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云沂就這么盯著辛葵，當然，也只是一瞬的功夫。
    很快，他率先挪開了視線。
    辛葵站在大門口，直到玻璃門輕微叩上，發出窸窣的聲響，她才回過神來。
    李嚴緊跟著她的腳步，也已經跨到了門內。
    “剛剛沒說完呢，何阮陽你好像從來沒合作過，賀云沂的話……反正等會兒你都去打個招呼吧。”
    辛葵小巧的下巴尖兒點了點，隨即，她像是逮到了胡蘿卜的小兔子，黑眸濕潤，驟然亮了起來，“你之前還說我的咖位呢，那我算不算是在邁向巔峰的途中了？畢竟今天和我一起拍攝畫報的人……”
    說到這，她還來了勁兒，伸出五指晃了晃，“你看賀云沂，這個就不提了吧，何阮陽呢演戲，人氣也不低啊，然后是我……”
    李嚴冷酷無情地打斷她，“那我也在這兒跟你強調一下，賀云沂拍的是封面，附帶的有內刊的完整采訪，何阮陽是插頁內容，而你呢——”
    “是封底。”李嚴語氣頓頓，又補充了一句，“就是封面的反義詞，封底。”
    “……”
    李嚴還不如不說話，還不如不補充。
    辛葵憑白聽出來一股欠揍的感覺。
    雖然有些莫名訕訕，但她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開始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那我也算是可以了，這么一本，到時候拿起來，你看的是封面，別人看的就是封底的我啊，曝光嘛，一人一半。”
    “現在線下鋪貨的不多了，誰會去特意翻一本看？多半是網上開單鏈，直接線上販賣。”李嚴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忍俊不禁，“論詭辯，真的沒誰可以比過你。”
    話落，他也沒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了，只是拍拍辛葵的肩膀，“我們過去吧。”
    “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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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棚內被分割成了兩個部分，賀云沂是這期時揚畫報主編的特邀，自然占據了絕佳的拍攝場地。
    除此之外，雜志的整個團隊也是以他為重心。
    辛葵和何阮陽則是去了大棚的另一端，那邊各自分配的有兩個專屬的攝影師。棚內的安排短暫是如此，之后若是轉移場地，便是轉場助理所需要負責通知的事情。
    之前剛邁進來的時候，因為和賀云沂的短暫對視，辛葵沒能好好打量這個拍攝基地。眼下，她環顧了四周，發現了其中設計的精巧之處。
    不愧是價值千萬打造出來的大棚，簡約冷淡，高端大氣，現代感十足。
    挑高而豎的房梁，基建面積大，往四周蔓延開，白熾燈管橫亙在最頂高的地方，直射下來的光亮照顧到了大棚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方便了最基礎的采景打光，之后光線的調整所需，就比較隨心所欲了。
    辛葵拿出拍立得，給自己拍了幾張用以紀念的自拍后，就被攝影師喊了過去。
    拍攝過程中的氛圍不像想象中那么緊繃，攝影師拍到中期，說出的每個詞匯，辛葵都能及時抓住重點，迅速做出調整。
    時揚畫報就幾位攝影師，每位風格不一，拍攝手法又相去甚遠，所以被安排到了不同的板塊。
    但辛葵一點兒也不像是初次合作那般拘謹。
    不難看出，是做足了功課的人。
    對于這般的小姑娘，攝影師滿是胡須的絡胡腮咧出一個笑容來，“中場休息吧。”
    辛葵嗯嗯兩聲，慢悠悠挪到一旁，摸出手機看。
