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傍晚,夕陽斜照。
青天,流云,一襲墨綠色的身影傲然獨立于露天的舞臺前,挺拔的站姿陽剛中略帶一絲優雅。
迎著陽光,沐沐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斜陽在他身上蒙了一層淡淡余暉,黑發流淌著黑玉般的亮澤。還有,肩章上的兩顆星星光華流轉。
那是一種極美的景致,美得讓她忘記了制服給她留下的陰影,完全沉浸在這幅巧奪天工的畫卷中。
一片流云遮住了陽光,一張冷峻不失清雅的臉出現在沐沐的視線。剛毅的臉部線條,幽深而銳利目光,絕美的唇形揚著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一張俊美非凡的臉,讓沐沐頓覺世界在一瞬間天崩地裂。
她茫然站在原地,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是他,這一張在她夢里無數次出現過的臉......
真的是他,她一直在尋找的男人--卓!
他看到了她,淡然的一瞥,如同掃了一眼陌生人,沒有任何情緒。
沐沐刻意向前一步,仰起頭望著他,想更清楚地看清他的樣子,也讓他看清她的樣子。
他的眼神還是一潭靜水,沒有一點點波瀾或是漣漪。
四年來,沐沐在腦海中不知勾畫過多少次再與他相遇的情景。在陰暗不見天日的房間里,她就是靠著反反復復去幻想與他的相遇,反反復復去回味他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做我女朋友吧?”,才堅持到今天。
她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見到他,如果他再說一次“做我女朋友吧?”她一定會點頭,堅定地點頭,千遍,萬遍!
然而,當那樣陌生的眼神掃過她的時候,沐沐才從自欺欺人的幻想中幡然醒悟--他已經忘了她,忘得干干凈凈。
“你好,卓超然。”他伸手,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
卓超然,卓超然......原來他的名字叫卓超然。
禮貌地握握手,沐沐咽下滿嘴的苦澀,苦笑。
她設想過很多種與他相遇的情景,她設想過他身邊可能有了愛人,也設想過他可能對她說:“抱歉,過去的不可能再重來......”
她甚至設想過,他只是漠然地與她擦肩而過,目光都不曾為她停留。這些她都可以接受。她卻怎么也沒想到,他已將她忘記的如此徹底,用這樣禮貌的語氣與她重新相識。
然,這不能怪他,畢竟他們從相識到分開,只有一夜而已。
于她,他是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他是她最堅定的信念,在她蜷縮著地上被獄警拳打腳踢時,想著他,她的心里還是暖的。
于他,她不過是一個為了五萬塊錢出自己的女人......一場春夢罷了。
白露說的對,她不該癡心妄想,不該傻傻地奢望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會記得她。
白手絹在手心里皺成一團,一滴淚落入塵土,她多年的夢支離破碎......
第一章
四年前
“落日”的午夜場,零亂的燈光,破碎的人影,還有刺耳的吵嚷聲與酒杯碰撞聲,迷亂了人的心神。
在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里,鋼琴的空靈和悠揚已被各種嘈雜聲淹沒,沒有知音的音樂,琴音空余落寞。但坐在鋼琴邊的女孩兒卻格外醒目,抹肩的黑色小禮服,水果色的裸妝,自然彎曲的如緞黑發,處處張揚著初熟少女別有韻味的驚艷,吸引了許多被酒精迷離的目光。
一曲“風將記憶吹成花瓣”終結,鋼琴邊的少女輕緩地起身,微微躬身施了一禮,射燈的黑白交錯中,她的美更顯清靈悠遠,遙不可及,與這酒吧的紛雜格格不入。
少女正欲退去后場,一位四十幾歲的中年大叔搖搖晃晃端著酒杯上臺,一把捉住欲不著痕跡溜走的她。
“你今天特別漂亮,來,我請你喝杯酒。”男人嘴里惡臭的酒氣熏的她幾欲作嘔。可她別無選擇,只能掛著最甜的微笑,接過杯子一口氣喝下去。她的酒量并不好,只不過,比起讓辛辣的白酒像刀子一樣慢慢地、一下下刮過喉嚨,她寧愿一咬牙,讓喉嚨痛到麻痹,感受不到火燒火燎的灼痛。
“好酒量!爽快!”見她爽快地喝了酒,中年大叔有些得寸進尺,有意無意伸手攬住她的肩。“一會兒我帶你出場吧?”
