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第七十六屆華鼎獎的預先彩排仍在繼續。
    夜空透著墨黑，主會場卻是星光通明。追光燈從場館上方斜射，將遠處天際分割出幾道淺淺的彩虹白。
    那光原本還穩穩地定在遠處，隨著館內音量的爆開，像是發了瘋，打著圈兒朝著四周搜刮。
    辛葵在會館外，不幸被亂晃的光刺到，微微瞇了瞇眼。
    幾乎是同時，耳麥里攝影師的聲音響起來——“抱歉，等會兒我們再排一條吧。突然有光擋住，鏡頭都曝光過度了，屏幕里的人臉完全看不清。主會場那邊應該還在調試燈光和音響，我讓場記去說一下。”
    “啊，我沒問題。”辛葵應了聲，相應的動作也頓住。
    她在的是分會場。攝影師說的主會場離他們這邊的臺子不遠，只隔了一條河。
    華鼎獎是業內最權威的獎項，這幾年注重實績，頒獎典禮的形式多樣，熱度年年高升，直播當天的熱搜屠榜幾乎是常態。主辦方也很用心，在今年特意設立了兩個會場。主會場設置的有禮座，照例迎接的是老戲骨，一線影星，以及圈內各職頂尖的大腕。分會場的臺子則給了新興之秀，舞臺表演和中途用以轉換的過渡多半在這邊。
    辛葵是被贊助商青睞，專門欽點的人選，直接敲定了分會場的廣告口播條，曝光率十足。沒有意外的話，她都得在這邊待命。
    現在還在彩排，等到晚上八點，直播才算是正式開始。
    之前被派過去的場記很快去而復返，攝影師接過對講機，朝著那頭說了幾句，看向辛葵，“那邊在收尾了，不能換順序，大概還要十幾分鐘的樣子，你要是覺得累了可以下臺休息。”
    大概是她長得扎眼，攝影師沒能轉移開視線，定定地盯了她一會兒。
    “沒事，就在原地等著吧，我也不忙。”辛葵踩著腳底的led屏幕玩，絲毫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攝影師看她這幅樣子，沒忍住笑了笑。這些年在行內待久了，能做大型頒獎典禮的導播，他還是有幾把刷子的。圈內的事兒他看得多了，也知曉許多明星私下里是個什么樣子。
    往往那些耍大牌的，多半是剛剛冒尖兒，沒紅多久的新人。放到旁人身上，大概早就呼風喚雨十幾個人涌上去噓寒問暖了，偏偏這辛葵，客串了幾部大爆劇，近來在圈內剛剛有了姓名，周圍好像就一個經紀人。
    這次彩排也是，她被排到凌晨，全程沒抱怨，先前等待的時候，只乖乖地低頭看掌心，默默背口播。
    小姑娘，有前途。
    因為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攝影師囑托完辛葵，向著場子里放了話。周圍的負責人都趁機放松，開始閑聊。
    李嚴撥開工作人員，拎著包，利落地幾個跨步，直接來到臺下。
    分會場的臺子沒有頂，鏤空露天，透明的背景板，地板鋪了全面覆蓋的熒幕，為了配合俯視的角度和呈現出更完美的舞臺，還采用了航拍。
    “夏天熱，趁著休息，喝幾口水。”李嚴仰著頭，從包里掏出一個杯子，遞到辛葵面前，“溫好的，不冷也不熱。”
    辛葵探頭望了眼經紀人手里的包，順勢將水杯接過來，抿了一小口，“你拿了什么啊，這么鼓。”
    “還能拿的什么，不就是你——”李嚴話說到一半，尾音就被驟然升起的尖叫聲蓋了過去。
    起源是隔壁的主會場，聲響大抵能竄天，幾欲傳到云霄之邊。
    館外的感官更為直接和震撼，富有韻律的鼓點被模糊了一片，摻著樂調，連帶著空氣往耳膜里鉆。
    辛葵嘴里窩著一口水，腮幫子鼓起來，不說話，眼睛亮亮的，看著他笑。
    李嚴的臉有些黑。看她一副沒聽進去的模樣，他刻意等那尖叫聲漸漸低了，才再次開了口，還稍稍提高了音調。
    “你待會兒爭取一條過，這樣有時間去試試我剛拿到的——”
    俗話說得好，倒霉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
    時運不濟，什么樣的運勢都抵擋不住。
    他沒說完，話語再一次被徹徹底底地覆蓋住。
    這回的尖叫聲較之前面的那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持續的時間更長了，像是海浪，輪番著卷過來。
    會館宛若回聲機，不斷往外輸送交疊而起的聲響。
    夏天空氣本就帶著點兒蒸騰的熱，凌晨稍有降溫，空氣里的躁動因子再一次被盡數勾動。
    辛葵的腳不由自主跟著音樂打節拍，擰頭往臺下覷他。
    她咽下去那口水，嘴邊的弧度咧的更深。
    “呀。”辛葵低低出了一聲。
    因為剛剛咽的快了些，她甚至還小聲咳了咳，就這樣還不忘指著他，“你看我說話就沒這樣，你再開口一次，讓我笑笑。”
    “……”
    李嚴的臉更黑了。
    三番兩次被打斷，是個人就不能忍。
    他干脆直接湊近了些，讓辛葵低頭，近距離囑托。