    她不太累，干脆就單膝彎曲，弓在沙發，另一條腿擺出閑散的姿勢。
    沒兩秒的功夫，眼前砸過來一片深淺陰影。
    凝聚成團，遲遲不散。
    辛葵眼睫毛顫巍巍，注意力從手機屏幕中移開。
    何阮陽笑瞇瞇地望著她，“喲，好久不見，我們又見面了啊。”
    “嗯……”
    這個好久確實挺久的。
    “這次還需要自我介紹嗎？”何阮陽一副自來熟的模樣，他的語氣，帶了點循循誘導的意味，“我就……那誰。”
    “我知道，你們倆是朋友。”辛葵還學會了搶答。
    她很是誠懇，還好她剛剛在化妝間的時候，就上網搜了搜，可謂是掌握了最新情報。
    人生的路彎彎繞繞，你看，這不就又繞回到之前的原點了嗎。
    “朋友……而已？”何阮陽看辛葵一副很是認真的模樣，起了點逗她的心思，音調刻意壓的低。
    然而辛葵就像是沒聽出來潛臺詞似的，一雙黑眸澄澈，“那不然呢？”
    這副模樣，像極了站在了上帝角度，縱觀一切看你撒潑的姿態。
    何阮陽“切”了聲，自覺無趣，“騙不到，好沒意思。”
    他也是拍攝到一半，起了無聊的心，就到處逛逛。
    看辛葵半趴在沙發椅背上，窩成毛團團，逗趣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
    何阮陽說完就直起了身來，因為身高差距，一時之間，兩人從剛才的對視變成了他單方面的俯視。
    這樣一來，兩人更加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辛葵覺得自己這樣的坐姿不好，怪不尊重人的，連忙想著收起腿，好好站。
    結果她動作幅度大，速度又快，放在沙發上的小包包也就連帶著翻下了沙發，墜落在了地上。
    拉鏈翻開的那一面剛好朝上，里面的東西一骨碌溜了出來。
    什么玩意兒都有，口紅鏡子小梳子，以及拍立得。
    但顏色最鮮艷，最引人的，還是向日葵形狀的電動小風扇。
    好幾個。
    “需要我幫忙嗎？”
    “啊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也沒多少東西。”
    辛葵連忙擺手。
    何阮陽也沒料到事態這般發展，他本想著湊過去幫幫辛葵，定睛一看，眼神都愣了。
    “你搞批發的？”
    他指的是那一排的電動小風扇。
    “這個啊，夏天熱，我多囤了幾個小電風扇。”辛葵身子半蹲下來，不慌不忙地撿。
    “還都是向日葵形狀的。”何阮陽目光撂到一旁，充電寶和拍立得也都是黃黃綠綠的。
    不過一旦聯想到辛葵的名字，何阮陽心里也有點數了，女生好像格外憐愛和自己名字有關的事物，覺得是生活中的緣分，上天帶來的指引。
    “要不送你一個吧。”辛葵覺得何阮陽一直在強調這件事，八成是看上了。
    話落，怕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辛葵誠懇勸說，“不用不好意思的，我這么多個除了自己用，也送人的，我經紀人就有。”
    這是不好意思的事兒嗎！
    他一個大男人用這么袖珍可愛形兒的小電風扇？
    掙扎了會兒，何阮陽開了口，“算了算了，小辛葵的好意，我怎么說也得收下。”
    “那這樣吧，我們倆加個微信，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俗話說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做朋友，得講究你來我往，心的呼應。
    “微信啊？可以。”辛葵應下，整理好自己的小包包，順勢拿了一個小電風扇給何阮陽。
    兩人掃完名片后，何阮陽重重地拍了拍辛葵的肩膀，“謝了！”
    ---
    “很好很好，云沂，看這邊，欸對，非常完美——”攝影師十分滿意賀云沂的發揮，拍到中途靈感迸發，竟是邁過搭建好的棚子，直接湊到了他面前。
