醉向去的意思。顧湘心疼他,也借著他在的緣故,趁著聊天的假象,要他歇歇神。
她小時候隨顧文遠參加酒局,永遠是吃得最歡的那一個,因為不必理大人的那些人情世故。今天倘若不是趙孟成來,不是因著他和許總的舊交情,這場工作局她得難熬死了,眼下他在,她倒是閑情逸致極了,酒單上有甜點,她說她想吃那個漏.奶華。
趙老師讓她點。不必拘謹,“回頭我叫趙孟晞還席他。”聽起來就是個黑色幽默。
“那你陪我一起吃?”
趙孟成皺起眉頭來,“這個甜點光名字就很刁鉆,我好討厭這種讓人為難的食物。”黃油炸過的西多,上面淋著厚厚的煉奶,和齁到你嗓子眼咳嗽的阿華田粉,切開面包的那一瞬,確實叫人手忙腳亂的。
趙孟成說,果然,麻煩的人喜歡吃的東西都麻煩。“你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這樣一說,倒叫顧湘不好意思點了。于是,趙老師主動當這個饞蟲,他喊侍者來,要一份漏.奶華。
沒等到甜點來,顧湘手機響了,是唐女士。她趁他們幾個男人聊天的空檔,跑去來接電話,時下已經十點多了,唐女士問她在哪里?
顧湘如實說,公司團建,公事。
“我今天去菜場遇到巷頭的老謝了,他說看到你男朋友了……”
不等唐女士說完,顧湘心就坐了趟云霄飛車,該死的,這些街坊怎么嘴就這么大的!
“哪個老謝啊?”顧湘趕忙和唐女士打起太極來,電話那頭一口咬定的口吻質問香香是不是談戀愛了,“什么嘛,我都不知道你們在說誰,……,是不是上周啊,我打車回來的,結果買的助聽器落那個車里了,人家車主給我送來的……”
唐女士覺得漏洞百出,因為老謝說那個男人體面瀟灑,個頭也高,不要太有腔調哦。
顧湘躲在廊道的角落里,心里那個滋味呀,一半苦一半甜。瞧吧,街頭賣鍋碗瓢盆的老謝頭都那么有審美,可見趙老師的路人緣有多好!可是,她卻不敢跟唐女士招實話,她心里那個苦又有誰知道!
“這就是你們不知道咯,人家還有開瑪莎拉蒂出來做網約車的呢,有什么好稀奇的。”
唐女士問,你確定沒和人家拉拉扯扯?
“不知道,可能有吧,你不知道你的女兒向來很招人喜歡嘛,那個男人想追我,你同不同意嘛,同意的話我就聯(lián)系他,是真的長得不錯。”顧香香同學決定在唐女士這里要懷柔要曲線。
唐女士在那頭突然放閘泄洪般地扯開嗓門,你同我正經點,多大的人了,姑娘家沒骨頭要給人說的!你嬉皮笑臉的,將來誰給你說親!再有,你即便找個對象,那些街里街坊的,看不慣你,要給你搗包的!
“哦……”顧湘眼見著對付過去了,唐女士在那頭繼續(xù)章程化地囑咐她幾句,少喝酒早點回家,明天回來看外婆……
電話那頭的囑咐還沒完,有人從她身后輕擁住了她,害她一驚,聲音嗚呼出賣了自己。
唐女士問,香香你聽見了沒?
聽見了,但沒機會回應。趙孟成的酒氣頓時像潑在了顧湘身上,耳際、脖頸,他無聲無息地來找她的唇舌,顧湘掙脫不掉他,又怕他出聲,急急騙唐女士有同事喊她回去呢,我不跟你說了,明天回家。
切斷通話的那一秒,趙孟成問她,“哪個男人想追你?”
他只聽見最后小半截,難免誤會,又怪她,“你今天這樣騙你母親,改天就會依樣騙我。為了別的男人!”
顧湘由他這樣背后抱在懷里,尤其他酒意正濃,不免心旌蕩漾,這才有機會問他來時是不是吃醋了。
“許岫遠給我打電話,說有人假借公務之名在狎昵女下屬呢,而且女方未必不會中招,男人那些套路大家心知肚明。”
顧湘氣,氣他們把她當談資,“你不信任我!”
