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鐘慕然那輛吉普消失在路盡頭,康安才慢慢往回走。路口離敬修堂還有一段距離,這時天色已漸黑,天邊一輪彎月在頭頂斜斜照著。
夜晚的東村不復白天游人絡繹不絕時那般喧鬧光景。寂靜古巷一片靜謐,只剩兩邊宅子透出點點星火。
藍康安獨自走在青石板古道,初升的月清冷照在身上,淡淡暈開,留下身后細細長長影子,隨著主人走動而搖擺。
藍康安知道他不是一個很好的記錄者,但他比任何人都喜歡回首自己來時的路,他不但的回首,佇足,然而時光仍下他,不停向前奔走。他只能拼命回憶,靠那些回憶一遍遍告訴自己:我還在這里,守著我們的過去。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月朗星稀夜,春寒料峭,月光灑下來有些清冷意味。
一個小少年穿著單薄內衣,赤著足,瘋了一般在寬寬馬路上不停狂奔。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啊殺人啦,救命啊殺人啊,來人啊救命,那里打死人啦....。。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還隱隱有絲恐懼。每跑到一戶人家就跑去敲門:小叔,小叔,快開門,我爸爸要殺人啦。王伯伯王伯伯,求求你去救救我媽吧。李伯伯,我拉不開,咬了都沒反應,救命啊.....。。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少年虛脫在了一戶人家門口。那家男主人聽到狗吠,拉開門看到倒在地上的小少年吃了一驚。趕緊招呼家里人把孩子搬到房間里裹上毛毯。
“作孽,肯定又是那不爭氣的東西在打南笙。我去看看,媽,你打盆熱水給孩子洗洗,等他醒了弄點吃的,今晚就讓他睡這里。”男人一臉憤怒,拉開門就走出去了。他是這個村少有在外面干大事的人,最近來回來住的。
“這孩子還真可憐,又聰明又懂事,這要放在別人家,還不早寵上天了。哎,都是命!”一個面容和善的婦人一邊小心給少年擦拭一邊囔囔自語。
等少年悠悠轉醒,發現自己置身散發太陽香味的溫暖被窩中,片刻愣神,想起來剛才的事,一骨碌爬起來。卻被一雙溫暖又有力的手圈住。
“你去哪里,我爸爸說你今晚就在這里睡。”說話的是一個看起來比少年壯實的男孩子。理了極短的發,穿著一套非常時髦的睡衣,五官端正,就是臉有點圓潤。此時正用手圈住欲起身的少年,摸樣甚是有趣。
“我要去看看我媽。”第一次跟別人這么親密接觸,少年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爸爸已經去了,他肯定有辦法。你就在這里等吧!”少年依然箍著,不松手。那人被奶奶抱進被窩時渾身冰冷,好容易讓他給捂熱了,可不能再讓他出去。
“我還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小少年依然掙扎著坐起來。
“奶奶,奶奶,他要跑,奶奶...。.”胖少年見攔不住,情急之下搬來救兵。
和善婦人披著件衣服就跑過來,“趕緊睡著,你起來也沒用。剛慕然爸爸來電話,你爸爸已經被派出所帶走了。你媽媽被送到阿姨家去了。你今晚睡這里,明天你二叔就回來了。”說完過來給兩個少年掖掖被角。
“我媽沒事吧?”少年認識這個婦人,他管她叫大奶奶,在這個寨子里很有身份地位,人卻十分和善。
“沒事,輕傷。”婦人說完就轉身出去,輕輕合上房門。
少年長舒一口氣,鉆進被窩。真暖和。比自家那個床不知暖和多少倍。
“你睡過來點吧,我不怕擠。”那人見小少年一直往旁邊挪,就在被窩里拽拽他的手。
“謝謝你。我認得你,我們在寨子口見過一次。”小少年輕聲說。
“我也認得你,你爸媽為什么打架?”這個人明顯很少見這種陣仗的事件。
“他們總是這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都習慣了,只是這次比以前更重。”小少年半顆頭埋在被子里,說話的聲音有些甕聲甕氣。
“哎,不說這個了,我們換個話題吧!”雖然他父母一直很和睦,不太明白少年經歷的事,但總歸是不開心的事就對了,何必讓人家更不開心呢,還是聊點別的比較好。
“哦,好。你為什么要來這里?”被子里的少年聽話的問了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爺爺生病了,我爸讓我回來陪陪順便體驗生活。暫時估計回不了上海了。”胖少年抓過仍舊半涼的少年說道。
“哦”小少年并不知道上海是什么地方,也想不明白生活有什么需要體驗的地方,又不想問。
“快睡吧,你今天累了。”
“恩....。.”