    中途休息的時候，攝影師還在徑自贊嘆。
    賀云沂在時尚這一方面的發展，基于他的地位，卻也不囿于他的地位。
    藝人實績往往和商業價值相關聯，雜志圈內有不成文的規定，必要時候需要特邀當紅藝人亦或者是頂級流量來鞏固銷量。
    但賀云沂品牌代言的高端化和國際化，以及在國內大小刊上的表現，都遠遠超出了眾人的預期。
    不過短短兩年的時間，五大四小刊的主封拍攝，已經全然被他收入囊中。
    而之后電子刊和實刊的銷售額也都顯示出他驚人的潛力。
    攝影師回想起剛剛驚鴻一瞥，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立起來了。
    今天李松有事，稍晚些才會到，拍攝片場的助理工作就交給了小劉。
    賀云沂緩緩邁出來，接過小劉遞過來的水，仰頭灌了幾口，喉結微動。
    “哥，你今天表現真不錯，剛剛我看大家安靜如雞，都看呆了。”
    賀云沂拍拍他的肩，淡淡應了聲，剛要轉身，何阮陽一張臉直接湊近。
    “我們賀神終于休息了啊？”
    賀云沂沒管何阮陽，修長的手執著水瓶，自顧自又灌了幾口，朝著一旁的休息區走。
    被無視了，何阮陽也沒放在心上，按照往常那般跟了過去。
    “你在小劉面前那樣子對我，怪不得粉絲都說我們倆之間的愛淡了。”
    “你煩不煩。”賀云沂蹙眉，總算是搭理了他。
    “不煩，挺無聊的。”何阮陽大跨步，在賀云沂身側坐了下來，“真是沒想到，拍個畫報還要被你壓番，我也是人，心也會痛。”
    賀云沂聽了睨他一眼，“你是人？”
    “呵呵，怎么，允許你是什么神，我還不能是人？”何阮陽說到這兒，頗有些悲從中來的感覺。
    這邊休息區的冷空調不到位，何阮陽說著說著，還有點熱。
    剛好手里還有剛剛得來的小電風扇，四下無人，用一下也沒什么要緊。
    何阮陽擰了下開關按鈕，風扇瞬時間便“呼呼”地轉了起來。
    音量不算大，風量充足，還蠻涼快的。
    賀云沂聽到聲響，轉身望了眼。
    就是這么眼，成功地讓他頓了頓。
    是向日葵形狀的小電風扇。
    賀云沂挑眉，問道，“你哪兒來的？”
    “哪個？”何阮陽沒在意賀云沂的神情，只注意到他的視線，等到確定那目光的落腳點是在自己身上后，何阮陽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心，“你說小電風扇啊。”
    “拍攝的時候我去找隔壁的小辛葵，她送我的啊。”何阮陽說著整個人放松開來，像是在回味，“這姑娘挺熱心，挺好玩兒，挺逗的。”
    賀云沂神色冷清，沒吭聲。
    “哦對了，我還和她加了微信。”何阮陽悠哉悠哉地補了這么句，繼而想起了那一晚，來了勁，“我現在想起前不久的頒獎典禮就覺得好笑，我也在現場嘛，當時你倆不是有互動嗎，你怎么想的啊老賀，我采訪一下你，你當時到底什么感覺？”
    何阮陽依稀記得當時大屏幕中切到畫面的景象。
    賀云沂眼神懶懶，定定地凝視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樣子。
    當天晚上熱搜上面一篇鬼哭狼嚎，都是被蠱惑到的人。
    記憶再轉回來——
    好一會兒都沒聲響。
    這就很稀奇了。
    賀云沂和他認識多年了，從小到大，彼此也知道互相的脾性。雖然賀云沂慣常話不怎么多，但也不至于像今天這樣，一直忽視他。
    漫長的沉寂間，何阮陽莫名感受到來自賀云沂目光凝視的洗禮。
    再抬頭間，對方正漫不經心地擰瓶蓋。
    微突的筋骨利落，瓶身上的水珠緩緩滴落在他虎口處的桃花痣上。
    “沒什么感覺。”賀云沂說。
    這樣以后，頓了頓，他復又開了口。
    “何阮陽。”
    這次是連名帶姓的呼喊。
    實在是難得。
