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的語言和情緒百轉千回, 說來似乎很多,但其實也就是一剎那的事情。
楊延宗顧不上和她多說,缺口煙塵滾滾碎石剝落, 一行人抓住這個至關重要的機會,提氣全速飛掠, 一瞬自崩塌處閃電般掠出,之后毫不停滯, 直接縱身而下!
蘇瓷只覺漫天的粉塵一蕩, 景色樹木在急速往后飛掠, 她只感覺風聲呼呼, 人已飛墜而下一掠過澗,楊延宗一扯斗篷把她頭臉身軀都包住, 刮面的過澗冷風登時被擋住了。
一行人全力催動內息,閃電般遁出后火速往西而去!
但季元昊這邊反應也極快,雖炸藥分量很重, 波及很大, 但到底遭殃的只有其中一個谷口和一面山脊, 其他人都是沒受傷的, 這些都是身經百戰的一流好手, 只驚駭一瞬, 馬上反應過來了!
楊延宗季霖一眼的背影仍在滾滾煙塵之中,又驚又怒的季元昊厲聲急喝:“追!快追!!”
誰也顧不上收拾現場了,距離最近的陳陽趙應已率人火速追了上去, 季元昊緊隨其后。
這一前一后, 飛掠急縱, 咬得極緊, 包圍圈沒這么容易再度形成了, 但這一路上依然是交鋒不斷。
夕陽西下,山林上的溫度一下子降下來了,只是這前后兩撥人一頭一身的熱汗熱血,局勢依舊膠著難分。
終于來到一個急轉彎處,前頭的楊延宗季霖一行急掠而過,而后方的季元昊眼尖,他余光瞥見陡峭直崖一株老藤枝蔓叢生自崖頂一路生長往下,他陡然騰身,一躍而起握住老藤,閃電般攀上崖頂,直接自上而下一縱跳了下去!
這季元昊當真是藝高人膽大,抄了近路剛剛好趕上了楊延宗一行,他從天而降,反手一拉鏢袋“撕拉”一聲直接擲了出去!這鏢都是毒鏢,雖沒有準頭但天女撒花覆蓋范圍極廣,底下的人趕緊提氣一閃躲避,季元昊抓緊這個時機,長劍一震,直刺楊延宗心窩!
楊延宗一拋,將懷里的蘇瓷拋向阿川,阿川飛身接住,楊延宗已反手一劍迎了上去!
“錚”一聲,利刃相觸的銳鳴!
季元昊和楊延宗不是第一次交手,也不是第一次欲將對方置誅死地,過去的聯盟交好轉瞬如云煙般消散,他沒變,他也沒變,不過再度圖窮匕見!
楊延宗無心糾纏,被追兵趕上重新截住圍攻他們可是要吃大虧的,他反手一劍直挑季元昊咽喉,逼得對方往后一仰,他立即抓緊機會一掠往前!
季元昊豈肯?他立即追上急攻!
這么一會的功夫,從藤蔓和后方就趕上了就有三四十人了,還是季元昊一方最頂級的好手,雙方瞬間戰在一起。
且戰且行,持續了大約半盞茶,楊延宗驟然騰身一躍,大喝:“扔!”
阿照阿康等人背后各自背了好幾個大包,楊延宗方才毫不猶豫選擇往西行急行當然是有原因的,他們在另一個點抄起了二三十個炸藥包,此時楊延宗一聲令下,阿照迅速抽出火折點燃,阿康把引線一遞,反手往后擲了過去!
己方一行立即火速往后飛躍。
“轟”一聲!炸藥包在半空中爆開,瞬間把第二波急趕而上的人炸得人仰馬翻,而楊延宗等人已經抓緊機會繼續急遁了!
季霖氣得咬牙切齒,他這邊不知詳情,稍慢一瞬,差點也挨了炸,幸好他們反應夠快!
但可惜的是,季霖現在也沒有第二條路可選,再是氣憤,也只得咬緊牙關跟著,他回頭望一眼窮追不舍的季元昊等人,“你那個炸藥包給我留一個!”
楊延宗瞥季霖一眼,反手將一個羊皮包扔了過去。
——看來,這季霖有些法子。
這應是對方的事前布置了。
且其實,這炸藥包也就頭一個效果較好,后續追兵已有防備,就不怎么好使了。
楊延宗毫不猶豫就給了,季霖緊緊將炸藥包抱在胸前,避免被后方的人察覺——他的陷阱布置其實不在這邊,只是季霖卻發現,他們的方向很接近他放置黃金的地點,并且還正正就往那個方向而去。
就是先前約好給楊延宗的那五萬兩黃金尾款!
季霖的心在滴血,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動那個地方!可他的武力雖不錯,但要和楊延宗比還是很差一籌的,再這么下去,他會力竭掉隊!
