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年級這周的德育主題是環(huán)顧世界電影發(fā)展史,各班都要提交主題班會及觀摩材料。
是以晚自習就改成了“學術(shù)班會”。趙孟成班的班長姓梅,是個很能言善道且抓大放小的女同學,老趙很多涉及女學生的溝通任務(wù)甚至干脆派給班長大人。他微信里存的名片馬甲就是班長大人,班會主講人梅同學,小嘴叭叭地,章蘭舟伙著陸鳴幾個在嘴女班長,說她一個人就能抵一千五百只鴨子。
這話正好給老趙聽到了,冷手連同腕上的冷表,一齊鉆進了章蘭舟的脖子里,揪著少年的脖子叫他站到后面聽會去。
章蘭舟戲謔,老趙我錯了,不該詆毀你的得意大將。
趙孟成面上肅著,但心情愉快,“是呀,能分憂的自然是好同志,你只會給我添堵,所以,閉上嘴去后面。”
教室最后面,章蘭舟站著,趙孟成坐沒坐相地歪在椅子上,蘭舟調(diào)侃老班,“我算看出來了,您老就喜歡話密的,那種嘚啵嘚的女人,比如師母那樣的。”
章蘭舟不喜歡,他不喜歡話多的,小爺就喜歡笨嘴拙舌的。班上他和陳同學的事早就不是新聞了,趙孟成也懶得管,他那掛名的爹都管不著,他只管他的成績。說回教學的事,趙孟成叫小章補課那里不必去了,還有半個月的進程他也準備收工了。到月底,余下的幾個專題,你聽不著了。
齊活!章蘭舟求之不得,只是他才和那衛(wèi)若交手幾次,對方還蠻對他脾氣的。末了,想起什么,求老趙,哎,您收工歸收工,我們那個群您別給解散了啊,里面師兄師姐都還蠻有意思的,個別除外。
個別是誰?趙孟成挑眉。
章蘭舟這個小狗砸,他好意思說女同學頂多少只鴨子,說到別人是非,他比誰都來勁,“就是那個韓露啊,成天吊梢著個眉眼,擺大小姐的譜,衛(wèi)若說她是個瘋批……”
章蘭舟剛想跟老趙說那女的有多瘋,趙孟成沒興趣聽這些嚼舌,手機來電,他起身出去接電話了。
眼下晚上八點不到,對于社畜顧湘來說,這個點打電話給他,趙孟成接通的開場白:今天下班這么早?
那頭聲音聽起來空落落的,時而夾雜著高一聲低一聲的嘈雜音,“趙孟成……”
趙孟成聽清顧湘說什么,面上一凝,冷靜地回應她,“我馬上過去。”
*
唐家姊妹五個,一個獨子。
按理,老太太年紀也大了,早做好一旦人橫下來,子女該怎樣的應對了。
偏偏不到那個節(jié)骨眼上,人不知道怎么擔待。
老太太送來醫(yī)院,唐文靜第一時間通知了兄嫂。于是,家庭戰(zhàn)爭正式打響。老太太原本心臟就不太好,七十幾的時候就老說房顫房顫,大家都以為熬不過了,誰曉得老骨頭越活越當惜,生生過到了八十三。
年前就說這個3是個缺,迷信地要去閨女家跨一跨,這一跨,當真沒逃過。
事出在老幺家里,前幾天唐文靜還和兄嫂為了個求人辦事的體面鬧得不如意,這下,可逮到煞氣的由頭了。
嫂子黑不提白不提的作派,來到醫(yī)院就唉聲嘆氣地喊作孽,好好地,怎么就昏過去了,怎么弄的呀!
老太太一向身體很好地,老人只要臟腹里沒毛病準是長壽的命。
唐文靜原本就兩眼一抹黑,真到了這個緊要關(guān)頭,哪還敢提因為什么,你要是說因為看到個什么臟東西嚇得,她這精刮的嫂子更是不得命。
上頭還有幾個姐姐也是老的老,遠的遠,唐文靜征詢兄長的意思,要不要都通知到了。老太太送進急診的時候,看上去蠻兇險的。
唐家舅舅是個耳根子軟的男人,里外都由著女人上前。舅母隨你去的嘴臉,你通知吧,老太太在你那里出的事,你最好一手包辦了才好!