    何阮陽被這么喚了句，突然覺得有些冷，手里的小電風扇也不香了。
    頓了有一會兒，賀云沂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爽，“你很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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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畫報的拍攝統計為兩天，第一天從下午開始，直至晚上十二點才結束了當天的一切。
    晚上的時間跨度短，由不得來回跑。這附近是郊區，也沒有居住的地方，所以有一整夜得待在拍攝基地。
    李嚴本來給辛葵備了毯子，好讓她過夜的時候瞇一會兒。
    但后來片場負責人過來，打印了張新的行程表，說是為了趕進度，戶外的拍攝等會兒從凌晨開始，現下先休息，吃個晚飯，之后就直接開拍了。
    一大群人圍著，吃飯的時間也沒有給予太多。
    辛葵吃完了盒飯，也沒敢走太遠，照例待主區間，聽工作人員聊八卦。
    主大棚這塊兒的視野更為敞亮，辛葵摸到小沙發前，半倚靠在上面窩著。
    李嚴揪了她幾下，要她注意形象，被辛葵小手一撓，堅持捍衛找尋自己的最佳舒適點。
    現在要是不讓窩著，等會兒連趕著拍攝開始，那得多痛苦。
    辛葵自詡拍攝期間夠努力也沒開小差，拼命地給李嚴灌輸間歇性懶人守則。
    李嚴其實和辛葵年齡差不了多少，但兩人看待事物和處事方法卻是大相徑庭，總是拿她沒辦法。
    “我還不是怕你被拍到沒形象的照片，這里片場是會有花絮放出去的。”
    “哼，我哪兒有形象了，早八百年沒了。”
    之前沖浪的網友，包括那個什么何阮陽，不都說她好笑嗎。
    “還別說，你這張臉，倒是永遠都值得。”李嚴叮囑完以后，也就放任辛葵而去了。
    辛葵在這兒癱著的時候，何阮陽剛用好餐，往她這邊邁過來，熱情地朝著她招招手。
    驀地，方才還在一旁盡情八卦的工作人員，倏然間都放低了聲音。
    在何阮陽即將繞過小茶幾，要坐到辛葵身邊的時候。
    她的身側掠過一道身影。
    賀云沂像是沒看見何阮陽一般，剛剛好搶先一步，徑自坐下。
    休息區的沙發占據地方小，最多只能承載兩人。
    何阮陽步子頓頓，到底也沒在意，在兩人對面坐了下來。
    他想開口和賀云沂說話，對方在他啟唇的瞬間，雙眼半闔，懶散地半靠在沙發背上，閉目養神。
    “……”
    何阮陽立刻轉移對象，開始熱情地和辛葵聊天。
    還沒聊幾句，那群工作人員再次炸開了鍋，熱鬧極了。
    有人揚聲說道，“欸主編發福利了啊，說是請我們喝星巴克，都過來分一分。”
    工作人員走來走去，往藝人這邊的茶幾上放了好幾杯供挑選。
    除了奶茶咖啡，還有特供的小蛋糕。
    何阮陽拿了杯冰美式，將其余的推到辛葵面前，“你隨意挑啊。”
    辛葵看了眼還在一旁休息的賀云沂，用指尖隔空點了點，提議道，“他不喝嗎？”
    “他不愛喝這玩意兒，不用管他。”
    “這樣啊，謝謝啦。”
    辛葵應著，望著面前的飲品，陷入兩難。
    是喝帶奶油頂的冰摩卡呢，還是喝桃桃星冰樂呢。
    她視線凝了會兒，終于下定了決心。
    還是奶油頂的摩卡吧。
    就在辛葵抬手要去拿那杯冰摩卡的時候，有工作人員插話進來——“賀神，這邊還有其他口味的，你要嗎？”
    “不用。”
    賀云沂不知道什么時候睜開了眼，緩緩開了口。
    辛葵聽到說話聲，下意識抬眸去看他。
    大棚內的明亮光線下，賀云沂眉骨輕抬，語氣疏散，“我喝這杯。”
    辛葵順著他指尖輕點的方向望過去。
    正好是她剛剛決定好要喝的那一杯，冰摩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