“我拿什么信?湘湘,你確實值得更好的。”他下頜挨蹭著她,低低悶悶的聲音控訴,也捫緊她,“你一點安全感沒給我。”
這樣的場合,公眾的擁吻,無問性別,都不會有人來稀罕、停留。
顧湘轉過身來,主動也汲取的一個女士索吻,她的手圈住他的腰,最后軟糯糯的聲音,“我想回去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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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重回包廂的時候,趙孟成拿她的包也揀自己的外套,那頭許岫遠注定是個缺德冒泡的,他看趙孟成鐵定要走的架勢。xしēωēй.coΜ
最后一把促狹為難他,“想走可以,三杯罰酒,罰完才能帶家屬走。”
趙孟成也隨他鬧的好脾氣,結果許岫遠不肯他罰威士忌了,而是要侍者換瓶黃酒來。
倘若不是紀紜在,趙孟成沒準會耍賴直接走人。可是情敵會面分外眼紅,他這個跌面,死活不會肯的。
“三杯,說好的。”趙老師說著打散袖口,要許岫遠斟酒罷。
顧湘在他邊上有點局促了,都怪她,不是她說要走,趙孟成不會這么被調侃,而且他言明了喝不來黃酒,這個許先生太過分了!
她剛想說,我替他喝,又怕趙孟成不開心。畢竟男人之間,面子頂矜貴。
黃酒原本就難入口,煮過還好些,上頭的快,消散的也快。
最最怕這種冷吃酒,郁結在胃里。顧湘眼睜睜看著趙孟成吞完三杯酒,她懊惱極了,這算不算紅顏“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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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所出來,春夜的東風細細地拂在臉上,溫柔且熨帖。
趙孟成拉著顧湘徑直去停車場,后者提醒他,“趙老師,你喝了這么多酒,早不能做車夫了。”而且你明知道要來開車,還自己開車來?
趙孟成外套搭在手腕上,拉她的另一只手,熱到燙的程度。
“你車上有東西要拿下來嘛?”他問她。很好很清醒。
顧湘答應今晚去他家的,車上有簡單的換洗衣服和化妝品。她是要去拿。
趙孟成沒聽到她回答,倒是自顧自說自己車上有東西要去拿。
顧湘沒當回事,于是,二人各自取東西。
等她把包拿過來,才發(fā)現(xiàn)趙孟成站在自己車子副駕邊上,死活打不開副駕門。
他為難且晃蕩的樣子極為好笑,準確是可愛,他還能認清顧湘,喊她,“湘湘,幫我。”
救命啊!這個男人!
顧湘哭笑不得,他的鑰匙站在副駕位置感應不到,得撳上面的開門鍵呀。
顧湘走過去,替他開鎖,也逐漸意識到,完了,趙孟成真得開始上頭了。這天殺的許總,天殺的黃酒!
車鎖全部松開,邊上的人去開副駕門,下一秒,他從座椅上取出一束花來,
墨綠色花紙包裹的鮮艷紅玫瑰,朵數(shù)很少,粗略目測,11朵。
“干什么?”顧湘質問的口吻。
趙孟成:“道歉用的。昨晚沒來得及買到,補給你。”他形容一如往常,只是微微站不住了,手扶在車門上。
“為什么這么少?”11朵。
趙老師傲嬌又回血了,直勾勾看著她,嫌棄的嘴臉,“一大束好俗氣。”
“可我喜歡俗氣。”
“那我下次要花店送到你公司去,怎么俗氣怎么來。”趙孟成說這話時,扶車門的那只手松脫開了,手勁很大,闔門帶著風,有人飲醉了,落拓但也瀟灑。
顧湘原先覺得自己是不吃玫瑰花這套的,結果她一點不了解自己。好看的男人且是叫你心動的男人捧著玫瑰花,這個殺傷力真是難以言表。
以及,她莫名覺得這一幕好眼熟,平安夜那晚,她隔著玻璃幕窗就看到過這樣類似的情景,當時她還唏噓,怎么沒彩蛋的。
原來老天爺?shù)姆P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