黃金和性命哪個重要?這不用多說了。
季霖為防楊延宗,把黃金單獨放置在一個地勢很險的地方,是懸崖一線天頂上的蝙蝠洞。黃金就整整齊齊碼在最邊緣的地方,外面用些青草藤蔓遮掩,金條呈一面墻,地底還墊了微微傾斜的木板,一動就會傾斜而下,為的就是楊延宗要是敢弄鬼,他最后絕對能坑他一把大的!
當然,如果合適,季霖不排除黑吃黑。
現在坑楊延宗肯定是坑不到的,就便宜季元昊這群狗雜種吧!
季霖咬牙切齒,說話之間,炸藥包不斷往后拋,已經拋完,而他們一掠急行已經到了那個一線天之前了!
這里已經是群山外圍,一邊懸崖,一邊深谷,面前一條一丈左右的天然石質山路,此時暮色四合,成群蝙蝠呼嘯歸巢,呼啦啦猶如一大片陰云在頭頂掠過。
就是這個時候!!
季霖抓緊機會,將引燃的炸藥包反手重重往頭頂的洞口一擲,人飛速往前急掠。
“轟隆——”一聲巨響,濃煙滾滾,蝙蝠凄厲的吱吱叫聲,暮色中,驟然一大片金色炸起,嘩啦啦啦如同暴雨一般,兜頭砸了下來!
瞬間將剛好沖到這里的季元昊等第一波高手砸得頭破血流手忙腳亂!黃金很重的,一大片暴雨般的垮塌比山石傾瀉還要厲害,而楊延宗霍地轉身,抬起左臂,按下機括,最后一支袖箭“嗖”一聲直奔季元昊左胸心臟!
精鐵短箭帶著割裂空氣的尖銳鳴嘯,卻被悉數掩蓋在黃金崩塌的巨響之中,季元昊麾下一名心腹往他身上一撲,擋住兜頭而下的金條,季元昊再抬頭,袖箭卻已經逼近了,他瞳仁一縮,最后勉力一側身,精鐵袖箭“噗”一聲,正中他的左肩,深深地扎了進去,透骨而出!
“陛下——”
“主子,主子!”
黃金傾瀉也就一瞬間的事情,砸中的也只有領頭的一撥人,后方的人撲將上來,陳陽趕緊扶住季元昊,大驚失色,“主子!”
肩部劇痛,季元昊切齒:“還不快追!!”
但楊延宗季霖一行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背影已經消失在叢林之中了。
一行人急掠飛掠,這個方向是下山的,楊延宗耳尖,他聽到了隆隆隱約地皮震顫的聲動,“大軍來了。
“快些!
甩脫大軍,才算徹底甩脫追兵。
……
季元昊追至山下,剛好和大軍成功匯合,他立即下令諸將率軍包抄急追。
“陛下,陛下,您如何了?”
季元昊傷勢有些重,但還好,只是此刻,他卻覺情況不好了!
——剛才楊延宗等人差不多是個大軍直接擦身而過的!
這渠原大營之中,認識他的人可不少啊,然楊延宗竟然不閃不避,竟是絲毫不忌諱自己現身人前暴露身份。
他甚至沒有和季霖分開。
這種行為,不亞于直接挑明自己通逆了!
而且,還有蘇瓷!季元昊清晰看見蘇瓷了!她竟被人從宮中救出了!
種種的跡象,讓季元昊心臟突突狂跳,“去!趕緊回去,看京里有什么事沒有?!”
他顏面染血,眉目這一刻凌厲到了極點,高聲厲喝。
陳陽心一震:“是!”
陳陽和趙應對視一眼,兩人抿緊唇火速去了。
季元昊眉目猙獰,不得不說,他極其敏銳,季元昊已經猜到,楊延宗這一著怕是調虎離山之計,他恨極了,只是此時此刻,只怕陳陽趙應趕回去都晚了,而擒賊先擒王,只要楊延宗一死,不管對方有千般籌謀萬般算計,都將全部落空!
季元昊切齒恨道:“傳令,急行軍急追!務必將逆渠擒殺!!!”