兩個少年不多時就漸漸睡去。
睡夢中,小少年總是不時因為驚嚇而顫抖,那個壯實一些的少年就摟過他,好讓他睡得踏實些。
小少年爸媽那一次打架以后就離了婚,在撫養問題爭執不下時,他二叔站出來提出領養,于是他在十歲時開始跟著那個斯斯文文的二叔生活。他二叔那時候也就二十八歲。
那就是藍康安和鐘慕然第一次親密接觸。哦,那時候他還沒改名,叫仍然叫著鐘慕西。他們寨子是個大家族,都姓鐘,祖祖輩輩一直按族譜起名字,輪到康安他們那一帶剛好是慕字輩。所以他跟鐘慕然的名字看起來才算雙生兄弟。
離那個夜晚已不知過了多少歲月,藍康安仍舊清楚記得鐘慕然身上清甜陽光味,很溫暖很安心。
抬頭看看半玄月,藍康安加快步子往敬修堂走。敬修堂門口,一位白發老人孤零零站在燈光下,看著路口。
老奶奶也是可憐人,小時候逃難來到江蘇,被康安外公家收留,后來就嫁給了他外公。養育一兒一女,兒子天生殘疾,女兒倒是花一樣容貌,卻因年紀小被康安爸爸甜言蜜語哄騙,輕易決定了自己終生大事。后來康安父母離婚,兩個老人要照顧殘疾的兒子,就把康安過繼給條件好些的二叔。直到二叔過世,老人心軟,怕外孫在那小地方受苦,就給接過來。日子過的倒還可以,可在康安高一時,殘疾舅舅不知怎么跑到湖邊淹死了。外公外婆傷心一陣子后,突然想開了,這都是命,兩個老人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吃齋念佛。
他們總認為自己生活如此不順肯定是自己上輩子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這輩子要贖罪。在跟寺廟大師談過后,外公堅持要把康安改名。鐘慕西那個名字會接著他媽媽的坎坷命運,為了讓外公安心,從此世上再沒有鐘慕西,有的只是藍康安。健康,平安。這是老人最大的愿望。
“奶奶,你怎么出來等了,快進去。”康安小跑步走到老人身邊,攙扶著一起走進那扇厚重大門。
“奶奶也沒事做,看你沒回來就出來迎迎。”老人伸手捋了捋康安的衣角。
“遇到個朋友,帶他們在東村轉了轉,就回來晚了。”
“什么朋友?”
“從小認識的。”
“本地的?”
“不是,你沒見過。”
“怎么不留下來吃頓飯?”
“他們去市里面了,住不慣這里。我們晚上吃什么啊,奶奶。”
“放心,都是你愛吃的。”
“越說越餓...。.”
祖孫兩人邊聊邊走進古宅深處,片刻就不見人影,只留下微弱交談聲飄散在空氣中。
....。。
鐘慕然從他們相遇以來,跟他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康安到現在都記得分明,“慕西,你記住,不管什么時候你受委屈了,不愿意跟別人說就來找我,我一直等著。”鐘慕然在他心里埋下種子,讓他時時刻刻念著他的好,受了丁點委屈就會在腦子里轉過彎想到他。
讓他知道自己還有人在等候,所以會一直一直忘不了。
現在這顆種子越來越大,而那個當初種下它的人卻似乎早已不記得。
一個人總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景,聽陌生的歌,但藍康安總做不到忘記以前那些事情。寂寞的人總是會用心的記住他生命中出現過的每一個人,于是藍康安總是意猶未盡地想起鐘慕然,在每個星光隕落的晚上,一遍一遍數他的寂寞。