唐文靜聽出來了,聽出來他們作為子媳不想沾手了,真真到了橫下來,一味全要她這個小幺子打發(fā)掉了。唐文靜干脆也拿話來下兄嫂的顏面,“嗯吶,多做多錯,你們也別門縫里把人瞧扁了,當真出事,我來打發(fā)就我來打發(fā),只要你們做子媳的場面上過得去,誰又怕誰笑話。”
說罷,唐文靜就打電話要香香過來,話也說得嚴重,說外婆跌了一跤,可能要不中用了……
顧湘上班的地方那么遠,恨不能一腳跨過去的急,偏偏堵在了高架橋上,這才給趙孟成打電話。
轉(zhuǎn)手的消息,自然聽得都不齊全,重點就是外婆急救中。
趙孟成驅(qū)車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急救已經(jīng)下來了,醫(yī)生正在和家屬談話,唐家就舅舅一家在,子媳并孫媳四口人。
孤單的一個是唐文靜。
術(shù)前溝通的是位主治醫(yī)師,說明病人情況,陣發(fā)性室上性心動過速,目前病人體征并不良好,可能需要介入微創(chuàng)治療,醫(yī)生口中的微創(chuàng)在科學領(lǐng)域很成熟了,但是由于病人體征指向下滑,術(shù)前溝通還是出具了病危通知書。
老母親平日里從來咒自己老不死,唐文靜有時候和老母親拌嘴也笑話她,你反正有孝子賢孫,還怕沒人給你摔喪?
真真聽到個病危,唐文靜頭一個眼淚下來了,她捂著嘴,想哭不敢出聲。醫(yī)院里對這些眼淚從來麻木了,談話的醫(yī)生只催家屬盡快溝通簽署病危通知書。
通知書在唐家舅舅手里,而冷冷問話的卻不是他,是個個慌神里已然走近了他們都沒被察覺的趙孟成,他問醫(yī)生,“渡過危險期的幾率有多少?”
說話人徹頭徹尾是個外人,那醫(yī)生覷對方一眼,要知道問幾率問勝算原本就是醫(yī)患溝通里的大忌。
那醫(yī)生打太極,趙孟成干脆換了個問題,“手術(shù)幾時?”
醫(yī)生說已經(jīng)通知了他們副主任來做這臺高齡病患的射頻消融術(shù)。
唐文靜面上一木,只盯著趙孟成發(fā)懵,后者告訴她也安撫她,湘湘還在趕來的路上,她太著急了,就通知了我先過來。
關(guān)鍵時候,唐文靜是抓救命稻草也好,是親疏有別自覺戰(zhàn)隊也罷,她把趙孟成喊到一邊說話,簡略說明了情況,不知道哪個挨千刀地送來個臟東西呀,老太太向來信佛信鬼神,那黑黢黢的皮毛帶血……
唐文靜急得直攥拳頭,告訴趙孟成,這怎么好呀,救得活還好,救不活,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如果說,來前趙孟成一腔冷靜是來替湘湘的。那么聽清唐女士的話,他心上莫名起伏起來,額角生跳了好幾下,怕是聽錯了地存疑,斂聲靜氣地問,“什么皮毛帶血?”
唐文靜連忙拉住他的手,不讓他高聲,說是外婆拆了個快遞盒子,盒子里有雙黑色皮毛的拖鞋,沾著血,好生生的人都能被嚇壞,那臟東西分明就是來咒人的!