    贊助商多給了一套服裝，正式直播的中途還得去換，等會兒彩排完了，先讓她去試試。
    被尖叫聲吸引過去的，不僅僅這兩人。
    場內場外的工作人員本來也都在閑聊，有幾個順著聲源朝著主會場望了過去，竊竊私語。
    “這是輪到誰了啊，這么強的引導力，大夏天的這么能吼？”
    “太夸張了這尖叫，我真的感覺我的腳底板都在發顫。”
    “還能是誰，那個紅破半邊天的頂流啊，賀云沂。”
    “只是個彩排就這么多粉絲到場了，剛剛隔壁館的燈光師還在和我聊，說粉絲坐席幾乎都被全包了，現在還只來了四分之一呢。”
    李嚴作為經紀人，算是很年輕的那一掛了。他沒帶過太多人，履歷也不算多漂亮，但勝在盡職。
    賀云沂的名字他很熟悉，也曾將這人做過模板，進行了深度的分析。
    尖叫聲早已消退，在音樂的環繞中，他看著辛葵，語氣誠懇，“你什么時候能成為大咖，讓我也享受一下不被打斷的彩排。”
    只是一個燈光，賀云沂那邊在用，不需要等待，只好委屈這邊的辛葵。
    “你是藝人還是我藝人啊，要是真的成為大咖了，要享受也得是我享受。”辛葵將杯子直捋捋地塞到李嚴胸前，眉眼彎彎，“可是我仔細想了下，現行階段，我也還是享受的。”
    李嚴接住水杯，從鼻子里哼了聲，這沒心沒肺的樣兒。
    還沒點要努力上升的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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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葵也沒等太久，等到彩排快結束，天空飄了點毛毛雨。
    其實近一個月來都是梅雨天氣，雨也是淅淅瀝瀝，斷斷續續的。
    她收工的時候，已然快天亮，空氣里都是潮濕的味道，不斷有雨絲落在臉頰。
    而后，那原先細潤的雨點越砸越重，落在肌膚上，拍的人生疼。
    幾秒的功夫，瓢潑大雨瞬間就兜頭澆了下來。
    場館臺子旁瞬時亂了，工作人員之前沒把這點小雨放在心上，雖然撓得人難受，但也沒什么大礙，對拍攝沒有實質性的阻斷。
    現在雨大了，各個如同驚弓之鳥，去護著拍攝裝備，更多的人跑到臨時搭建的棚內，互相抱著，挨的很緊。
    “好家伙，多稀奇的事兒啊，凌晨這么大的雨。”
    “哎我說——也都差不多了，都散了吧。”
    辛葵被李嚴拉過去，他撐了一把傘，帶著她快速地沿著河邊走，“提前結束了也好，我帶你去更衣室。”
    更衣室和化妝間都在主會場的后臺，不過這場雨說來就來，走得也快。
    兩人走到入口處，雨已經停了。
    李嚴三繞兩繞帶領她進去，路過一個長走廊，而后停在一道門前。
    他取下黑框眼鏡，擦了擦臉上殘留的雨水，對著門刷臉。
    “你走錯了吧。”辛葵環繞了下四周，看出了不同之處，疑惑道，“這跟我剛來的時候那間化妝室不一樣啊。”
    “是不一樣，剛才你哥來了電話，給你換到這邊。”李嚴刷臉成功，徑自推開門，示意她跟上，“貴賓間，在的人少，每個藝人都有獨享的套間，你等會兒安心換，我剛剛看你的衣服，差不多全濕了。”
    “你這樣搞特殊，我小心臟有些承受不住。”
    “是你表哥搞特殊，不是我。”李嚴很謹慎，逐字糾正她。
    帶著辛葵往里走的時候，他接了通電話，歪頭說了句什么。
    李嚴掃了眼面前的長廊，大致看了眼，偏頭看向她，“衣服我剛剛在你彩排的時候就放進去了，我還有事，你自己先去，轉角過去以后第二間。”
    辛葵點頭，看著李嚴的背影匆匆，轉過頭來，哼著小曲兒往里走。
    今天的彩排，除了最后的那場雨，其他都堪稱完美。
    等等……
    轉角第幾間來著？
    哦第二間。
    走到第二間門前，辛葵也沒停留，直接伸手推開。
    天將將破曉，沿著窗透進來的那抹光，以及室內飄過來的清新味道，徹徹底底的將辛葵心里那點有關于雨后的滯悶晾干。
    隨著周遭景象的漸漸逼亮，半明半昧間。
    辛葵看到了一截勁腰。
    這樣的景象簡直是驀地，直晃晃地闖入眼底。
    她本來是隨意泛泛，此時此刻卻是徹徹底底地愣在了原地。
    認真說來，辛葵還沒看見過這么完美的雕塑。
    再確切點，還是這么近距離的，猝不及防的，一覽無遺的。
    腰線利落，還挺漂亮。
    人魚線收緊，緩緩往下沒入，再——
    就在她仔細打量的檔口，雕塑說話了。
    “喂。”
    聽到聲音。
    辛葵驚了瞬，視線往上移。
    年輕的男人低頭垂眸，修長明晰的指尖搭在衣服的下擺上，輕輕松松地往上卷。
    見她不說話，他懶懶抬眼，“看夠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