女孩兒淡淡搖頭,雙手還回杯子,努力咽了咽口水,以減輕喉嚨辛辣的痛楚。
“價錢好商量。”男人捉住她的手。
“……”她蹙了蹙彎眉,咬咬嘴唇,繼續搖頭。
“你不給我面子?!”
“……”女孩兒求助地看向臺下的老板,以為老板能出面幫她解圍,可他卻抱著膀子冷眼旁邊,完全置身事外。
她又滿心期待地看向熟悉的角落,明知不可能,她還是偷偷奢望著那個人會看她一眼,哪怕眼神里流露出一點點的關心,她都心滿意足。可惜,他專注地喝著他的酒,仿佛酒吧里所有的事都與他無關。
無奈之下,女孩兒拿出一張紙,在上面飛快寫了句話,遞到中年大叔眼前。
中年大叔好像有點老花眼,臉快要貼到紙上了才認出上面寫的字。
【對不起,叔叔,我今年才十七歲。】
中年大叔恨恨地低咒了一聲,訕訕離開。
回到后臺,女孩兒坐在鏡子前,補好果凍色的唇彩,拍拍冰涼的臉,讓自己的臉色看上去沒那么蒼白。
“蘇沐沐,你行的,你一定行!”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無聲的說著,然后,試著擠出一個笑臉,順著陰暗的走廊走回到大廳,站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遠遠地往著讓她驟然心跳加速的背影。
雖然他們從未說過話,她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她卻對他心儀已久,確切地說:第一次的四目相觸,他便勾走了她的魂魄。
那是一個月前,她剛來這個酒吧沒多久,第一次被人灌酒,她咬著牙喝下去之后,強忍著酒精在她身體里蔓延的熱辣感重新坐下來,繼續彈鋼琴。
嗓子火燒一樣地痛,胃里的酒精不停翻滾,手指也逐漸失去知覺,她咬緊了牙忍著,淚水還是落在鍵盤上。
琴音顫動,宛如哀傷的悲鳴。
她惶然睜開眼,環顧四周,所有人都在享受著醇酒美人,沒有人留意到一個琴音的走調。她自嘲地笑了笑,轉眸間,遇上了他深邃的目光。
因為光線暗淡,她無法看清他的樣子,但他身上那種強烈的存在感,讓她忽然感覺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血脈里熱流的涌動讓她忘記了身體上的不適,也忘記了心里的悲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眼睛好像不受控制,總是悄悄往他的位置瞟,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
他似乎心情很不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完全是一種自我折磨似的發泄,她遠遠看著,每當他微微抬眸,唇邊揚起的弧線,她都會倉皇失措,心亂如麻……
那天之后,沐沐仍然過著她墮落的生活,彈琴,喝著客人端上來的形形□□的酒,到洗手間里吐得一塌糊涂,再回來繼續彈琴。可她不再反感這種生活了,因為那個男人常來酒吧,每次都坐在同樣的位置,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泡一整個通宵才走,他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展示著男人致命的魅惑。
時而,也會有美女和他搭訕,他也會和她們聊天,聊一個通宵才走,美女們叫他“卓”,她猜他的名字里可能有一個卓字,所以,她常常會在失眠的午夜,用手指在被單上勾畫著“卓”橫平豎直的筆畫……
她承認她喜歡上了他,但她從不靠近他。卓對她來說,就像夢一樣不真實,她沒想過去靠近,只是這樣遠遠地看著他,為他彈Exodus,看他靜靜吸煙的樣子。
她知道他在聽她彈琴,她還知道他最喜歡聽Exodus,因為每次她彈起這首氣勢恢宏的曲子,他都會點上一支煙,徐徐飄散的煙霧里,他的目光沒有了焦距,思緒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所以只要他來,她一定會多彈幾遍給他聽。想著他,她的指下,琴聲不再如一潭死水,音符跳躍著不同的感情—色彩,或迷茫,或憂傷,或猶豫……
如果不是今天晚上她剛剛喝的酒太烈,如果不是她太需要用錢,如果不是她只剩下最后一天的時間......她一定不會靠近他,然而,這世界沒有如果。
收回思緒,沐沐緊緊握拳:“蘇沐沐,這是你最后的機會,不論如何都不要退縮!”
為了不給自己退縮的機會,她以最快的速度走向她注視已久的角落,在一個年輕的男人背后站穩。深呼吸三次,她才鼓起勇氣拿過他的杯墊,在上面寫了一句話,放在他眼前。
【借我五萬塊錢,讓我做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