……
但到了這里,想再度重新追截上楊延宗一行,就有點難度了。
對于楊延宗等人而言,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大軍急追,是麻煩,但遠沒有山中難纏兇險。
畢竟大軍的話,騎兵速度是挺快的,但限制也大,人未到馬蹄聲遠遠就至了,一下子被人提前察覺了。
夜色之下,丘陵荒野,遮掩身形和行蹤的東西還是很多的。
步兵就更不用說了。
楊延宗等人只要速度夠快,最后成功甩脫大軍追捕是必然的事情的。
一路飛掠,在力竭之前,一行人抵達事前備好的一個據點,拉出馬匹,翻身而上。
狂奔而出。
茫茫夜色,蹄鐵裹了稻草,零星悶響被黑暗吞沒,疾奔一夜,在天命之前,他們就徹底把追兵甩脫了。
……
鏖戰奔波一個晝夜,又累又餓,體力消耗極大,甩脫追兵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停下略略休整。
楊延宗這邊傷員很多,大家基本上就沒有不負傷的,連帶楊延宗本人也是,只不過,陣亡者卻很少,比原先預料的要少得太多了。
相較而言,季霖這邊就慘多了,損員超過三分之二,甚至連他父王留給的心腹親衛都死了足足三個,張世平李預重傷。
季霖大恨,卻又高度警惕,他和楊延宗并不是朋友,反而曾有私怨,現在沒有共同的敵人,對方很可能動手殺人。
季霖這邊一停下來,重傷員急忙包扎,但輕傷員俱捏緊兵刃,警惕盯著楊延宗那邊。
楊延宗仰頭飲盡阿照端上的粥,擲下碗,隨手一抹唇,盯了對面一眼。
他略略思忖,并未動手去殺季霖一行,反而抄起桌上的輿圖包裹,反手扔了過去。
“祝你好運。”
季霖不死,處心積慮向嶺南,不管他成功與否,都會給季元昊添大麻煩,這對楊延宗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季霖接過包裹,打開一看,正是他此行目的所在的那另一半輿圖。
他仍對楊延宗恨得咬牙切齒,但一時又覺得值得。
他和身側的黃安幾人對視一眼,大家面露喜色,顯然都是這么想的。
“哼!”
季霖把圖一收,背上包裹,恨恨掉頭,直接走了。
……
季霖走后,楊延宗也沒有多留,等大家都包裹好傷口之后,他旋即下令:“走!”
他扶起身側的蘇瓷,托著她的腰往上一送,小心將她送上馬背,接著才翻身而上。
一行人快馬望西而去。
蘇瓷一夜沒睡,不過精神頭卻挺好的,剛才楊延宗和季霖對話的時候,她嘴上沒空,所以就沒吭過聲。
——楊延宗塞了一大堆的東西給她吃,還特地去要了白煮蛋和紅糖水,還煮牛肉。
路邊早飯小店條件簡陋,他把能想的都想了,一個勁兒塞她。也不允許她動手去給傷員包扎,只讓她坐著歇著。
要不是條件不允許,估計他能去找一輛車。
“咱們這是要去哪啊?”
她東張西望一下,問道。
不過腦袋很快被楊延宗按回去了,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斗篷,連同阿康幾個的,但凡少血能使的,都被他征用了,楊延宗用大斗篷一層一層把她裹起來,不讓她見一點風。
連腦袋都蒙上了。
蘇瓷實在悶得慌,趕緊扒拉了一條縫。
楊延宗道:“去和大軍匯合。”
他見她扒開斗篷,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把縫給關上了。
蘇瓷才不怕他:“悶得很呢。”
“還撐,我吃太多了。”
兩人扒開扒去,最后以留下一條很小很小的縫隙告終,蘇瓷撐得慌,嘀嘀咕咕兩句,又被他瞪了一眼,不過楊延宗的手很快伸進來了,掌心又燙又熱,徐徐給她按摩著胃袋位置。
蘇瓷終于舒服了,被他揉了一會兒,困了,調整了一下位置,開始打瞌睡了。
她快樂睡過去了,只楊延宗的唇還是抿得緊緊的。
——她才剛剛生了孩子,這一趟又跑馬又吹風,他打定主意,回去后得好好給她調養回來才行。
只是,也不知會不會落下什么病根。
他重重呼了口氣。
驚濤駭浪之后,平安而歸,一行快馬正急速往西去的大軍方向急趕。
西北風呼呼,他又緊緊了懷中的人,小心把斗篷那點縫隙也闔上了。
晨光微熹,朝陽徐徐升起,迎著北風,他策馬而行。
昨日驟然相見,漫天粉塵之中,她那張燦爛的笑靨定格在腦海之中。
可能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個畫面一輩子都不會褪色。
楊延宗深深呼吸一口氣,沁冷的空氣充斥肺部,驚濤駭浪之后,他心潮起伏,那種心坎漲得滿滿的感覺依然是那么清晰。
——他想,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有這么一個人,沒有片刻的猶豫,義無反顧為他折返。
在遭遇親兄弟背叛刻骨銘心之后,這種慘痛和傷痛在今天卻被填滿了。
他想,人不能太貪心,這樣的人,他有一個就足夠了!
難道不是嗎?
楊延宗低頭,隔著厚厚的斗篷,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吻。
她嘟囔動了動,他輕輕拍著。
謝謝她。
他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