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照到鋪著灰色條紋床單的床上,同樣色系的窗簾被陽光照耀的變成淺金色,明亮的窗前,隱隱約約可見高大樹木枝冠,在微風中搖擺,偶能聽到幾聲不知名雀聲。清涼室內,一片整潔。
鐘慕然靠在床頭,點燃一支煙,一口一口的抽。安康家里沒有煙灰缸,就直接拉過垃圾桶一下下彈著煙灰。康安早已經去上班了,臨走時并沒有吵醒他。只是在床頭留了張字條。說冰箱里有做好的飯,熱一下就能吃,下午走的時候直接把門帶上就行。
鐘慕然猛吸一口,將煙在鐵質垃圾桶壁上捻滅。赤著腳走到一書架之隔的小客廳,蹲在書架前面,盯著下一排整整齊齊的小書發呆。
康安身體一直不好,他十歲跟著父親去湘西那一年,康安也就十歲,月份比自己小幾個月。個子比自己矮,瓜子臉,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黑。見到陌生人總是很驚醒,略帶生疏感,雖然他那時候也時常帶著笑容。也許因為家庭變故,康安很少出門,終日在家待著,皮膚比帶著病態的白。
那年正是鐘慕然爺爺重病,老人家躺在床上思子心切,整天吵著要看大孫子,一家人一合計,就讓父親帶著他去了湘西。兩年后,爺爺過世,他也就跟著父親回了上海。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男孩子。別人說他什么他都愛理不理,只要一說到他父母的不是,就丟下書包跟別人打架。人又瘦弱,人家人還多,就那么不怕死。被打了也不求救,也不吭聲,到后來弄的那些小孩子看到他都躲得遠遠的。可他又不是那種小混混,學習成績出奇的好,在學校十分乖巧。他沒什么朋友,也不喜歡跟人說話。一到下課就喜歡站在教室外的陽臺上曬太陽,在自己身邊。
他問康安:你總是在我旁邊站著,怎么老是不說話?
康安說:這樣就很好啊,太陽好,真溫暖。
他一直覺得自閉不好,就說:還是多說說話比較好,人開朗了大家才喜歡。
康安就說:你也喜歡?
他就說:那當然。
康安就笑著說:好吧,那我試試。
果然那以后,康安話就多了起來,成績好相貌好,加上又主動跟人家搭話,朋友也就多了起來。可是每到課間,他依然只跟自己在陽臺上曬太陽。
到底是因為什么才讓自己被他選中,成為最特別的朋友呢?最有可能的就是因為那件事了。
那是他去湘西后的第一年的夏天,一個一如往常的普通的夜。他想去跟同住一棟房子的康安借一套書,康安極喜歡看那些鬼怪書籍。當他推開那扇木門后,被里面的景象嚇呆了。那個少年在窗前,背著月光,一刀一刀的劃著手腕。少年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臉上沒有表情。一滴一滴的血順著手臂滴落,掉在地下鋪好的紙張上,染紅一大片,異常駭人。
那是鐘慕然第一次發現這個有點自閉的乖巧少年居然自虐。
“你瘋啦!”鐘慕然從驚慌中晃過神,趕緊跑過去抓住康安拿著刀片的手。
“是你啊,我心慌,一慌就想這么做,這么做就能解脫。”康安也沒掙扎,就放下了刀片。
“你等著。”鐘慕然四處找才找到一點棉絮,抓過仍在滴血的手擦拭,“你不要命了,這樣會死人的。”
“不會,我有經驗,這樣只會疼,不會死。”康安笑了笑,舉起另一只手,上面深深淺淺有不少傷痕。
“我要告訴你二叔。”看著那些猙獰的傷疤,鐘慕然被驚住了。
“不要,我不想他擔心。”康安斂了笑容,幾近哀求的看著鐘慕然。
鐘慕然看著這個在月光里,臉色蒼白的仿佛隨時可以消失的少年,心軟了。“要我保密也行,你得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完了還得答應我以后不許這樣了。”
“告訴你可以,但是有時候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少年輕輕的回道。
“那你先說說為什么!”鐘慕然實在無法理解一個跟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子,怎么會自虐,看樣子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康安看著窗外說“我從在我媽肚子里就不被受歡迎,曾經好多次,她故意從高處跳下,試圖將我流掉,可是都未能如愿。不得已,她跟我父親結了婚,生下了我。后來他們就一直吵吵鬧鬧也沒人管我。我爸爸一直懷疑我不是他親生的,總是罵我孽種,一不開心就會打我,大冬天也會將我丟進冰窟窿。后來,我母親受不了,就外出打工了。我就跟我父親在家里,他總是通宵出去打麻將,就把我關在屋子里,有時候他忘記了我就在黑乎乎的房間里待上好幾天。他喝醉了就會一邊打我一邊罵我臟,罵我母親臟。
逐漸地,長期一個人獨自在家,就開始出現幻覺,我覺得自己很臟,周圍的東西、人都很臟,怎么洗都洗不干凈。洗手、洗澡,成為我每天頻繁重復的事。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弄傷弄疼自己就會得到發泄和釋放,就一直停不下來。開始只是在身上弄些傷,后來覺得不行了,就拿刀片,效果還不錯,傷口也小,別人不容易看出來。”
這一晚,鐘慕然一夜未睡,天亮后,他找到康安,跟他說,他可以幫他走出去。其實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只是從小生活在健康的大家庭,被康安的生活嚴重震驚到了,反正這個小鎮也沒什么事情做,或許能幫助他也不一定。他就把一切自己在大城市喜歡的通通跟康安分享,好看的故事書,好聽的音樂,以及其他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康安不發病的時候,總是很安靜,攝影和音樂成為他最大的精神寄托。
康安又一次發病躲在房間用拳頭捶打自己時,他擋在康安身上,康安的拳頭一次次打在自己身上時,他明白了康安身上的痛,后來再發病,他就把手伸給康安,讓他用嘴咬住,別再打自己了,他能感覺到康安的痛苦,康安咬著他時,他自己也在哭。
他一直鼓勵康安去交朋友,經歷了這么多,他相信康安一定很堅強。在湘西那兩年,他一直跟康安在一起,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程度。有時候康安也會很聽話,丟下他跟其他新結識的朋友聊聊天。人越來越開朗,也變得更調皮,等一切步入正軌后,他就跟著父親回了上海。
為了怕康安會復發,他總是會寫信告訴他,多交些朋友。直到康安二叔意外過世,康安的狀態才又出現反復,所以那段時間他們的通信變得更加頻繁。直到兩年后因為打架事件不得不出國,他們才斷了聯系。
轉眼,十幾年過去。當初那個男孩子現在已經長成風趣睿智的男人,性格開朗,生活穩定。輕輕拂過那排整齊的書籍,淚水在鐘慕然的眼眶里打轉,但他忍了回去。
站起身,走去廚房,把冰箱里的食物拿出來放進微波爐,再回到臥室,拿起手機給小鄭撥了個電話:“小鄭,幫我送一套衣服到XXXX路XX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