唐文靜懊恨的呀,說是得罪什么瘟神了要這么下作。
“報警了嗎?”趙孟成問。
唐文靜搖頭,哪來得及呀,急忙忙地把人送來醫(yī)院,那臟東西還在家里呢。
說話間,舅舅一家推搪地把病危書難到唐文靜手里,說事出在哪頭哪頭簽。先前趙孟成去家里,那舅母還要燒紅棗茶呢,眼下看到他人,和岳母躲在角落說話,舅母越看越生氣。
趙孟成一個外人不便多參與,只言語寬慰唐女士,小聲知會她,“簽,這個時候做無謂爭執(zhí)只會耽擱外婆的時間,誰也沒規(guī)定,女兒不能簽病危通知書,”后半句光明正大地聲音,“要都推搪,您老了,沒兒子,我們還不能作主了?”ωωω.ΧしεωēN.CoM
傲慢的人一身正裝,校徽還在方巾袋口位置。他掏出手機,說去打通電話,要唐女士安心簽字。
*
顧湘趕到的時候,趙孟成正巧從唐女士身邊走開,她要說什么,趙孟成抬手朝她噓,再看她急得眼圈都紅了,招手要她過來,一只手碰到她手臂,一只手舉著手機,
單手攬著顧湘的肩,要她先平靜。手機里的通話及時通了,趙孟成急急說話,“姑姑,是我,老趙呢?”
顧湘被他攬在懷里,離他的通話很近,聽到那頭說,在洗澡。
趙孟成等不得,“你叫孟校長拿進去,快!”
姑姑最最八卦的一個人,原本趙孟成找他父親就已經(jīng)很稀奇了,聽到人在洗澡,還要他母親遞進去就更乖張了,忙問,“出什么事了?”
“先讓我找他!”趙孟成催。
果然,那頭沒敢耽擱,急急把電話拿給了孟校長,孟校長沒問就明白小二定是有急事。
約摸兩分鐘的時間,那頭窸窣有回音了,趙孟成這才繼續(xù),用再述職不過的口吻交代完眼前的事,提到顧湘,他沒有說任何修飾詞,就是顧湘家人。
仿佛這樣的陳述對于父親來說,足以明白什么意思。
趙孟成說,這個手術(shù)他們定的是個副高,“我想請王院來做。”
那頭趙父沒有反駁兒子的意思,已然默許,“嗯,你打電話給他罷。”
“我想你親自打。”趙孟成說到關(guān)鍵了,“老太太年紀大了,我不想有任何萬一。”
趙父兀自笑了聲,“老二,哪怕我現(xiàn)在躺在手術(shù)臺上,你也不能和任何醫(yī)生下這個軍令狀的。”
趙孟成:“我知道。所以,我才請你親自打,不求軍令,求個軍心罷。”
那頭沒答復。
趙孟成肅穆目光一緊,薄抿著唇終究還是啟口,“就當我求你,不,不是當,……,我就是在求你,爸。”
這樣的生死門里,人會極為地渺小,脆弱到像微塵,在世道里浮浮沉沉。
佟家書惠去世之后,趙家父子加起來說過的話,恐怕沒有趙孟成一夜寫完的教案多。
各自執(zhí)拗,父親一心只以為權(quán)為兒子好,兒子覺得父親惜功名更甚過親緣。
趙孟成因為書惠這個跟頭,多年來,再難挨,都沒沖父母言過一個求字。
老趙只以為這輩子他們家的小趙都不會低頭了,未成想,今日他為了個外人,誠心誠意地破冰。
“好。你等電話罷。”父親說完就收線了。
聽到嘟地切斷聲,趙孟成沒事人地把手機落回袋里,安撫懷里的人,“沒事的,湘湘。”
顧湘卻像百味倒在心頭,她想不到,想不到趙孟成會為了她的家人去求他父親,剛才進退隱忍間,他的下頜線是那么緊繃,他說過的,和他父親關(guān)系很不好,因為書惠。父親怪罪他,怪罪他進退間不知把握,仿佛去了個微時成長的朋友,就該像掉一塊皮,結(jié)痂了就該不記得疼了。
“對不起。”她更該說謝謝的,可是不及前者的分量。
而趙孟成一臉凝重的形容,拍拍她的頭頂,攬過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說什么傻話呢,湘湘,我比你更希望外婆沒事。她是唯一一個愿意為我為伍的人,也是她告訴我,男兒別怕低頭,你不說他(她)怎么知道呢?”
他要顧湘看著他,“我不說,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希望你們都好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